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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金銮殿上念旧文 金銮殿上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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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朗觉得,自己最近对“衣锦还乡”这个词产生了严重的过敏反应。
三天前从老宅回来,霍惊霆只说了一句“准备登基大典”,便不再言语。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沈星朗是在一种半疯癫的状态下度过的。他不是在联系王翠花调集人手,就是在打印新的《登基诏书》,或者在试图阻止霍惊霆把那桶已经发馊的泡面汤当作“镇殿之基”摆上御案。
今天,就是大典的日子。
天气出奇地好,阳光毒辣得能把人烤出油来。城中村老地方大排档被彻底清空,连隔壁卖猪肉的老王都被王翠花塞了两万块钱红包,乐呵呵地关门歇业一天。遮阳棚被换成了明黄色的绸缎,虽然布料看着有点薄,透着光,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颇有几分皇宫帷幔的架势。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个用几张八仙桌拼起来的高台。高台上铺着红地毯,地毯上放着那张从戏班子租来的太师椅,椅子上还垫着王翠花送来的软垫。太师椅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背景板,上面用狂草写着霍惊霆亲笔题的字:“真龙归位,万象更新”。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子要把纸背穿透的蛮横劲儿。
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有闻讯赶来的网红主播,有各大媒体的记者,有附近看热闹的居民,还有更多被霍惊霆连日来的“神迹”吸引来的狂热信徒。王翠花调集了上百名安保人员,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在人群中筑起了一道人墙。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香水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狂热期待。
沈星朗站在后台——依旧是那个杂物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登基流程疏》。他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这哪里是带货直播,这分明是造反现场啊。
“沈星朗。”霍惊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星朗赶紧回头。只见霍惊霆已经换好了“龙袍”。那是一件王翠花不知道从哪个剧组淘来的明黄色绸缎长袍,袖口和衣摆绣着粗糙的龙纹,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他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材质的小帽子,中间缀着一块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玉石。脸上,是经过精心“调养”后的苍白与光滑,唯有眼窝深处,那双眸子亮得慑人。
他手里没拿玉玺,也没拿尚方宝剑,而是拿着那半片蛤蜊壳,和那方霍景恒送来的紫檀砚台。这两样东西,被他当作了最重要的法器。
“时辰,到了么。”霍惊霆的声音透过厚厚的绸缎袍子传出来,听不出喜怒。
“回霍总,到了已经十点整。”沈星朗颤声道。
“嗯。”霍惊霆微微颔首,迈步走出杂物间。他没有立刻上台,而是先在阴影里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平静,淡漠,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都聚焦在这个穿着戏服,却散发着比任何帝王都要冷冽气息的男人身上。
“孤霍惊霆,来了。”霍惊霆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排档,甚至传到了几条巷子之外。
他没有急着上台,而是慢悠悠地走到那张铺着红地毯的台阶前,一步,一步,走了上去。每走一步,台下就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走到太师椅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面向众生。
阳光照在他那身明黄的袍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举起手中的蛤蜊壳,高高举起,像是在展示一件传世珍宝。
“尔等凡夫,今日汇聚于此,有福了。”霍惊霆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孤,承天景命,历城中村之劫,悟红尘汤之妙,今日,当归大位,重整乾坤,尔等,且看清楚了,这,才是真龙该有的模样……”
他顿了顿,放下蛤蜊壳,又举起那方紫檀砚台,指尖在“景恒”二字上重重划过。
“这砚台,乃霍景恒所献,是其臣服之证,亦是孤接纳其悔过之书,从今日起,这霍氏,这天下,孤,才是唯一的执笔者,孤笔下的字,便是律令,孤口中的言,便是天宪……”
台下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台上那个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男人。王翠花站在最前排,激动得满脸通红,带头喊了一句:“陛下万岁!”声音尖利,划破了寂静。
紧接着,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响起,渐渐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更多的,是手机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
【卧槽!霍总这身龙袍!绝了!】
【那蛤蜊壳是啥?传国玉玺吗?】
【王翠花疯了吧,真喊万岁啊!】
【虽然但是……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我竟然有点想跪……】
沈星朗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已经碎成了粉末。他看见霍惊霆对那声“万岁”只是微微颔首,似乎觉得受之无愧。
“沈星朗,”霍惊霆转过头,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沈星朗身上,“将孤之《登基诏书》,念与天下人听。”
“是……是!”沈星朗一个激灵,赶紧拿起那叠厚厚的,用朱砂笔批改过的宣纸,走到麦克风前。他清了清嗓子,展开诏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狂草,感觉舌头都在打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星朗试着念了开头,声音抖得不像话。
“大声些!”霍惊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让天下人都听清楚,这,是新朝的律令!”
