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情缘》老乐故事会

21、临时停工 后

　　后半夜的时候，那场下了一整夜的雨，终于停了。
　　雨声一歇，工地上原本安静的工棚里立刻有了动静。对于工地上的人来说，雨停了就意味着能干活了，谁也不愿意白白浪费这大好的时间。
　　韦秀芳是被枕边急促的闹钟声叫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闹钟，看了看表，才凌晨四点多。窗外，那场下了一整夜的雨已经停了。
　　她麻利地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熟练地生起炉火。工地上的人都在抢时间，早饭必须得快。大铁锅里的水很快就翻滚起来，她手脚麻利地往锅里下了一大把挂面，又往旁边的热油锅里磕了几个鸡蛋，刺啦一声，浓郁的蛋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没过多久，廖二哥他们陆陆续续地走进了厨房。一个个披着衣服，端着搪瓷大碗，呼噜呼噜地扒拉着热腾腾的鸡蛋面。
　　"小韦，今天这面煮得真香，吃完浑身都有劲！"廖二哥笑呵呵地打趣道。
　　"廖二哥，多吃点，今天干活可得加把劲！"韦秀芳一边麻利地给他们挑面条，一边笑着回应。
　　等工人们吃饱喝足，天刚蒙蒙亮，便拿着工具，精神抖擞地往边坡开挖的工地上赶去了。
　　等厨房里的人都走光了，韦秀芳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收拾完碗筷，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昨晚那场荒唐的梦，还有醒来后那种浑身酸软、难以启齿的疲惫感，以及隔着彩条布偷窥邵俊凯读书时的心酸，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没过多久，邵俊凯也来到了厨房。他端起一碗面条，看了一眼锅里，随口问道："我看这盐罐子快见底了，酱油好像也不多了。你清点一下，看看还差什么调味品，我待会儿去纳福堡买菜的时候，顺便给你带回来。"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温和，透着对后勤工作的关心。
　　可是韦秀芳此刻却觉得，这声音听在耳朵里，简直就像是在故意气她。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画面——他在梦里霸道地吻她，她在梦里喊他"好老公"，醒来后自己浑身酸软，而他却在隔壁拍案大笑地看书！
　　现在，他居然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跑来问她要不要买酱油？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从韦秀芳的心底窜了上来。她死死咬着牙，手里的抹布在案板上用力地擦着，半天没有吭声。
　　邵俊凯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秀芳？怎么了？是不是太忙了没听见？"
　　韦秀芳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邵俊凯。只见她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脸色也不太好看，眉头紧紧地蹙着，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怎么啦？"邵俊凯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关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昨晚没睡好？"
　　这话落在韦秀芳耳朵里，却成了最致命的讽刺。没睡好？还不是因为你！
　　她多想指着他的鼻子大喊："就是你害得我睡不着！就是你这个木头疙瘩让我做那种荒唐的梦！"
　　可是，她能说吗？她不能。她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把那股快要冲破喉咙的委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没什么。"韦秀芳转过头，避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语气生硬地说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邵俊凯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虽然没听懂，但也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哦……那你别太勉强自己。调味品的事不急，等你空了口头跟我说一声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厨房。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韦秀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双手撑在灶台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对这个木头动什么心思了！
　　而此时的邵俊凯，走出厨房后，也是一头的雾水。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暗自嘀咕：这秀芳今天是怎么了？这一大清早的，怎么冲我发这么大的无名火？自己也没惹她啊。他挠破了脑袋，估计也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原因。
　　不过，工地上的事情容不得他多想。他收拾了一下，便迈开两条腿，晃晃悠悠地往纳福堡走去。
　　从基础营生活区到纳福堡只有一公里的路程，邵俊凯没有车，全靠两条腿走。买完菜回来，他把沉甸甸的菜兜子往厨房案板上一放，看韦秀芳还在生闷气，便识趣地什么也没问，戴上安全帽，转身就朝边坡开挖的工地走去。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边坡开挖现场时，却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应该机器轰鸣、风镐震天的工作面，此刻竟然死一般的寂静。几个打钻的工人正围在一起，急得直跳脚。看到邵俊凯走过来，他们赶紧迎了上来。
