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一丝不苟 ...
-
邵俊凯坐在办公室里,头顶上那台老式的铁皮吊扇正“吱呀吱呀”地转着。这排房子原本是武警水电部队基础营警消中队的营房,后来连队整体搬去了贵州,房子就空了下来。多亏了马工看在老乡的情分上,才让邵俊凯的施工队住进来。这砖瓦结构的房子确实比外头那种铁皮棚子强太多,隔热,住着踏实。
门帘一掀,廖二哥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下白班,脖子上搭着条辨不出颜色的毛巾,手里端着一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
“老板,我跟你说个事。”廖二哥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打磨过。
邵俊凯抬起头,示意他坐。
“现在工地上的一切你都放心,不是我吹,只要是我管的,绝对给你管得妥妥当当。”廖二哥盯着邵俊凯的眼睛,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工地上的事,你几乎不用操心。但是后勤,你必须给我盯紧了。需要什么,你就得及时供到位,绝不能让我们停工等配件。”
邵俊凯点点头,他知道廖二哥不是在要挟,而是在交底。干工程就是这样,前方打仗,后方必须得把粮草备足。
“现在轴承、密封圈都有,钻头还剩两个,但我要求你再备两个。万一哪天同时换呢?”廖二哥掰着指头算,“打这种青石头,全靠风动工具,消耗大,磨损快。这些东西,只能多备。”
“行,我记下了。”邵俊凯说,“现在最缺什么?”
“缺个卡子。”
“什么卡子?”邵俊凯没反应过来。
“退钻杆用的。”廖二哥比划了一下,“一个孔打好了,要搬机器,就得把钻杆一根一根退出来。顺转打进去的时候,螺口越转越紧,用不上这玩意儿。但退的时候,得开倒档,机器一反转,螺丝就松了。这时候,就必须用卡子把钻杆死死卡住。”
邵俊凯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工地上那惊险的一幕。这东西他见过,以前他们用管钳,一打就烂;后来用大开口扳手,卡在机架上,人得远远站开,一开高压开关,“歘”的一下,钻杆就硬生生退出来了。那力道极大,稍有不慎,钻杆弹起来能要人命。
“以前为了防它跳弹,”廖二哥似乎看出了邵俊凯的顾虑,补充道,“我们还用铁丝把扳手绑在机架上。就算跳起来,也有个羁绊,打不到人。干久了,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买的卡子,好看,但不中用。用个三五天,就被打烂了。自己做的,难看,笨重,但真好用。一卡上,一扭开关,钻杆就乖乖退出来了。可就是钢板有点薄,打了一阵子,卡口磨成了喇叭口,再也卡不住了。”
“所以,你得去修配店,找人家重新打。”廖二哥盯着邵俊凯,“要求就一条:钢板要厚,把子要粗,焊得要牢固结实。以前我们搞过,连工带料包材料,一把也就二十块钱。”
邵俊凯刚要开口,廖二哥又补了一句:“我其实以前也有一个,十几斤重,那家伙有点重。后来不知道被哪个同学当废铁给卖了。平时不用,就是个累赘,碍事得很;可真要用的时候,又找不到了。”
“而且,咱们现在不能只打一把两把的。”廖二哥伸出手指头敲了敲桌子,“咱们现在4台钻机,最好是一台钻机配一把。要是只弄两把,有时候两台机器同时换钻杆、退钻杆,另外两台就得干瞪眼等着,白白耽误生产,这次还得再搞两把,把底子补齐了才转得开。”
邵俊凯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平整的票子推过去:“行,还要再搞两把卡子的事我记下了。另外,还有个事。工地上那些风管,不管是钢管还是软管,凡是接头连接的地方,你都得安排人用铁丝死死绑住。”
邵俊凯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二哥,高压风那玩意儿不是闹着玩的。你想想,那空压机打出来的风,压力多大?万一哪根管子老化了,或者接头没拧紧,被高压风硬生生胀脱了,那管子就像条疯了的铁鞭子一样在半空中乱抽。你我都清楚,那铁鞭子要是抽在人身上,轻则骨折断肋,重则当场就能要了人的命!咱们出来干活,图的是挣钱养家,绝不能让兄弟们把命搭在这上头。”
廖二哥听着,脸色也凝重了起来,点了点头。
邵俊凯继续交代,把处理办法说得清清楚楚:“这事交给你去盯,必须落实到每一台钻机。你明天就安排人,找几根粗铁丝,把那些风管接头,一个不漏地全给我绑死。绑的时候不能敷衍,必须缠紧、绞死,确保就算风压再大,接头也崩不开。谁要是敢在这事上偷懒耍滑,你直接让他滚蛋。这事交给你去盯,我给你算一天的工资。”
