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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三到五年 鹤渊请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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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渊请了三天假,去了省城。
他没有告诉诗禾他去做什么。他跟陆明哲说去南枫复查一下身体——"最近手有点不舒服"。陆明哲说"去吧,快去快回"。他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一路上他看着窗外的田野掠过,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的右手搁在大腿上。他试着做了一个动作——快速翻掌,掌心朝上,再掌心朝下。以前一秒钟做三次。现在一次都做不利索。手掌翻到一半卡住了,像生锈的铰链。
南枫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
他挂了一个专家号。医生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说话很慢。周教授让他做了一系列检查:肌电图(EMG)、神经传导速度测定(NCV)、血液检查、核磁共振。做完这些花了两天。第三天上午,他去取结果。
周教授的诊室在七楼。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照进来,把桌面上的一摞病历照得发白。鹤渊坐在医生对面。周教授戴着眼镜看肌电图报告,看了很久。他翻了一页,又翻回去。然后用笔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圈。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戴回去。
"鹤先生,"他说,"你的肌电图显示——"
他停了一下。这种停顿鹤渊见过。在建筑评审会上,评委翻到一份设计有严重缺陷的方案时,也会这样停一下。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决定怎么说。
"上下运动神经元都有损伤。"
鹤渊听懂了每一个字,但没有听懂这些字合在一起的意思。他等着下文。
"上运动神经元——就是大脑皮层的运动细胞——和下运动神经元——脊髓前角细胞——同时受累。结合你的临床表现——进行性手指无力、肌肉萎缩、肌束颤动——"周教授摘下眼镜,看着他,"这是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也叫做‘渐冻症’。"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阳光照在桌面上。鹤渊看着周教授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表情——不是同情,比同情更重。是"我知道你接下来会问什么,但我不想回答"的那种表情。
"多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很平。像在问工期。
周教授把眼镜戴回去。他低头看着报告。"平均生存期——三到五年。有些患者进展更快。也有些更慢。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有利鲁唑可以延缓进展。北方有一个临床试验,可以了解一下。"
三到五年。
鹤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脑子里很安静。不是那种翻江倒海的安静——是空。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了。连恐惧都没有了。恐惧需要时间才能赶到。此刻他只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坐在一间阳光很好的诊室里,听到自己的死刑判决。他的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脑子还没有理解"三到五年"这四个字的重量。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周教授问。
鹤渊张了张嘴。他想问:为什么是我?他想问:有没有误诊的可能?他想问:我现在回去还能画图吗?他想问:有一个人在桐城等我回去,我该怎么跟她说?
他什么都没有问。他站起来,胡乱地说了一声"谢谢"。他走出诊室,穿过走廊,钻进电梯,下到一楼,逃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南枫市的四月比桐城暖一些。街上的人走来走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他坐进去,关上车门。车里很安静。空调没开,空气闷热。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个小时没有动。
他的右手搁在方向盘上。他看着它。这双手——画过多少座建筑?画过多少条直线?拿过多少次奖?这双手是他的全部。他的手就是他的灵魂。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手,还是他吗?一个建筑师如果不能再画图,还是建筑师吗?
他发动了车。他没有回桐城。他沿着公路开了一个小时,到了郊外。他找到了一座石桥——不是诗禾带他去的那座,是另一座。也是废弃的。也是单孔石拱。弧线优美。桥下有水。
他坐在桥上。他打开随身带的速写本。他拿起铅笔。他想画这座桥。最后一遍。他想用他的手——他这双正在失去活力的手——画最后一座桥。
铅笔落在纸面上。他画了弧线。歪了。擦掉。再画。歪了。擦掉。再画。再歪。他画了两个小时。纸上一片混乱的线条——没有桥,没有弧线,没有结构。只有颤抖。满纸的颤抖。像一个人的心电图,从平稳到混乱,从混乱到直线。
他把那一页纸撕下来。撕成碎片。碎片从他指间落下,飘进运河的水里。水流很慢。碎片浮在水面上,慢慢散开,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带着一种凄惨的美。
他坐在桥上,一直坐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