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情缘》老乐故事会

20、咫尺天洼

　　散会后，工人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宿舍。连日来的高强度体力劳动让人疲惫不堪，好在老天爷赏脸，外头的雨还在下着，难得不用加班，喧闹了一天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一间简易厨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韦秀芳一个人留在厨房做最后的善后。她挽起袖子，麻利地洗刷着锅碗瓢盆。就在她用力擦拭灶台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韦妹，还没忙完呢？”
　　韦秀芳回过头，只见邵俊凯正站在门口，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邵老师，您怎么还没休息？快了，我这就收拾完了。”韦秀芳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邵俊凯环顾了一下厨房，顺手拉过角落里的一把木椅子坐了下来。
　　韦秀芳走到他跟前，身子轻轻依偎着椅子的靠背，微微低着头，语气里透着几分认真和心疼：“邵老师，我在龙潭工地煮饭也有一阵子了，接触的老板没有十个也不下八个。说实话，没有哪一个有你的伙食标准这么高。餐餐都有肉，民工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你这老板太慷慨了。你稍微降低一点标准，自己也可以多赚一点了。”
　　邵俊凯坐在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韦妹，咱们干的是体力活，吃不饱就没劲干活。你看这些兄弟，背井离乡来到龙潭电站，我要是照顾不好他们，心里觉得对不住自己，更对不住各位兄弟。我宁愿少赚一点，也不能亏待民工，这是良心。”
　　韦秀芳静静听着，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邵俊凯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倔强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你的心意我领了，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韦秀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她终于向自己彻底坦白——邵俊凯，就是她这辈子认定了的梦中情人。
　　收拾完厨房，韦秀芳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她直挺挺地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她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邵俊凯。他其实并不算有钱，天天跟工人们一样在泥水里滚，可偏偏对底下的民工好得没话说。回想起他说到“口罩就是命”时眼神里透出的悲悯，深深刺痛了韦秀芳的心。
　　“这个木头疙瘩……”韦秀芳在心里娇嗔地骂了一句。这层窗户纸她早就想捅破了，可邵俊凯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总是客客气气地婉言拒绝，把两人之间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她终于抵挡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雨停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干净的碎花裙子，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
　　“小韦，慢点走。”身后传来邵俊凯温柔的声音。
　　韦秀芳猛地回过头，只见邵俊凯正大步朝她走来。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克制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他走到她面前，直接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拉进了怀里。
　　韦秀芳惊呼了一声，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为了确认，她悄悄抬起手，隔着衣服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哎呦！”一阵真真切切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疼！是真的！不是梦！”韦秀芳在心里激动得快要尖叫起来。管他呢！只要他主动抱自己，她就什么都不管了！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她的耳畔。他伸出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战栗。韦秀芳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他的唇落了下来，带着灼热的温度，深深地吻住了她。那是一个带着掠夺意味的吻，霸道却又极尽温柔。韦秀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都被这个绵长而炽热的吻烧得一干二净。
　　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的脖颈。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浑身发软。她忍不住在他怀里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俊凯……”一声压抑已久的呢喃，从她唇齿间溢出。在梦里，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矜持。
　　“小韦……”他在她唇边低低地回应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双臂收得更紧了。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心跳。那种求而不得、终于如愿以偿的悸动，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
　　韦秀芳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窗外依旧是漆黑的夜，雨还在下。她躺在硬板床上，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汗淋漓。
　　她呆呆地躺在黑暗中，感受着那份属于女人的、最真实也最荒唐的悸动。心口像被挖空了一块，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她淹没。她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真贱！”
　　她死死咬着嘴唇，在黑暗中羞愤地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在心里疯狂地问自己：“到底是人家邵俊凯根本就看不上我，觉得我粗俗、没文化？还是我韦秀芳本来就不够份儿，配不上他这样的好男人？”
　　那些问题就像一团乱麻，死死地缠在她的心头。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擦了擦眼泪，翻了个身，目光无意间瞥向隔壁的墙壁。这时候，工地上别的房间早就熄灯了，可偏偏是邵俊凯那个房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韦秀芳鬼使神差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偷看那盏灯了，她几乎是习惯性地轻手轻脚走到墙边，踮起脚尖，用肩膀轻轻顶住那块彩条布，屏住呼吸，顺着缝隙朝那边望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跳就彻底乱了。昏黄的灯光下，邵俊凯正一个人端坐在桌前。他脱下了白天那件沾满泥巴的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他完全沉浸在那个属于他的文学艺术世界里，旁若无人。随着书中情节的起伏，他的表情也在不断变化。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嘴角泛起笑意；看到精彩处，他甚至忍不住抬起手，在桌面上轻轻拍案大笑。
　　韦秀芳就这么踮着脚，隔着墙壁，痴痴地望着那个剪影。哪个女子不爱英雄？哪个女人不慕才子？她见过太多工头，赚了钱就去打牌喝酒。可邵俊凯不一样，他身上的那份才气，是通过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勤学苦读熬出来的。他就像个下凡的文曲星，在这泥泞的工地里，独自守着一方净土。
　　韦秀芳越看越留恋，越看越觉得心里发酸。她多想推开那扇门，走到他身边，陪他一起看那本书。可她知道，她不能。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男人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触碰不到的矛盾与痛苦，像一把钝刀子在心口上慢慢地割，用语言和文字，根本无法形容出她此刻万分之一的酸楚。
　　不知过了多久，邵俊凯终于合上了手里那本厚厚的书。他抬起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随后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开关前，“啪”的一声，按灭了灯。
　　那一瞬间，墙壁缝隙里透出的光消失了，韦秀芳眼前的世界重新陷入了浓重的黑暗。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满心的不舍和失落，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墙边。她重新钻回冰冷的被窝里，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铁皮屋顶。“邵俊凯啊邵俊凯，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看我……”一滴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渗入了粗糙的枕套里。在这连绵的雨夜里，她带着梦里那份偷来的甜蜜，和现实中那份沉甸甸的酸涩，终于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