廖二哥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动。他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邵俊凯,语气里透着股踏实的劲儿:“老板,我知道了。那个本来就该把它加固,不加固真的危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走到那里去突然遇到风管爆开,那后果真的想都不敢想。你放心吧,你交代我的事情,我保证给你做好。但这工资你就不要说了,多说我就不高兴了。”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连搪瓷缸子都没拿。
邵俊凯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把钱收了回来。他知道,廖二哥这种人,你跟他谈钱,就是侮辱他。他认的是理,是那份“一丝不苟”的规矩。
走出办公室,廖二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白天的活儿干完了,老板交代的安全隐患也落实了,他心里踏实得很。他径直走到水龙头前,拧开开关,把脑袋凑到冰凉的水流下胡乱搓洗了一把。水珠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冲走了沾在头发上的灰白色石粉和汗水。他胡乱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两把脸,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晃晃悠悠地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廖二哥打了一大碗白米饭,又夹了满满一筷子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大口大口地扒拉着。干了一天重体力活,肚子里早就空了,这顿热乎乎的饭菜下肚,一天的疲惫才算真正散了。吃完饭,他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而邵俊凯这边,同样没有闲着。廖二哥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废料堆里,翻出了一截前几天刚打废的断钻杆头。这截钻杆头螺纹已经磨平了,还带着点暗红色的铁锈,但邵俊凯掂量在手里,分量沉甸甸的。他知道,去修配店定做这种吃劲的工具,光靠嘴说尺寸根本没用,必须拿实物去给老师傅看,人家才好下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邵俊凯就把这截断钻杆头塞进帆布包里,骑上摩托车赶到镇上,坐上了前往县城的班车。
到了玉峨客运站,邵俊凯下了车,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径直穿过几条老街,找到了那家熟悉的修配店。
他把包往满是油污的铁皮工作台上一倒,“哐当”一声,那截断钻杆头砸在桌面上。
“师傅,照这个尺寸,给我打两把退钻杆的卡子。”邵俊凯指着那截钻杆头,语气干脆。
修配店里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拿起那截钻杆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量螺纹的间距,心里顿时有了数。他抬起头,赞许地看了邵俊凯一眼:“小伙子,懂行啊!拿个实物来比划,比你自己瞎报尺寸强一百倍。放心,我按这个螺口给你下料,保证严丝合缝。”
“钢板得用厚的,把子也得加粗,电焊必须给我焊死。”邵俊凯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这玩意儿是要在工地上吃劲的,稍微偷点懒,打两下就废了。”
“放心吧,我这手艺你还不知道?”老师傅拍着胸脯保证,“连工带料,一把二十,两把四十,下午你来拿,保准结实耐用!”
邵俊凯点点头,付了定金,转身走出了修配店。
下午,邵俊凯准时回到修配店,接过那两把沉甸甸的卡子。他仔细检查了焊口和厚度,确认没问题后,才把钱递给老师傅。随后,他立刻赶往客运站,坐上了返回龙潭工区的班车。
当天晚上,邵俊凯回到工地时,廖二哥正坐在营房外的马扎上抽烟。邵俊凯走过去,把那两把新打的卡子递给他。
廖二哥接过来,借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分量,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行,这玩意儿结实,明天就能用上。”
干工程,干的就是这份“一丝不苟”。只有把每一个细节都抠到位了,这龙潭的石头,才能被他们一块一块地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