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蝉》凌尘8536

36、第36章 · 听雨 三日后，城

　　三日后，城西听雨轩。

　　听雨轩是金陵城中一处有名的茶楼，临水而建，窗外便是满池碧荷。夏日午后，荷风送爽，蝉鸣隐隐，坐在轩中品茶听风，是金陵士绅最爱的消遣之一。

　　沈知晚换了身月白底绣淡青荷纹的衫裙，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比起平日的官袍冷峻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江南女子常见的温雅。她到得稍早，在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慢慢喝着，看窗外荷叶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动。

　　片刻后，裴老夫人到了，身后跟着裴长宣和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生得明眸皓齿，进了茶轩便好奇地四处打量，目光落在沈知晚身上时亮了一亮，小跑过来道：“你就是沈大人？我哥哥总提起你！我叫裴敏敏！”

　　沈知晚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裴小姐好。”她看向裴长宣，后者正含笑看着妹妹，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无奈。

　　裴老夫人落座后，先是闲聊了几句家常，又夸了沈知晚近来的政绩。茶过三巡，她放下杯盏，目光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慈祥与洞察交织的意味，笑吟吟地看着沈知晚：“沈大人今日约老身出来，怕不只是喝茶这么简单吧？”

　　沈知晚放下茶盏，看了一眼裴长宣。裴长宣也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探究，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老夫人，”沈知晚开口，语气平和却不含糊，“臣今日是想问一句——裴公子如今可有婚约在身？”

　　裴老夫人眼睛一亮，连裴长宣都微微坐直了身子。裴敏敏更是捂住了嘴，小声对哥哥道：“哥！沈大人该不会是想……”

　　裴老夫人立刻摆手：“没有没有！我这儿子挑得很，这些年净忙着那些劳什子公务，别说婚约了，连个相好的姑娘都没领回来给我看过！”她看着沈知晚，笑意更深了，“沈大人，你这话的意思是……”

　　沈知晚迎着裴老夫人期待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裴长宣那张神色复杂却并未拒绝的脸，轻轻点了点头：“臣的意思是——若裴公子不嫌弃，臣愿与裴家议一议这门亲事。”

　　她说出这句话时，胸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感觉里夹杂着某种如释重负的决绝，也夹杂着一种隐约的、被她努力压下去的酸涩。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用裴家这面盾牌，挡住谢允深那道越来越近的目光。她知道这对裴长宣不公平，但她此刻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裴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这事老身回去就让人挑日子！”她拉起沈知晚的手，“沈大人，不，晚晚——老身以后就叫你晚晚了，你这孩子，老身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你跟我家长宣，天造地设！”

　　裴长宣看了看祖母欢喜的样子，又看了看沈知晚，他唇角带着笑意，但那笑意中分明有一层不易察觉的考量。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没有接话。

　　只有裴敏敏毫无察觉，拍着手道：“太好了！以后我就能常找沈大人玩了！”

　　茶罢散场时，裴长宣故意落在最后，与沈知晚并肩走出听雨轩。走到无人处，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沈大人——不，晚晚，”他用了裴老夫人的称呼，但语气里没有丝毫戏谑，反而带着几分认真，“你今日这番话，是真的想嫁我，还是……另有缘故？”

　　沈知晚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裴长宣。夏日的阳光透过廊下的竹帘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诚，像一个等着听真话的朋友。

　　她沉默了一息，道：“……裴公子，我不想骗你。今日提亲事，一半是出于对裴家的敬重，另一半——确实有我的私心。”

　　裴长宣看着她，没有追问那个“私心”是什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不过，”他唇角微微扬起，“若你真要嫁，我裴长宣倒也不至于委屈了你。”

　　沈知晚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说什么，他却已经转身走远了，月白色的衣角在午后的阳光下翻飞如蝶。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无端的歉意。

　　而当夜，她回到总督府时，窗台上又出现了一只食盒。与上次不同，这次不是绿豆汤，而是一碟红豆糕——红艳艳的豆沙馅嵌在雪白的米糕中，被细心地码成了梅花的形状。碟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依旧是她熟悉的那种笔迹：“听雨轩的碧螺春不错，下次换我请。”

　　她看着那碟红豆糕，指尖微微攥紧。窗外的月色清冷，夏风吹动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红豆沙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桂花的香气。

　　她将那碟糕点重新盖好，没有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