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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鹤也该歇歇脚 奶奶七十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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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七十大寿。不是真的七十——桐城的老人过寿都是虚岁,加上两三岁,图个圆满。但这一天清和茶馆热闹了。巷子里的老邻居们都来了,摆了六桌,从茶馆里摆到了门口的银杏树下。有人送了寿桃,有人送了寿面,有人送了一坛自己酿的米酒。奶奶穿了一件新做的绛红色斜襟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开了。
鹤渊也在。诗禾没有正式邀请他——但她跟奶奶提了一句"那个建筑师人不错",奶奶就说"叫来"。于是他就来了。他带了一份礼物——他托人从省城买的一套景德镇茶具,白瓷,简洁,没有花纹。奶奶拆开看了看,说:"好,配茶"。然后让诗禾收起来。
寿宴上他被当成自己人。老邻居们不知道他是来拆城的建筑师——或者知道,但今天不提这个。今天是奶奶的寿。他们给他夹菜、倒酒、问他多大了、有没有对象。鹤渊不太习惯这种热闹。他从小到大的生活都很安静——父亲常年出差,母亲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家,跟图纸和铅笔说话。他不习惯被一堆人围着。但他没有抗拒。
饭后,人们散了。茶馆里只剩他和诗禾在收拾桌椅。奶奶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歇脚。鹤渊搬完最后一张桌子,走过门口时,奶奶拉住了他的手。
"鹤渊,"她说,声音很轻,"鹤也该歇歇脚。"
他低头看奶奶握着他的手。老人的手枯瘦、有力——八十年的劳作把那双手锻炼得像老树的根,粗糙,坚硬,但温暖。奶奶的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而他的手——他试了试——他握不回去。他用力了。但手指合拢的速度很慢,力气很弱。他像在握一团棉花——使了劲,但棉花感觉不到。
奶奶没有察觉。她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年轻人别太拼了。该歇歇就歇歇。桐城不急。"
"好。"他说。他把手从奶奶手里抽出来。他怕再握一会儿,她就会发现——这双手看上去年轻、健壮、什么都能做——但里面已经空了。像一个外表完好但内里被虫蛀空了的木梁。看上去是直的。但一用力就会断。
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他关上门。他坐在桌前,面前放了一枚一元硬币。他试着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起来。手指碰到了硬币。他捏住了。硬币在指腹之间。然后它滑了。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再试。捏住了。滑了。第三次——他的手指根本合不到一起。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停在了一厘米处,像中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盯着那枚硬币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搜索了"手指无力握不住东西"。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堆。颈椎病、腕管综合征、尺神经炎、维生素缺乏、焦虑症,等等。他一条一条看下去。每一个都有可能。每一个都有解释。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搜"渐冻症"。那个词还没有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他的脑子里有一堵墙——用合理的解释砌起来的墙。墙后面是黑的。他不敢往黑的地方看。
他关了灯。躺在黑暗里。窗外有虫鸣。远处有狗叫。他闭上眼睛。他的右手搁在被子上面,手指微微蜷曲。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他的手指。那五根手指安静地躺在月光里,像五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它们不动。也许是因为睡着了。也许是因为游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