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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金条拭尘与旧鼓沉汤 金条拭尘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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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夜,大排档的红灯笼还晃着残光,风卷着地上的糖纸和烤串签子,发出细碎的刮擦声。登基大典刚散,醉鬼的划拳声飘出半条巷,王翠花的手下正把塑料桌椅往角落里码,塑料腿蹭着地面,吱呀作响。沈星朗蹲在倒扣的纸箱御案边,指尖蹭过桌腿下垫着的整改通知书,油印已经干了,黏糊糊的沾在指腹上。
霍惊霆坐在那张租来的太师椅上,玄黑龙袍的袖口沾了泡面汤的油渍,在灯笼光下泛着暗黄。他手里攥着一根刚熔出来的小金条,指腹反复蹭着金条边缘的毛刺,眼神盯着远处霍氏大厦的尖顶,半天没动。那金条是下午把霍景恒送的金南瓜熔了打的,十克一根,一共熔了二十七根,全装在沈星朗那个脏兮兮的背包里,压得背包带子都快断了。
“沈星朗……”霍惊霆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大典后的沙哑,引号里的尾音拖得长,“把那整改文书给孤拿来,孤要看看这凡俗的纸,能不能擦得亮这金条……”
沈星朗赶紧把通知书从桌腿下抽出来,纸页皱巴巴的,沾着红油和灰尘。他刚要递过去,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陈助理穿着那身熨得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捧着个红绒布包,脚步稳得像踩在尺子上。他走到御案前,躬身行了个礼,语气没什么起伏:“二少爷,先生说您今日登基,特备了份旧物当寿礼,让小的给您送来。”
霍惊霆眼皮都没抬,只抬了抬下巴:“打开。”
红绒布掀开,里面躺着的竟是个拨浪鼓。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鼓面有个破洞,边缘还沾着点陈年的泥垢。陈助理的声音还是平的:“这是二少爷七岁那年丢在老宅后园的,先生捡了,留了二十年,说二少爷小时候玩这个,能坐半天不动,现在登基了,兴许还能静下心。”
“啪”的一声,霍惊霆手里的金条砸在御案上,震得那半碗剩泡面晃了晃。他抓起那拨浪鼓,指尖捏得发白,眼神冷得像冰:“霍景恒这老匹夫,竟敢拿这等孩童玩意儿羞辱孤……沈星朗,把这破鼓给孤扔去填臭水沟,哦不对,这大排档没狗,扔去那泡面桶里,让这脏东西也沾沾孤的龙气……”
沈星朗赶紧扑过去接,拨浪鼓“噗通”一声掉进剩泡面里,溅起的油星子差点糊到霍惊霆的龙袍上。他手忙脚乱地把鼓捞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汤渣,偷偷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想着这好歹是二十年的老物件,拿去废品站也能换两包泡面。霍惊霆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冷哼一声,重新攥紧了手里的金条。
没过多久,王翠花扭着身子过来了,身上套着件万圣节的女巫黑袍,尖帽子歪在一边,脸上涂得煞白,嘴唇涂得鲜红。她刚要开口喊“陛下”,霍惊霆就皱起了眉,声音冷得掉渣:“你这妖形怪状作甚,有辱天威,还不摘了……孤的朝堂,岂容你这等装神弄鬼的丑类放肆……”
王翠花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尖帽子扯下来,黑袍也脱了,露出里面那件香奈儿粗花呢套装,赔着笑凑过来:“陛下恕罪,臣妾这不是凑万圣节的趣嘛,您看今日大典,直播在线人数破了三百万,打赏收了两千多万,那‘御用贡品三号’预售了五万套,全是臣妾工厂连夜赶工的……”
霍惊霆的脸色这才缓了点,指尖敲了敲御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算你有点用处,那两千多万,都充入内帑,沈星朗,你记好,孤的内帑,半分都不能动,除了给尔等发月钱,其余的都用来研发新的贡品……若是敢挪用一分,孤便拆了你的骨头当柴烧……”
沈星朗赶紧点头,心里飞快地算着账:两千多万,还完霍惊霆欠的债还能剩一千多万,自己这个“贴身内侍”的月钱,怎么说也能涨个几千块吧?他刚想开口讨赏,霍惊霆又瞥了他一眼,吓得他把话咽了回去。“至于那贡品三号,明日卯时,孤要亲自去工厂监工,尔等若敢偷工减料,孤便让你们全家都去卖烤红薯,和贾半个作伴……”
王翠花赶紧躬身应下,又补了一句:“对了陛下,市场监管那边传了话,说咱们的贡品不算化妆品,归为民俗工艺品,不用备案,只要不宣传功效就行,臣妾已经打点好了,送了两箱金条过去……”
