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情缘》老乐故事会

19、雨夜会议 下

　　下午临近下班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邵俊凯抬头看了看天，厚重的云层像铅块一样压在头顶。他早上看天气预报时就留意到了，这场雨虽然雨量不大，但前半夜肯定停不了。
　　“廖二哥，”邵俊凯提前给廖二哥交了底，“今晚这雨跑不掉。等会儿下班，你留个靠谱的兄弟在山上守着工具。”
　　廖二哥点点头。他们心里都清楚，工地上那些冲击器、钻头都是值钱的硬家伙，要是趁乱被别的施工队顺手牵羊弄走了，花钱买是小事，关键是耽误了生产进度。
　　“行，我安排。”廖二哥应了一声。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按规矩，这种天气原则上是不能开工的。邵俊凯果断让大部队撤回驻地休息，只留了廖二哥安排的兄弟在简易棚里看守工具。
　　临走前，邵俊凯走到那个留守的兄弟跟前，拍了拍他沾着泥水的肩膀，随口交代道：“兄弟，今晚这雨估计前半夜停不了，送饭的车肯定上不来。你不用干等，工地上有电，锅和面条都在那儿，榨菜也有。你早点烧水煮碗面，吃饱了再说。万一后头停电了也不要紧，反正咱们今晚也不上山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
　　“好嘞，队长你放心去吧！”留守的兄弟心里一暖，痛快地应了一声。
　　邵俊凯这才转身，带着大部队冒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了驻地。
　　等邵俊凯回到屋里时，浑身已经湿透了。他脱下滴水的雨衣，环顾了一圈。除了山上留守的那个兄弟，手底下的精兵强将全都在屋里待着。因为下大雨，晚上也没人去放录像，大伙儿正好都在。
　　邵俊凯心里一动。这支队伍成立半个月了，每天连轴转，还没正儿八经开过会。今天这场雨，正好给了大家一个喘息的空档。
　　“兄弟们，都先停一下，咱们开个短会！”邵俊凯拍了拍手，把大家伙儿招呼到一张长桌前坐下。
　　看着一张张沾着泥水、透着疲惫的脸，邵俊凯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今天这场雨下得及时，咱们也难得喘口气。这半个月来，大家干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质量和安全，咱们没给四川汉子丢脸，连总部都点名表扬了咱们！”
　　屋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兄弟们脸上都露出了自豪的笑意。
　　“但是！”邵俊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表扬归表扬，工期才是咱们的命根子！刚才我去马工那儿，他给我交了底。咱们总共80天的工期，减去后面放锚杆、注浆、挂网、喷浆的10天，留给咱们打孔的时间只有70天！现在半个月过去了，还剩55天！”
　　邵俊凯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掷地有声地说：“马工给我交了实底，今天我也把实底交给大家。总部下了死命令：提前完工一天，奖1000块！延期一天，罚2000块！这规矩，从今天起，咱们队里也照这个办！”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伙儿都是出来挣辛苦钱的，谁心里不有一本明账？提前5天就是5000块，要是延期5天，那就是整整1万块钱的罚款啊！
　　“这钱，咱们得挣，这罚，咱们绝对不能挨！”邵俊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神里透着狠劲儿，“接下来的55天，咱们得把发条上紧！只要空压机不出问题，咱们就死磕到底！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有！！”
　　一声声粗犷的吼声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响，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听着这震天响的回应，邵俊凯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恳切：“兄弟们，有信心是好事，但我今天还要多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进度再紧，钱再多，也得有命挣、有命花！”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嘴巴，神情凝重地说：“咱们干的是打孔的活儿，粉尘大。我今天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以后在洞子里、在架子上，口罩必须给我死死地戴在脸上！你们可能觉得闷，觉得喘不上气，但你们知道那粉尘吸进肺里是什么后果吗？那叫矽肺病！石头粉吸进肺里，排不出来，时间长了肺就全硬化了。得了这个病，连气都喘不上，晚上睡觉只能坐着，最后活活憋死！咱们出来挣钱是为了养家糊口，要是把肺搞坏了，挣再多钱全得送给医院，还得连累老婆孩子跟着受罪！所以，口罩就是咱们的命，谁敢不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屋里的汉子们听着邵俊凯这番话，都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邵俊凯喘了口气，接着说道：“除了防尘，还有高空作业的安全。上了架子，安全帽不仅要戴，帽带必须给我扣得死死的！还有安全带，上了架子必须挂在牢固的地方。特别是上夜班的兄弟，半夜三更，机器嗡嗡转着，瞌睡虫一上来，有的人就敢坐在架子上打盹。你们想过没有？夜里迷迷糊糊，只要身子一歪，脚下一踩空，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就算命大没摔死，摔断腿、摔断腰，后半辈子谁管你？”
　　邵俊凯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一字一句地说：“白天有安全员盯着，有监理看着，你们知道收敛。但到了晚上，没人监督的时候，你们自己得长心眼！在没有别人看着的时候，自己要把命当回事！安全带就是你们的救命绳，谁要是嫌麻烦不挂，那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也是拿咱们整个队的饭碗开玩笑！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这一次，兄弟们的回应里少了几分嬉笑，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畏。
　　邵俊凯看着底下这帮兄弟，眼神渐渐变得温和，但语气依然透着力量：“兄弟们，咱们这支队伍，虽然都是从广西出来的老乡，但咱们毕竟不是一家人。廖二哥带着自家三个兄弟，还有咱们其他几位兄弟，大家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个性。但既然咱们现在在一个锅里搅马勺，那就得讲究个‘团结’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廖老二等人，语重心长地说：“平时干活，大家要互相配合，相互尊重。咱们这支队伍，讲究的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这八个字。什么意思呢？就是该活泼的时候，大家开开玩笑、打打闹闹，活跃活跃气氛，这都没事，咱们都是糙汉子，不讲究那些虚的。但是，只要一开始干活，那就必须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特别是安全上，绝不能有半点马虎。你们要记住，戴好口罩、挂好安全带，首先是对你们自己的命负责，其次是对你们背后的老婆孩子、对你们的家庭负责！”
　　这番话，邵俊凯说得头头是道，出口成章。没有居高临下的训斥，也没有空洞乏味的口号，全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实在话。
　　狭小的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几十个汉子坐在长条凳上，几乎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大家伙儿全神贯注地盯着邵俊凯，生怕漏掉一个字。
　　不是因为邵俊凯是队长，大家不敢出声，而是因为他讲的话太在理了，太动听了。他不仅把工地的规矩讲透了，更把做人的道理、把对兄弟们生命的敬畏，揉进了这些朴实无华的语言里。
　　坐在人群里的廖老二，此刻正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邵俊凯。
　　以前，他和邵俊凯在别的工地上当过工友，那时候的邵俊凯，在他眼里只是个干活踏实、脾气随和的兄弟。可今天，当邵俊凯站在这张长桌前，把总部的奖罚规矩、把矽肺病的危害、把高空作业的安全，甚至把队伍里“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八个字，讲得条理清晰、掷地有声时，廖老二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看走眼了。他看到的只是邵俊凯肤浅的一面，却从未发现这个男人骨子里透出的才华、思维和那种不怒自威的个性。
　　为什么底下这几十个汉子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因为所有人都被邵俊凯身上那种强大的气场和气势彻底征服了。
　　听着他这番话，大家心里头不仅服气，更生出一种由衷的敬佩。这就是邵俊凯，一个有学问、有知识、有修养的人。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人格魅力，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把这群性格各异的汉子，死死地吸附在了一起。
　　窗外，夏雨依旧瓢泼，雷声隐隐。但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几十颗心因为共同的生计和安全，紧紧地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