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情缘》老乐故事会

26、稚心渐融 盛

　　盛夏伏暑，六月末的深山暑气蒸腾不散。全县中小学刚放暑假一两日，正值盛夏最燥热的时节，烈日终日炙烤着龙潭峡谷的山岩与坡地。整片山林被热浪裹住，草木蔫垂，空气闷热凝滞，工地崖壁被晒得发烫，走在院中皆是扑面的热气。漫长白日里酷暑难消，唯有待到夕阳缓缓隐进山梁，谷底晚风穿林而过，萦绕整日的燥热，才得以慢慢褪去几分清凉。
　　正午时分，工地食堂的午饭悉数烹制完成，荤素菜肴热气氤氲，满满几大盆饭菜整齐摆放在灶台前，香气漫满整座小院。韦秀芳连日心神不宁，婆婆突发重病住院需要手术，家中琐事堆积，早已归心似箭。她顾不上坐下用餐，快速收拾干净灶台厨具，趁着饭菜刚出锅的空档，等候前来替班的表姐于小慧。
　　不多时，院外传来摩托轰鸣声，于小慧骑着踏板摩托车，带着四岁多的女儿豆豆准时赶到工地。
　　二人碰面没有多余闲谈，韦秀芳满心焦急，抓紧时间交接食堂核心事宜。她再三叮嘱，每日中午十一点半是上山送餐的固定节点，务必赶在部队技术营通勤送饭车发车前备好餐食。一旦错过班车，就只能徒步两三公里陡坡山路送餐。盛夏正午日头毒辣，山路崎岖陡峭，全程爬坡暴晒，不仅送餐之人辛苦受累，山上等待就餐的工友也会延误用餐、耽搁施工节奏。
　　几句紧要事务交代完毕，韦秀芳再无片刻停留，简单收拾随身物件，脚步匆匆顺着山间小路离院返乡，一心赶去医院照料病患婆婆。
　　韦秀芳走后不久，在外巡查全线施工进度、核对坡面钻孔作业情况的邵俊凯回到院落。昨日二人已然熟识碰面，邵俊凯目光落在院中陌生的母女身上，随口问道：“于老师，秀芳已经动身走了？”
　　“刚走片刻，你们路上错开，没能遇上。”于小慧轻声应答。
　　身旁的豆豆生得一副讨喜模样，圆圆的苹果脸粉嫩圆润，两腮透着天然的红晕，乌黑秀发扎着一对俏皮的羊角辫，艳红头绳系紧辫梢，模样软萌乖巧，像个纯净可爱的小天使。只是豆豆自幼性格腼腆孤僻，极少接触外界生人，长期养成了极度怯生、回避社交的性子。但凡遇见陌生面孔，无需旁人提醒，也无需母亲护持，她会下意识往后躲闪，静静躲在于小慧身后缄默不语。无论于小慧如何温柔引导，让她开口问好，她始终紧抿小嘴，眼神怯懦，不肯与人交流搭话。
　　邵俊凯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孩子的性子，丝毫不见介意。他深知正午上山送餐路途辛苦，山路陡峭、烈日暴晒，于小慧带着年幼孩童根本不便奔波，当即主动揽下所有安排，不让她操心食堂送餐事务。
　　此前韦秀芳临走前，早已提前叫醒一众夜班工人。众人睡醒休整完毕，正等候开饭。邵俊凯午后需要核对工地账务、清点锚杆、砂石等施工耗材、整理当日施工台账，琐事繁杂根本无法抽身，便找到院中休整的廖二哥托付事宜。
　　“二哥，秀芳家中突发急事回乡照料病人，今天临时替班的于老师带着孩子不便上山。我手头公务缠身走不开，辛苦你帮忙把山上在岗工友的午饭送上去，正好还能赶上部队的通勤车。”
　　廖二哥为人爽朗仗义，当即一口应下：“放心交给我，直接打五份饭，算上我自己的，我带上山在工作面就地就餐，省去来回奔波。”
　　工地钻孔班组总计八名工人，四人留守院落轮休，四人在岗山上坡面作业，叠加廖二哥，五份餐食数量刚好精准对应在岗人员，不多不少。后厨快速打包好餐盒，廖二哥拎着饭菜快步出发，顺利赶上通勤车，准时上山送餐，完美解决了正午的送餐难题。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于小慧牵着豆豆坐在屋檐下纳凉。闲暇之余，于小慧看着踏实稳重、待人厚道的邵俊凯，主动开口提起了摩托：“邵老板，我这次是骑摩托过来的，这段日子暂住工地，车子一直闲置没用。你平日里经常要进城采购食材、短途往返各个施工点位，一直没有代步工具太不方便，这辆摩托你尽管拿去日常使用。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对应的驾驶证？”
　　邵俊凯闻言轻笑，坦然回道：“于老师你放心，证件齐全。我早年在部队服役时，就熟练掌握了机动车驾驶技术，退伍回乡后专门考取了驾照，持有C1驾驶证。两轮摩托车、小型四轮汽车我都能正常驾驶，唯独重型大货车超出准驾范围，没法开。”
　　于小慧闻言放下心来，笑着补充：“我这边完全不用顾虑，我带着孩子待在工地，近期没有外出需求，车子你放心长期用就好。”
　　突如其来的代步工具，彻底解决了邵俊凯长久以来出行不便的难题，心中顿时宽松不少，连连向于小慧道谢。
