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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铁面监理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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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铁面监理
邵俊凯带着兄弟们刚把第一批孔打完,监理就来了。
这监理姓陈,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常年夹着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他刚接手这个工作面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憋着一股火的。
为什么?因为前一个施工队——福建的林队,给他留下了极差的印象。那帮人干活粗枝大叶,孔打得歪歪扭扭不说,还经常偷工减料。陈监理没少跟他们拍桌子瞪眼,最后差点在工地上动手。现在福建林队撤了,换成了四川的邵队,陈监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新队伍,新面孔,谁知道是不是换汤不换药?他决定,先给这个四川邵队一个下马威。
陈监理来到工作面的时候,邵俊凯正带着兄弟们做打完孔后的现场清理和防护。那些刚打好的孔,孔口全被一个个废旧的水泥袋子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这是邵俊凯死磕出来的规矩。打完孔如果不堵,万一下雨,雨水裹着泥沙石子灌进孔里,轻则堵孔,重则整个孔报废。到时候锚杆插不到底,钢筋外露,挂网喷浆全得返工。废旧水泥袋是工地上最不缺的东西,捡来堵孔,既防雨又防沙,一举两得。
陈监理走到一排刚打完的孔前,蹲下身子,伸手拽出一个水泥袋,低头往孔里看了看。孔壁干净,没有塌孔的迹象。他微微皱了皱眉,没说话,站起身来。
“拿根管子来。”他朝身后的技术员说了一句。
技术员赶紧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根五六米长的硬胶管,递了过去。
陈监理接过胶管,走到第一个孔前,弯腰把胶管顺着孔口慢慢捅了进去。软卷尺是测不了孔深的,卷尺太软,捅进去三五米就打弯,根本探不到底。只有用这种稍微硬一点的长胶管,捅到底之后,在管口齐平的位置做个记号,再拉出来用卷尺量胶管的长度,这才是最准确的办法。
陈监理捅得很慢,胶管一寸一寸地往下走,他用手感受着管底有没有触到实底。到底了,他朝技术员抬了抬下巴,技术员赶紧用粉笔在胶管顶端画了一道横线。
陈监理把胶管抽出来,平铺在地上,拿起卷尺,从管口量到粉笔记号的位置。
“五米七二。”他报出数字,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设计孔深是五米七。五米七二,多了两公分,合格。
他又走到第二个孔前,重复同样的动作。蹲下,捅管,做记号,拔出来,量尺寸。一个孔,两个孔,三个孔……邵俊凯就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没有上去解释,也没有凑近乎套交情。他知道,对于监理来说,最好的解释就是数据。
陈监理整整量了二十个孔。每一个孔,他都蹲在地上,一丝不苟地捅管、测量、记录。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但他连擦都没擦一下。二十个孔,全部合格。最深的五米七五,最浅的五米七一,没有一个欠深的。
陈监理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目光越过镜片,看了邵俊凯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戒备和审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孔口堵得不错。”他说了今天的第一句夸奖的话,声音不大,但邵俊凯听得很清楚。
“谢谢陈监理。”邵俊凯点了点头,不卑不亢。
陈监理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脚手架边缘,利索地跳下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车门上车就走了。
这是第一天。
第二天,陈监理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一个一个地捅,而是随机抽查了五个孔。五个孔,全部合格。
第三天,他又来了。抽查了三个孔,没问题。
到了第四天,陈监理只在工作面外围转了一圈,看了看孔口的封堵情况,确认没有破损,就走了。
再后来,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一开始是隔一天来一次,再往后,隔两天、三天才来一次。到了最后,十天八天的都看不见他的人影。
不是他偷懒,是他彻底放心了。
如果说监理是高高在上的“判官”,那工地上那个穿梭不停的安全员,就是让工人们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这安全员头戴印着“安全员”三个字的黄色安全帽,胳膊上套着红袖标,整天像雷达一样在工作面上巡视。但他有个极其聪明的规矩——绝不跟违章的人正面接触。
工地上干活的都是些糙汉子,脾气火爆,你要是当面指着鼻子开罚单,弄不好就要挨打。所以,安全员从不跟你废话,也不像交警那样当场给你贴条。他手里那台相机是带调焦的,站在几十米外,就能把架子上的情况拍得一清二楚。
这天下午,老廖正蹲在脚手架上歇气,顺手把安全帽的带子解开,想透口风。他这动作刚做完,根本不知道远处的安全员已经举起了相机。
“咔嚓”一声,长焦镜头瞬间定格。
安全员连架子都没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确认照片拍得清清楚楚。接着,他掏出随身带的小型便携打印机,“滋滋”几声,一张巴掌大的现场照片就吐了出来。
他走到脚手架下,一言不发,把那张还带着热气的照片“啪”地一下贴在了架子的钢管上。
照片里,老廖那张满是灰尘的脸和那根松垮垮的帽带,清晰得连一根汗毛都看得见。
老廖一低头,看见那张照片,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扣帽带。但已经晚了。
安全员早就转身走了。他手里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早就记下了:某年某月某日,哪个队伍,谁,在哪个位置,没系帽带。
他平时根本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一般只有在开大会的时候才会提两句安全。平时来现场,就是来抓现行的。像你不戴口罩这种小毛病,他根本懒得管;但如果你没戴安全帽,或者帽带没系好,甚至光着膀子赤膊上岗,那对不起,罚款二十;要是连安全帽都没戴,直接罚款五十。
这些记录,他当天回去就会全部录入到总部的数据库里。违章的时间、地点、队伍、罚款数额,还有那张铁证如山的现场照片,全部上传,月底结工程款的时候直接扣除。
工人们心里都清楚,跟安全员吵架是最愚蠢的。人家根本不跟你吵,人家只留证据。你要吵,人家转头就走。等你哪天想赖账,人家就把电脑里的照片调出来,让你哑口无言,只能乖乖认罚。要是敢动手打人?那更简单,饭碗直接被自己踢翻,立马卷铺盖走人。
所以,在这套最原始也最有效的管理手段面前,工人们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只要远处一有车来,或者看见那顶黄帽子晃悠,那些平时散漫惯了的汉子,立马条件反射般地检查自己的帽带,赶紧把口罩戴好。
邵俊凯深知,对付这些习惯了散漫的工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县官不及现管,作为老板和带班头,平时就必须把工作做细做好。只有用这种毫不留情面的铁腕手段,才能把规矩真正立起来。
马工也是一样。新队伍开工的头几天,马工几乎天天来。上午来一趟,下午又来一趟,有时候甚至站在山坡上一个不易发觉的位置,远远地观察工作面上的动静。他不说什么,也不干预,就是看。看邵俊凯怎么指挥,看廖二哥怎么带人,看那些钻工干活是不是卖力,看现场的安全防护到不到位。
后来,监理那边没有反馈任何问题,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任何纰漏。马工来的次数也渐渐少了。从每天两趟,变成每天一趟,再变成两三天一趟。这不是疏忽,这是信任。
一支队伍好不好,不用嘴上说,数据会说话,时间会证明。邵俊凯心里清楚,监理和马工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明察暗访,到后来的抽查放心、渐渐少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他和这支队伍最高的评价。他不需要监理天天盯着,也不需要马工时时来查。他要的,是让这支队伍自己长出骨头来,让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检验,让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干。
这才是生产一线该有的样子。不是靠人盯出来的,是靠规矩和习惯长出来的。邵俊凯站在脚手架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心里踏实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这支队伍,算是真正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