沈星朗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念道:“朕,霍惊霆,承天景命,奄有四海,今虽暂居陋巷,然龙气已成,不可遏制!前以红尘汤敷面,彰显龙颜之威,后以蛤蜊粉调膏,印证造化之奇!尔等凡俗,不识真龙,妄加评议,实乃井底之蛙!今朕归位,定新规,立新法!凡朕之子民,当谨记朕言!其一,朕之龙颜,乃天下根本,尔等需日夜瞻仰,心存敬畏,凡有诋毁者,斩!其二,朕之贡品,乃龙气所钟,尔等需倾家荡产以求,凡有质疑者,斩!其三,朕之方略,乃乾坤正道,尔等需奉若圭臬,凡有违逆者,斩!其四,霍景恒虽献砚悔过,然其过往之过,不可不察,朕念及手足之情,免其死罪,贬为太师,留守老宅,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入朝!其五,沈星朗,虽愚钝,然跟随日久,略有微功,擢升为贴身内侍,总揽朕之起居注,凡朕所言,需一字不漏,记之,传之……”
沈星朗念得口干舌燥,心脏狂跳。这哪里是诏书,这分明是催命符!台下的人群已经彻底炸了,惊呼声,议论声,还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混成一片。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一片,试图捕捉这足以载入史册(或者疯人院院史)的瞬间。
霍惊霆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当听到将自己贬为“太师”时,台下有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但立刻被王翠花等人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当听到沈星朗被封为“贴身内侍”时,沈星朗自己差点咬到舌头。
诏书念完,沈星朗几乎是虚脱地放下了手。霍惊霆却站了起来,他走到麦克风前,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诏书已宣,律令已明!从今日起,这天下,便是朕的天下!尔等,便是朕的子民!朕要这霍氏,重归鼎盛,朕要这商界,唯朕马首是瞻!凡有不从者,朕便如碾碎这蛤蜊壳一般,碾碎他!沈星朗!”
“在!”沈星朗一个激灵。
“将那碗朕昨日备下的‘红尘汤’端上来!”霍惊霆命令道。
沈星朗赶紧从御案底下端出一个碗,碗里是昨天特意留下的,已经微微发馊的泡面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和几根泡软的面条。在阳光下,那碗汤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霍惊霆接过碗,没有嫌弃,反而深深嗅了一下,眉头皱了皱,随即舒展开来,仿佛闻到了什么琼浆玉液。他举起碗,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此汤,乃朕昨日所留,凝聚了朕一夜的龙气!今日,朕当着尔等之面,饮下此汤,以示朕与尔等同甘共苦,亦以此汤,祭告天地,宣告朕之复出!尔等,且看清楚了!”
说完,他仰起头,将那碗馊了的泡面汤,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喝完,他还将碗底倒扣过来,向众人展示,碗沿上还挂着几根面条,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噗——”台下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但立刻被周围的人捂住了嘴。更多的人是目瞪口呆,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霍惊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油渍,眼神睥睨,仿佛刚刚饮下的是琼林宴上的御酒。他看向沈星朗,淡淡道:“沈星朗,记下,今日朕饮红尘汤祭天,乃开天辟地之壮举,需大书特书,传于后世!”
“是……是!”沈星朗麻木地应道,在本子上写下:【陛下登基日,饮馊汤祭天,壮举也……】
“陛下!陛下!”王翠花在台下激动地大喊,“臣妾代表翠华商贸,以及所有忠心耿耿的子民,恭贺陛下登基!这是臣妾的一点心意,请陛下笑纳!”