　　二人正闲谈间，院外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一身崭新笔挺军装的马工如约到访。二人是同乡，相处素来随和亲近，马工向来只唤他老乡或是邵老师，相处全无客套生疏。
　　马工进门望见檐下母女，下意识笑着打趣：“老乡，这是你家人？小姑娘长得这般乖巧可爱。”
　　邵俊凯当即笑着解释澄清：“马工误会了。这位是于小慧老师，城关中学的在岗教师，是之前食堂帮厨韦秀芳的表姐。表妹家中有事离岗，她临时过来顶替几日食堂工作，并不是我的家属。”
　　马工闻言恍然大悟，看着怯生生的豆豆，心生喜爱，想要上前逗弄一番。可豆豆见了陌生的军装面孔，本能躲闪，牢牢躲在母亲身后不肯露头。马工见状无奈一笑，不再打扰孩子，随即与邵俊凯进屋落座，正式商谈工程正事。
　　落座之后，马工先是带来重磅利好消息。营部总部会议敲定，他们顺利中标山体下层全新开挖工作面。新施工平台位于现有作业坡面下方，山体分层向下延展，边坡需要大幅向外拓宽，整体施工面积、土石方工程量，远超当前正在推进的标段，后续工程体量充足，不愁无活可干。
　　除此之外，邵俊凯当前在手标段配套的挂网喷浆专项工程，马工也费尽周折、多方协调，专门为他争取了下来。这是业内人人争抢的优质工程，利润高、工期短、见效快，短短数日的施工收益，足以抵得上普通零散小工程埋头忙活一整年，是实打实的优质肥肉项目。
　　利好接连落地，邵俊凯心中踏实不少。但马工并未一味报喜，紧接着正色敲响警钟，严肃交代施工核心要求。
　　他语重心长叮嘱邵俊凯，新工程量大、坡面复杂，施工风险也随之升高。后续施工过程中，必须将安全与质量放在首位，绝不允许偷工减料、违规操作。在严守施工规范、保障零安全事故、保证工程达标创优的前提下，要主动挖潜力、找窍门、优化施工流程。合理调配人手、错开高温时段、细化分工、提速增效，在保质保量保安全的基础上，全力抢抓施工进度，高效完成新老标段的衔接施工，不辜负营里的信任与扶持。
　　二人随后细细磋商，逐一敲定人员调配、物料进场、安全管控、工期排布、新旧坡面衔接施工等所有细节，把开工前的筹备工作梳理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所有公务洽谈完毕，马工再三嘱咐安全施工要点，方才整装告辞离去。
　　送走马工，邵俊凯终于空闲下来，缓步走到屋檐下，耐心陪伴豆豆玩耍互动，慢慢消融孩子心中的隔阂与戒备。
　　他折返宿舍，翻出闲置旧报纸，坐在石阶上耐心折叠，认真折出两只造型工整、边角规整的纸飞机。他站起身，抬手用力一挥，一只纸飞机借着山间微风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优美的弧线，悠悠扬扬掠过院落，稳稳落在院墙角落。
　　新奇有趣的画面，瞬间牢牢吸引了豆豆的注意力。她终于不再一味低头躲闪，悄悄从母亲身后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追随着纸飞机的轨迹，眼底满是孩童独有的好奇与新鲜。
　　邵俊凯拿起手中剩余的纸飞机，温柔递到她面前。豆豆内心十分心动，小手数次抬起又怯懦收回，常年的社恐习惯让她不敢轻易接纳陌生人的馈赠。在于小慧一遍遍温柔鼓励、耐心开导下，她才终于鼓起勇气，怯生生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攥住了纸飞机。
　　拿到玩具的豆豆依旧闭口不语，但眼神已然不再冰冷疏离。
　　邵俊凯见孩子态度松动，又走到院边水沟旁，采摘几朵山野间自然生长的细碎野花，花色清新鲜亮。他蹲下身，想要为豆豆点缀在羊角辫的红头绳旁。起初豆豆依旧本能躲闪，可接连半下午的温和相处，让她对邵俊凯的戒备大幅消减。几番轻柔引导之下，她慢慢站稳身形，不再躲闪避让，安静任由邵俊凯将野花别在发间，乖巧又可爱。
　　整个下午的循序渐进的温柔陪伴，彻底打破了豆豆的心理防线。从最初见人就躲、全然抵触，到愿意接纳玩具、接受亲近、默许对方靠近，小姑娘对邵俊凯的陌生感与疏离感一点点消散。
　　夕阳缓缓沉落远山，温柔晚风掠过院落，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豆豆小手紧紧攥着纸飞机，时不时悄悄抬眼望向身旁温和耐心的邵俊凯，眼底原本浓重的怯懦与疏离，已然化作浅浅的亲近与信任，稚嫩的心底，已然悄悄接纳了这个温柔细心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