霍惊霆冷笑一声,指尖捻着金条的毛刺:“早该如此,凡俗律例,岂能框住孤的龙气……沈星朗,你明日拟一道《民俗工艺品保护令》,昭告天下,孤的贡品,便是这天下唯一的民俗,谁敢说半个不字,孤便让他去和贾半个作伴,在那巷口卖一辈子烤红薯……”
沈星朗赶紧掏出《起居注》,就着灯笼光飞快地写:“十月初一夜,陛下以贡品为民俗,斥市场监管之凡规,命臣拟《保护令》,贾半已贩薯于巷口,天威赫赫,臣惶恐……”写的时候,他袖口蹭到了旁边的泡面碗,沾了一袖子油,也不敢擦,只偷偷把手缩了缩。
收拾东西的时候,沈星朗翻到背包里的日历,8月8日被他用红笔偷偷画了个圈,刚想合上,就被霍惊霆瞥见了。“你画这红圈作何意?”霍惊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沈星朗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日历合上,赔着笑:“没,没什么,就是臣闲着无聊乱画的……”
“孤知道,”霍惊霆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他的脑袋,“是你的贱辰,八月初八,俗不可耐的日子,届时孤赏你两根金条,莫要再念叨……若是敢拿这金条去买那劣质泡面,孤便打折你的腿,让你下半辈子都躺在这大排档里,给孤当脚垫……”
沈星朗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连连鞠躬:“臣谢陛下天恩,臣定将金条供在床头,日日瞻仰,绝不敢乱花……”他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怕笑出声来,两根金条啊,那是多少包泡面,多少个安稳觉,跟着这疯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夜更深了,风卷着凉意往领子里钻。霍惊霆穿着单薄的绸缎龙袍,冻得指尖发白,却硬撑着不肯动,只说“孤乃真龙,岂会畏寒,这大排档是孤的江山,孤要亲自守着,尔等凡俗,都退下,若有宵小敢来犯,孤便用这金条砸他的头……”沈星朗看着他冻得发抖的肩膀,偷偷把自己的旧外套披在他身上,霍惊霆回头瞥了一眼,骂了句“多事”,却没把外套掀开,反而往里面缩了缩,龙袍的下摆扫过沈星朗的手背,带着点泡面汤的凉意。
没过多久,陈助理又来了,这次手里捧着个信封,封口处还沾着点老宅的檀香味。“先生说,二少爷登基了,该回老宅看看,”陈助理的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十一月初五,先生在花厅备了雨前龙井,请二少爷回去叙旧。”霍惊霆接过信封,没拆,直接扔到旁边的泡面桶里,信封沾了油,慢慢沉了下去。“叙旧?霍景恒是想看看孤的江山稳不稳吧……”他冷笑一声,指尖敲着太师椅的扶手,“告诉那老匹夫,十一月初五,孤便回去,让他把老宅的茶换成孤爱喝的雨前龙井,若是敢怠慢,孤便拆了他的花厅,让他也来这大排档,陪贾半个卖烤红薯……”
陈助理躬身退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口的风里。沈星朗看着泡面桶里浮着的信封,又看看霍惊霆冷硬的侧脸,心里发慌,知道十一月初五肯定又是一场恶战,赶紧在《起居注》上补了一行:“十月初一夜,景恒先生邀陛下十一月初五回老宅叙旧,陛下怒掷其信于面桶,臣惶恐,恐再生事端,辗转难眠……”写到最后几个字,他的手有点抖,钢笔尖在纸上划了道歪歪扭扭的痕。
收拾完东西,沈星朗坐在台阶上啃冷包子,包子是王翠花走的时候留下的,凉得发硬,咬一口硌得牙疼。他看着霍惊霆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金条,望着远处霍氏大厦的灯光,背影在灯笼光下拉得很长,像是要延伸到那座高耸的楼里去。风把他的龙袍吹得猎猎响,下摆沾的泥点子在光下晃,他却毫不在意,只偶尔抬手蹭蹭冻红的鼻尖,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孤的江山”“孤的龙气”之类的疯话。
沈星朗啃完包子,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那半片蛤蜊壳,又摸了摸口袋里那两根金条,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在为了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为了抢一个客户的订单跟人打架,现在却跟着一个穿龙袍的疯子,在这大排档里当“贴身内侍”,记什么《起居注》,听什么“遗诏”,赚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这日子荒诞得像场梦,可口袋里的金条是真的,每天能吃到热泡面是真的,不用再为了几块钱跟人低三下四也是真的。他有时候会想,这疯子要是真的疯到底,把霍氏拿回来,自己是不是能跟着鸡犬升天?可转头又看见霍惊霆冻得发抖的样子,又觉得这想法可笑——一个连泡面汤都舍不得扔的疯子,能成什么事?
