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情缘》老乐故事会

27、雪中送碳 深

　　深山龙潭工区藏在连绵群山的沟壑夹缝当中，两侧岩壁陡峭、杂树疯长，峡谷穿风，初秋昼夜温差悬殊，正午烈日烤得坡面热浪翻滚，待到日落西山，山风裹着草木凉气漫遍整片驻地。自打韦秀芳家中突发急事匆匆返乡，食堂一应采买、做饭、收拾内务的担子全盘交到于小慧手上，驻地大院的风气跟着悄然改头换面。
　　早先韦秀芳守伙房那段时日，收工后的年轻工人总扎堆围在厨房墙根、院坝石阶闲聊，一群常年在外漂泊的汉子没有分寸，张口就是荤腥低俗的玩笑，互相起哄打趣，整日闹吵得小院乌烟瘴气。于小慧品性端庄内敛，言行规矩有度，周身自带沉稳气场，但凡耳边飘出下流话语，只需要淡淡抬眼一瞥，说笑的工人当即收口噤声。短短十几天，再无人敢在炊事区口无遮拦。下工之后，疲惫乏力的工人返回彩钢板搭建的简易宿舍卧床休养，积蓄体力应付次日高强度打钻作业；精力富余的年轻人，便结伴步行一公里，去往武警三支队生活区的露天放映点观看港台武打老片，整座工地院落日日安宁规整。
　　邵俊凯手下这支钻探施工队，在外人眼里正是一路顺风、前景开阔。从进场动工至今，他凭借退伍军人较真严谨的处事风格严抓全盘，安全、质量、进度三项核心指标全线达标。安全管理上，每日开工前固定开班前交底，逐个查验安全帽、防滑胶鞋、钻机防护配件，违规操作立刻停工整改，开工两个多月全队零磕碰、零工伤；施工质量上，每一处钻孔点位、孔深、倾角严格对标施工图纸，监理随机抽检次次一次性验收通过，没有一处返工修补；施工进度更是稳步超前，依照眼下钻探效率，主体工程必定提前完工，完全不存在逾期被罚的隐患。
　　接连不断的利好消息接踵而至，圈内都清楚邵俊凯队伍施工扎实靠谱，甲方、监理悉数信赖。龙潭山体钻孔工程尚且留有小段收尾工程量，后续项目早早主动对接上门。业内人人争抢的挂网喷浆护坡项目工程量大、利润优厚，无数老牌施工队四处托关系争抢份额，马工实地盯过现场施工，认准邵俊凯的人品与施工水准，这块旁人眼红的肥肉早已板上钉钉敲定转包给他。同行大多发愁工程结束断活停工、养不住班组，唯独邵俊凯，下一单大工程稳稳落定，完全不愁往后没有生计。
　　旁人满眼艳羡他事业风生水起，可只有邵俊凯独自憋着一桩烦心事。早年四处务工攒下的全部积蓄，早就被前期采购钻机、钻头、柴油、全队劳保物资、垫付日常伙食开销耗得一干二净。工程再顺、订单再多，甲方工程款还没拨付到位，眼下食堂每日必备的猪肉，全靠着往日和肉铺老板的情面不断赊欠，工人预支工钱更是无从着落，资金缺口日日揪着他的心，夜夜辗转难眠。
　　连着好几个傍晚，于小慧收拾完后厨锅碗瓢盆，都会牵着豆豆邀约邵俊凯出门散步。起初豆豆戒备心极重，孤僻寡言，邵俊凯但凡伸手想要拉她、抱她，小姑娘立马慌忙躲在于小慧身后，死死箍着妈妈的裤腿，无论怎么哄劝都不肯靠近。日复一日，邵俊凯但凡闲下来，总会拿颗糖果、小零食逗逗孩子，轻声细语陪她说话，润物细无声的关照慢慢化开了豆豆心底的防备。
　　这天月色朦胧，晚风轻柔，于小慧照旧领着豆豆来找邵俊凯。
　　“豆豆宝贝，来，邵叔叔抱一抱，好不好？让叔叔抱一抱。”
　　邵俊凯眉眼温和，伸开双臂。豆豆小脸微微泛红，照旧一言不发，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躲闪后退，既不哭闹，也不抬手推开。邵俊凯顺势把小姑娘轻轻搂进怀里，豆豆乖乖靠在他肩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好奇打量山野月色。
　　“我们豆豆最近又乖又可爱，刚来那会儿碰都不让叔叔碰，现在愿意让我抱着了，叔叔心里特别开心。宝贝，叔叔抱着你，开不开心呀？”
　　豆豆抿紧小嘴沉默不语，小手却下意识攥住了邵俊凯的衣襟，细微的小动作清清楚楚说明，孩子早已从心底接纳了他。二人抱着豆豆沿着山间小路慢行，走着走着便绕到了平缓开阔的龙潭桥头，河滩边野草矮矮铺地，视野开阔，四下远离工棚，没有来往工人，恰好适合歇脚闲谈。此前手头稍微宽裕时，于小慧特意置办过面包、水果、卤味，带着豆豆约邵俊凯来龙潭桥头野餐，吹着河风闲话家常，那段闲适时光，一直留在于小慧心底。
