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蝉》凌尘8536

37、第37章 · 画舫 沈知晚与裴

　　沈知晚与裴家议亲的消息，不出三日便传遍了金陵。茶楼酒肆中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赞她高攀了裴家，有人说她“女官还是免不了嫁人”，也有人暗自揣测摄政王会作何反应。

　　这日傍晚，沈知晚正坐在总督府后院翻看漕运文书，锦书忽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人！裴公子派人送来帖子，说今夜秦淮河上有灯会，问您要不要一同去逛！”

　　沈知晚放下文书，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正要婉拒，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若拒绝，便显得她“议亲”只是表面功夫；若她去了，那消息便会坐实得更加牢固。她略作沉吟，道：“回话，我去。”

　　当夜，秦淮河上灯火如昼。一艘艘画舫在河面上缓缓游弋，船头挂着的琉璃灯将水面映成一片流动的碎金。两岸的柳树上也挂满了纸灯，行人如织，笑语喧哗。

　　沈知晚换了一件藕荷色的细绢衫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披帛，在灯火映照下眉眼间少了几分官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温婉。裴长宣来接她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笑道：“沈大人果然适合穿浅色。”

　　“裴公子今夜倒是嘴甜。”沈知晚淡淡回了一句，随即被裴敏敏拉着手拽上了画舫。

　　画舫不大，装饰得却雅致。舱中摆着矮几和蒲团，上面搁着几样小食和一壶温好的桂花酒。裴长宣坐在舱口，手中持着一管竹箫，随意地吹了几段江南小调。箫声婉转悠扬，与岸边的丝竹声、河上的桨声交织在一起，在夏夜的暖风中飘散开来。

　　沈知晚倚在船舷边，望着两岸次第掠过的灯火，难得感到了一丝松弛。裴敏敏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金陵的趣事，又说裴府后院的桂花秋天开了有多香，她便听着，偶尔含笑接一两句。

　　画舫行至河道中段时，前方一艘更大的楼船缓缓驶来。那船通体漆黑，只船头悬着一盏极亮的琉璃灯，灯下站着一个玄衣身影。那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即便隔着半条河的距离，沈知晚也一眼认出了他。

　　谢允深。他也在河上。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船舷的木沿。裴长宣也看到了那艘楼船，箫声略顿了一息，随即继续吹了下去，调子换了一首更热闹的《采莲曲》，像是故意要盖过对面那个过于安静的玄色身影。

　　两船缓缓交错而过。在擦肩的那一瞬，沈知晚抬眼，对上了谢允深的目光。隔着水中摇曳的灯火，隔着画舫间不足三丈的距离，她看到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那是被极力压制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嫉妒、痛楚、不甘，以及一种近乎恳求的、无声的注视，像一株被暴风雨打落的花瓣，又像一块被反复熔炼却依然炽热的铁。

　　系统在这一瞬间自动激活：

　　【目标情绪波动：波涛级（持续攀升）。成分：嫉妒（43%）、心痛（28%）、挫败（17%）、……恐惧（12%）。】

　　【检测到目标情绪中的“恐惧”成分为：失去的恐惧。】

　　沈知晚收回了视线，垂下眼帘，看着船舷边被画舫划开又合拢的水波。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像一块被反复敲打的、不肯冷却的铁。她攥紧袖口，咬住了下唇。

　　两船交错而过。玄色楼船继续向北行驶，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像一道在她心口留下的、灼热的划痕。

　　裴长宣吹完了那首《采莲曲》，放下竹箫，看向她时目光温和：“沈大人，方才那艘船上……是摄政王殿下吧？”

　　沈知晚没有否认：“……是。”

　　裴长宣沉默了一息，随即笑了笑：“他看你的眼神，像看自己的命。”

　　沈知晚没有接话。她端起面前的桂花酒一饮而尽，酒液微甜，入了喉却泛起一阵暖辣。画舫继续向南行去，两岸的灯火渐渐疏落，河面上的风带着夜间特有的凉意，吹动她的披帛猎猎作响。

　　裴敏敏不知何时已经趴在矮几上睡着了。裴长宣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妹妹身上，然后抬头看向沈知晚：“你今夜来，是为了让他看到吧？”

　　沈知晚攥着空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是。”

　　裴长宣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也好。那便让他看到。我裴长宣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只要是你选的，我帮你演好这场戏。”

　　沈知晚抬起眼，看着灯光下裴长宣那张坦诚而温润的面容，胸中的歉意与感激交织，化为一句低低的：“……多谢。”

　　裴长宣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竹箫，吹了一首她听不出名字的、悠长而缱绻的曲子。箫声在河面上飘了很远，融进了夏夜的灯火与月色中，轻轻缠绕在每一个听者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