　　"邵老板，您可算来了！"廖三皱着眉头，急吼吼地说道，"刚才风突然停了，机器全趴窝了，大家伙儿正着急呢！"
　　"怎么回事？你二哥呢？"邵俊凯心里一沉，赶紧问道。
　　"我二哥听见停风，马上撒丫子就往山上空压机房跑了！"廖三指了指山顶。
　　邵俊凯二话不说，转身顺着土路拼命往山上跑。空压机房建在开挖边坡的上头。因为爆破作业经常会有飞石，为了防止砸坏设备，机房只能设在高处。
　　他刚跑到半路，就迎面撞上了匆匆下山的廖二哥。
　　"哎！老板，你怎么来了？"廖二哥喘着粗气喊道。
　　"我在工地上看见停风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上来看看！"邵俊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到底出啥事了？"
　　"嗨，没多大的事！"廖二哥摆了摆手，松了一口气说道，"是输风管的密封圈破了，漏气严重。我刚从机房出来，师傅已经换好了，马上去开机，叫我们回去等着呢。走吧，咱们赶紧回工作面去！"
　　"好！"邵俊凯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跟着廖二哥往下走，而是说道，"二哥，那你先下去安抚一下大家吧，我去跟老师傅说几句话就来。"
　　"行，那我先下去了！"廖二哥应了一声，快步往山下跑去。
　　邵俊凯整理了一下衣服，继续往上走，走进了空压机房。
　　机房里，那台庞大的空压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邵俊凯四下环顾，发现那个负责看机器的老师傅根本不在机器旁边。
　　他转身走出机房，顺着路来到了空压机师傅的宿舍。大热天的，机器一开噪音大，师傅肯定躲在屋里避暑。邵俊凯走过去，果然看见老师傅正待在宿舍里休息，手里还夹着一根烟，慢悠悠地抽着。
　　邵俊凯立刻明白了。这空压机一开起来，那噪音谁也受不了，师傅只要把机器正常运转起来，肯定得躲回宿舍里透透气。
　　他赶紧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又熟练地划根火柴，帮师傅把烟点上。
　　"师傅，您好啊！"邵俊凯满脸堆笑，语气热络地套起了近乎，"我是咱们四川来的邵队，姓邵。今天可真是辛苦您了！"
　　老师傅本来正抽着闷烟，见一个生面孔凑过来，起初还有些警惕。但看着邵俊凯满脸的笑容，听着那声甜到骨子里的"师傅"，心里的防备顿时卸下了大半。
　　邵俊凯见师傅接了烟，立刻凑近了些，满脸堆笑地套起了近乎："师傅，您受累了！咱们前面那帮打钻的兄弟，今后可全指着您这台机器吃饭了。您看以后要是机器有点啥小毛病，或者需要搭把手的地方，您随时给我透个气，我立马过来给您办！"
　　这番话实在又接地气，句句都说到了老师傅的心坎上。老师傅看着眼前这个懂礼貌、嘴巴又甜的年轻老板，心里顿时舒坦极了。他猛吸了一口烟，站起身来，主动从旁边搬过来一个破木凳子，用袖子掸了掸灰，递给邵俊凯："邵老板，来，坐坐。"
　　邵俊凯受宠若惊地接过凳子坐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要是他是个横眉竖眼、没教养的人，人家师傅连理都不会理他，更别说给他拿凳子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邵俊凯看准时机，见聊得差不多了，自己也没时间在这里久坐，便站起身准备告辞。临走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凑上前说道："对了师傅，您看能不能把您的电话给我留一下？以后咱们联系起来也方便些。"
　　老师傅一听，爽快地答应了："行啊，没问题！"
　　邵俊凯赶紧掏出纸笔，把号码工工整整地记了下来。他看着手里的电话号码，心里暗自盘算着：这下好了，以后万一再遇到个停风什么的，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师傅顺手就给处理了，再也不用自己吭哧吭哧地往这陡坡上爬了，省了多少冤枉路啊！
　　告别了空压机师傅，邵俊凯顺着陡峭的土路往半山腰的工作面走。
　　站在高处往下看，整个大型水电站的边坡开挖现场，简直就像是一个残酷的战场。为了主体工程能早一点完工，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从山顶往下，工人们"一贴一贴"地把坡面上所有的松软层爆破、拉走，然后再用浅孔钻打孔、插锚杆、注浆、挂网喷浆。这样一套繁琐的工序下来，一个大型边坡开挖有时候要两三年才能完成。
　　邵俊凯走到半山腰的简易棚子旁，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微微一酸，却又无比踏实。
　　棚子外面，两个工人正端着搪瓷碗，嘴里塞满了饭菜，连嚼都顾不上细嚼就往下咽。而在他们身后，另外两个工人已经戴上了安全帽，手里紧紧攥着风镐的把手，正焦急地盯着棚子里。
　　"吃饭换班，人停机不停！"这就是工地上最真实的写照。
　　遇到下雨天，深更半夜的，空压机师傅也不愿意爬起来上班，大家只能干等。但像今天这样雨一停，哪怕是一口饭的功夫，机器也绝对不能停。两个人去吃饭，另外两个人就顶上去接手机器，等前面的人扒拉完两口饭，再赶紧换下来。
　　邵俊凯看着这些满脸泥污、眼神却异常坚毅的工人们，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作为老板，不仅要会套近乎、会算账，更要把这群兄弟们的心气儿给撑起来。
　　而在山下的厨房里，韦秀芳正麻利地切着菜。她不知道前方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停工风波，更不知道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此刻正用他的智慧和格局，稳稳地掌控着整个工地。
　　她微微扬起嘴角，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这，就是他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