　　寻了块平整大石坐下，于小慧侧头望向抱着豆豆的邵俊凯，满眼真挚，话语里满是感念：“邵老师，我是真心实意感谢你。你瞧瞧豆豆，刚来工地那段日子可把我愁坏了。最开始我带她过来，你想拉她小手、抱一抱，她躲得飞快，十天半个月闭口不说一句话，我四处打听法子，整日忧心孩子的性子一辈子改不过来。没想到才在工地待这些时日，变化翻天覆地，如今不单愿意让你抱，平日里还时常主动缠着我要零食、要物件，张口说话越来越利索，能顺畅表达自己的想法，孩子慢慢变得开朗鲜活，这份转变，全都是你的功劳，我一点一滴全都记在心里。”
　　话说到动情处，于小慧轻轻在邵俊凯肩头拍了一下，眉眼带着几分腼腆：“我也不怕你笑话，今年上半年，闺蜜热心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男方是邻县的电信工程师，比我大个六七岁，自家孩子都在读高中。初次见面看着人高马大，外表还算体面，相处之后才慢慢看透一身毛病，抽烟酗酒、打牌赌博样样沾，更离谱的是私生活作风不端正。有一回我无意间撞见他躲在卫生间打电话，说话语气暧昧露骨，光是神态举止就能断定此人没法托付终身。他头一回到我家里，就举止轻浮动手动脚，当时我险些扬手给他一记耳光。但凡他能有你十分之一的稳重靠谱，我说不定还能勉强试着相处。早前我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谁能帮豆豆走出孤僻、变回正常孩子，就算委屈自己下嫁我都心甘情愿。算了，不提这些糟心事了。”
　　话音刚落，原本窝在邵俊凯怀里的豆豆忽然挣开身子，迈着小短腿快步跑到邵俊凯跟前，伸着胳膊径直想要扎回他怀中。于小慧望着这幅画面，心头瞬间灌满甜意，连日的郁结尽数消散。
　　闲聊的氛围慢慢沉静下来，于小慧神色微微局促，终于说起积压数日的心事：“邵老师，还有件事搁在我心里许久，今日借着月色郑重跟你道歉。前阵子你动身去县城办事，出门匆忙忘了锁房门，我路过住处一时好奇，贸然进屋翻看了你枕头下的日记本，私自窥探你的心事，是我行事失礼。”
　　邵俊凯闻言一愣，日记本里藏着自己不便外露的细碎心思被人窥见，脸颊泛起窘迫，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事情都过去了，谈不上怪罪，就是藏在心底的小心思被人看见，难免有些难为情。”
　　“那你心里会不会恼我，不肯原谅我？”于小慧小声追问。
　　“没有生气，事情已经发生，我早就放下了。”
　　于小慧放下心结，眼神恳切看向面露愁容的邵俊凯：“翻看日记的时候，我顺带看出你眼下被资金周转困住，日子处处为难。后厨日日采购的猪肉都是赊账得来，这些日常细节我全都看在眼里。今天下午我专门赶回住处，取出自己积攒的三万块存款，这笔钱你先收下，填补资金缺口渡过难关，往后要是钱款周转仍旧紧张，我手头还有富余积蓄，随时能再帮衬你。”
　　突如其来的资助如同及时甘霖，瞬间解开邵俊凯连日的心病，他又感动又欣喜，连连拱手致谢：“这笔钱真算得上雪中送炭，这些天我日日为资金愁得头疼，整夜睡不安稳，大恩不言谢，我不再客套推辞，如实收下。等后续甲方工程款结算下发，我第一时间如数归还。”
　　“你安心周转使用，还钱不用着急。”于小慧柔声宽慰。
　　邵俊凯低头望着怀里乖巧的豆豆，借着桥头晚风细细盘算：“拿到这笔钱，首要便是给班组弟兄预支工钱。平日里天气晴好赶工期，四名工人固定留守坡面打钻没法离岗凑不齐全员，只能等到白班收工、夜班接班的空档去钻场集中碰面，全队八人每人先行预支五百，剩下的钱款一部分结清拖欠肉铺的赊账，余下留存作为工地零星采买备用金。”
　　夜色渐深，河面晚风带着凉意，怕豆豆吹风着凉闹不舒服，二人收拾好心情，牵着孩子缓步朝着驻地工棚折返，朦胧月光落在河滩与小路之上，一路向基础营住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