“沈星朗……”霍惊霆忽然回头,声音被风刮得有点飘,“明日卯时起身,随孤去工厂监工,你若敢赖床,孤便把你扔去和贾半个一起卖烤红薯……”
沈星朗赶紧从台阶上跳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躬身应道:“臣遵旨,绝不敢赖床,臣这就去把闹钟调到寅时三刻……”他心里却在算,还有多久到八月初八,能拿到那两根金条,够买多少包泡面,够交多久的房租。风卷着一张橘子味的糖纸吹到他脚边,他捡起来,糖纸脆生生的响,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大排档的红灯笼还亮着,晃得人眼晕。霍惊霆已经转回了头,重新望着远处的灯光,背影孤寂又偏执,像尊被人遗忘在市井里的神像。
沈星朗打了个哈欠,把外套裹紧了点。他知道,今晚是睡不了了,得把那道《民俗工艺品保护令》写出来,得把明日的监工流程理清楚,得把霍惊霆的龙袍洗干净,得把那半碗剩泡面藏好,别被野猫叼走。这些琐碎的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可他不敢抱怨,只能默默做着,像只围着磨盘转的驴。偶尔他会抬头看看霍惊霆的背影,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是恐惧,或许是依赖,或许只是觉得,跟着这个疯子,总比自己一个人瞎撞强。
风越来越大,吹得红灯笼晃得更厉害,烛火在灯笼里跳,把霍惊霆的脸映得一明一暗。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沈星朗,你说,孤的龙袍,是不是该换件新的了……这件的袖口沾了油,有辱天威……”
沈星朗赶紧应道:“臣这就去跟王总说,让她连夜赶制一件新的,用最好的绸缎,绣最密的的金龙……”
“不用,”霍惊霆打断他,指尖蹭过袖口的油渍,“这油是孤的龙气沾的,凡俗的绸缎配不上,明日孤去工厂,亲自督造,用那贡品三号的边角料,掺上孤的金粉,织一件新的……那才是孤的龙袍……”
沈星朗愣了愣,赶紧在《起居注》上写:“十月初一夜,陛下欲以贡品边角料掺金粉织新龙袍,天恩浩荡,臣惶恐……”写的时候,他看见霍惊霆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带着点疯狂的笑意。那笑意在灯笼光下晃了晃,很快就消失了,可沈星朗却记在了心里,知道这疯子,又要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了。
远处的霍氏大厦还亮着灯,像一只睁着的巨眼,冷冷地盯着这城中村的角落。沈星朗打了个寒颤,把《起居注》塞进怀里,抱着背包缩了缩脖子。他知道,这场荒诞的戏,才刚刚开场,而他和那个穿龙袍的疯子,都已经被绑在了这辆失控的马车上,再也无法回头。风卷着糖纸吹过巷口,吹过泡面桶,吹过霍惊霆的龙袍下摆,最后消散在深秋的夜色里,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只有那红灯笼还亮着,晃啊晃,晃得人眼晕,晃得人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