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蝉》凌尘8536

18、第18章 · 暗箭 接下来三日

　　接下来三日，沈知晚没有再去集市，而是让赵铁派了几个可靠的纤夫暗中注意那些在码头附近徘徊的陌生面孔。同时，她委托裴长宣帮忙打听金陵城中近期是否有“外头来的武行”借住。裴长宣的效率很高，隔日便回话：城东有一家镖局的单间客房在半个月前被一个外地客商长包了，那客商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但有人见过他腰间鼓鼓的，像是带着短兵器。

　　沈知晚将这条信息与那日在集市上跟踪她的灰衣汉子结合起来，心中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有人雇了职业杀手潜入金陵，目标是她。对方在等时机——等她落单、等她离开官署范围。

　　她必须打破这种“被动等待”的局面。与其让刺客选择一个她无法预判的时机下手，不如她自己创造一次“落单”的机会，将战场引向她稍微熟悉一些的地方。

　　第五日清晨，沈知晚对漕运司上下宣布：她要去城西的张家庄查看一批积压的陈粮质量，需走山路，约莫两日来回。她特意将这个消息说得不轻不重，沿途经过值房时还故意与几个仓管闲聊了几句，确保消息传出去。

　　随后，她回到小院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短褐，在靴筒里藏了那把裁纸小刀，又在袖中揣了一包沿路可用的防身粉末。锦书担忧地拉住她的袖子：“大人……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沈知晚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去的。”

　　半个时辰后，赵铁带着六个身手利落的纤夫，换了便装，远远地缀在沈知晚身后，保持着能看到她背影的距离。沈知晚自己则沿着城西那条通往张家庄的山路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一个普通的、趁着雨歇出门办事的妇人。

　　山路盘旋而上，两侧是密密的竹林。雨后的空气湿润清冽，带着竹叶和泥土的芬芳。鸟儿在枝头啾啾地叫着，偶尔有松鼠从路旁窜过。

　　沈知晚走了一程，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她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环境——前面那段路，山路收窄，两侧的竹子格外浓密，若是有人埋伏在那里，几乎毫无遮蔽。她放慢脚步，正想找个借口停下来等后面的赵铁靠近些，眉间忽然一阵刺痛。

　　淡金色的字迹毫无预兆地浮现：

　　【紧急预警：检测到前方半径十丈内存在高度凝聚的“杀意”情绪源，数量：三处。方位：左前方山坡（1人）、右前方竹丛（1人）、前方拐角巨石后（1人）。】

　　【提示：目标已锁定你。他们正在等待你进入伏击圈。】

　　沈知晚的呼吸骤然收紧。三个杀手——比她预想的更多。她的系统在这种生死关头竟自主激活了，但心绪值太低，这个预警信号已经耗掉了她仅存的一点储备。

　　【当前心绪值：0。系统功能将在极端情绪波动下被动触发，请尽量保持冷静。】

　　她停住脚步，没有继续向前。她不能回头——回头必死，那三个人的位置已经封住了她的退路。但她也无法前进，拐过那个弯就是巨石后的第三个人，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前方的竹丛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竹枝被踩断的脆响。紧跟着，一道黑影从右前方猛然暴起，手中寒光一闪，直奔她的咽喉而来！

　　沈知晚猛地向后一仰，那道寒光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切断了她鬓边一缕发丝。她踉跄着后退两步，靴筒中的小刀已经握在了手中，但对方的动作太快、太狠，第二刀紧跟着劈下，她根本来不及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劲风从她身后呼啸而至。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精准地撞开了那柄刺向沈知晚的利刃，发出“铮”的一声脆响。紧跟着，一个身影从她身后的竹梢上掠下，落在她身前，身形修长，黑衣劲装，手中短刀翻转，与那刺客对了一招，将对方逼退三步。

　　沈知晚看清那人的瞬间，瞳孔骤缩——暗影。

　　与此同时，前方拐角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短促的痛呼。沈知晚余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身影正将一名刺客按在巨石上，单手扣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力道之大，那刺客手中的短刃应声坠地。

　　那人偏过头，露出了半张她熟悉的侧脸——谢允深。

　　他本该在京城。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允深没有看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被他制住的刺客：“还有一个人。”

　　话音刚落，左前方的山坡上传来一阵衣物摩擦声，有人正在向上逃窜。谢允深松开那名刺客，身形一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叶的缝隙间。片刻后，山坡上传来一声闷响，接着便安静了。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合奏。沈知晚站在原地，听着雨声，看着倒在地上的两名刺客，又看了看已经回到她身侧、正沉默地收刀的暗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谢允深从山坡上走了下来。他的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手中拖着第三个刺客的衣领，像拖一袋货物。那人已经昏迷了，软软地挂在他的手里。

　　他将那刺客随手丢在路边，然后抬脚，不紧不慢地走向沈知晚。雨丝落在他的眉眼上，让他那双本就幽深的眼眸此刻看起来竟有些湿润的光泽。

　　沈知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攥紧了手中的小刀，却忘了那把刀在方才第一刀时就已经被震飞了，此刻她手里空空如也，只有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谢允深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住了脚步。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被削断的那缕鬓发移到她苍白的面容上，又落到她空荡荡的、微微发抖的右手中。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伸出左手，将自己的外袍解了下来，兜头盖在了她身上。

　　那外袍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她熟悉的、混着龙涎香的清苦气息，厚实地罩住了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沈知晚整个人僵住了，隔着湿润的布料，她能感到他手掌按在她肩头时的力度，克制而用力，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你连自己都护不好，”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沙哑的颤意，“怎么敢一个人走这种山路？”

　　沈知晚张了张嘴：“……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允深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削断的那缕头发上，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对暗影道：“收尾。带回去问话。”

　　暗影应了一声，开始处理地上的三个刺客。谢允深则站回沈知晚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他像一堵沉默的墙，立在雨幕中，挡住了她身后竹丛深处所有可能潜伏的危险。

　　片刻后，赵铁带着那六个纤夫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看到现场和站在沈知晚身边的谢允深时，赵铁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草民参见摄政王殿下！”

　　沈知晚这才猛然想起——他已经回京了。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他抛弃了京城的公务，日夜兼程赶回了江南。她抬头看他，雨雾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清晰得很，带着一种沉重而滚烫的、她几乎不敢直视的东西。

　　“……你疯了。”她低声道，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她自己。

　　谢允深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雨幕中，他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

　　“嗯，”他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