她说着,指挥手下抬上来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打开盖子,里面金光闪闪,全是金条和现金。
霍惊霆瞥了一眼那箱子,微微颔首:“有心了。这些,便充作朕的‘内帑’吧。沈星朗,收好。”
沈星朗看着那箱钱,又看了看台上那个穿着戏服,刚刚喝完馊汤的“皇帝”,忽然觉得,现实比任何荒诞剧都要来得猛烈。他机械地走过去,想把箱子搬到御案下面,却发现箱子太重,搬不动。
霍惊霆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随即,他抬起手,压下了台下的喧哗。
“大典,尚未完结。”霍惊霆的声音再次响起,“朕既归位,当有新气象。沈星朗,将朕那套‘御用贡品三号’,取一套来,朕要当众演示,何为真正的‘龙颜滋养’!”
沈星朗赶紧从背包里掏出一套包装精美,标价九万八千八百元的“御用贡品三号”。霍惊霆接过,撕开包装,取出里面那管据说融入了蛤蜊粉和龙气的膏体,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抹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膏体是灰绿色的,抹在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台下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层灰绿色的膏体泛着诡异的光泽。霍惊霆闭上眼,仿佛在感受着什么。过了足足十分钟,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尔等看清楚了,”霍惊霆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此,便是朕之龙颜,受天地精华,纳红尘汤气,从此以后,万邪辟易,诸事顺遂!凡朕之子民,得此贡品者,便是得了朕的庇佑!沈星朗,记下,今日朕敷三号贡品,乃朕登基后第一道圣颜,其价值,不可估量!”
沈星朗看着那张灰绿色的脸,感觉自己的胃部一阵痉挛。他机械地点头,在本子上写下:【陛下登基后首敷三号贡品,圣颜示众,价值连城……】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黑衣安保试图阻拦,却被一股更强的力量推开。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是陈助理。霍景恒的特别助理。
他走到高台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仰望,而是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上的霍惊霆,语气听不出喜怒:“二少爷,恭喜。先生让我带句话。”
霍惊霆敷着面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讲。”
陈助理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先生说,‘戏,演得不错。不过,戏台搭得再高,终究是戏。真正的天下,不在大排档,而在霍氏大厦的顶层。二少爷若有兴趣,先生随时恭候您回去……主持大局’。”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这华丽而荒诞的气泡。台下的人群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霍惊霆敷着面膜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陈助理,又指了指霍氏大厦的方向,声音透过面膜,显得有些瓮声瓮气,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回去告诉霍景恒,戏?孤演的,便是真戏!天下?孤在何处,天下便在何处!这大排档,便是孤的朝堂!他若不服,便让他来,孤倒要看看,是他的‘大局’硬,还是孤这‘戏台’稳!沈星朗,记下,霍景恒遣人送‘贺词’,其心不死,孤,记下了!”
陈助理面无表情地听完,微微躬身:“属下会如实转告先生。告辞。”说完,带着人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霍惊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的寒意更盛。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偏执:
“尔等听到了?有人,还不肯臣服!还想让孤回去,回到那樊笼里去!孤,偏不!孤要这天下,都知道,孤的天下,是打出来的,是这红尘汤养出来的,是这大排档里坐出来的!从今日起,孤的旨意,便是这天下的旨意!谁敢不从,孤便让谁,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威!”
“轰——”台下再次沸腾。这一次,是真正的狂热。王翠花带头高呼:“陛下万岁!陛下万岁!”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这个城中村的屋顶。
霍惊霆站在高台上,明黄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的灰绿色面膜显得愈发诡异。他接受着众人的朝拜,眼神却越过人群,投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霍氏大厦。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沈星朗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他知道,霍惊霆赢了这场闹剧,但他赢得并不彻底。霍景恒的反击,才刚刚开始。而他和这个穿着戏服的“皇帝”,都被绑在了这辆失控的马车上,再也无法回头。
他默默地在《起居注》上,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登基礼成,陈秘书传景恒先生言,陛下斥之,民心愈附,然,暗流汹涌,天下,未定……】
阳光依旧毒辣,照在那碗被喝干的泡面汤碗上,反射出一点油腻的光。大排档里的烟火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皇权”冲淡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与真实交织的气息。
霍惊霆缓缓坐下,重新靠在那张太师椅上,闭上眼睛,仿佛在享受着这万民朝拜的时刻。只有沈星朗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一种即将吞噬一切的……疯狂。
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