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沐玄尘

11、第 11 章 10岁那年

　　10岁那年夏天，太阳很毒辣，洛安站在泳池边上，盯着池里泛着光的水，第一次萌生了想游泳的念头。

　　换好泳衣从屋里走出来正准备下水的洛尔，看到池边发呆的洛安，嘴角扯出一抹坏笑。

　　他走到洛安身后，用力一推，洛安整个人失去平衡，摔进了泳池里。

　　“去死吧，你这个野种。”

　　“嘭”地一声闷响，水瞬间没过洛安的身体，眼睛、耳朵、鼻子里面全部灌满了水。

　　那一刻，洛安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他拼尽全力想浮出水面。刚冒出头，就被洛尔伸手死死按住他的后颈，把他使劲往水里按。

　　洛安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可终究难以挣脱洛尔的桎梏，力气越来越小，直到再也挣扎不动，慢慢沉入水底。

　　佣人看到这一幕，惊呼一声：“天呐。”

　　慌忙跑去叫柴特先生。安保把洛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有呼吸了。是江柔疯了似的冲过来，拼命按压他的胸腔，做人工呼吸，他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捡回一条命。

　　柴特先生并没有怎么责罚洛尔，只是扣了他一个月的零花钱，这反倒助长了洛尔的气焰，让他愈发肆无忌惮。

　　洛安醒来看到的就是，柴特先生居高临下的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看到他的妈妈抱着他哭。

　　那年初秋。

　　“嘭”一声枪响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洛安眼睁睁地看着江柔倒在了自己面前，眼睛还在江柔身上没有移开，他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拉她。

　　摸到一片温热才猛地僵住，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江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安安，妈妈没事……”话没说完，一口血突然呕了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

　　洛安想要为江柔拭去嘴角的血，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江柔用尽全力握住洛安擦拭的手，努力笑着说：“……安安，要、坚强，保护好自己，一定，要，好好活着……”

　　一滴泪从她的眼尾滑落，不舍盈满了她的眼眸，最后慢慢阖上。

　　我的安安还小，没有我，他该怎么办呀。

　　她嘴角弯着，却再也不会有任何声音了。

　　这一年，她28。

　　柴特先生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洛安抱着江柔的尸体，崩溃大哭。他抿了抿唇，转身走到洛尔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洛尔脸上的笑顿时僵住，“把大公子关到密室，不准送水送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说完，他快步走到洛安面前，蹲下身轻轻抱了抱他。这是他第一次抱洛安，没想到怀里的洛安却那么瘦。

　　那一刻，他心里五味杂陈。

　　远处，是散落一地的包装袋，里面全是今天江柔买给洛安的衣服。

　　恨意在洛安心中疯狂滋长，他要洛尔死，他要柴特家族的所有人为自己的母亲陪葬。

　　江柔的骨灰最终被送回了国内，因为柴特先生不允许江柔入家族陵墓。

　　那是洛安，离家五年，第一次再次回到了那个地方，却是为了埋葬自己的母亲。

　　后来，柴特先生便不允许洛安离开巴黎。也不允许他去祭拜自己的母亲，他要洛安割舍中国的一切。

　　那段时间，柴特私邸混乱不堪，洛安拿枪疯狂追着洛尔，谁都拦不住，死了几个保镖才得以保住洛尔。

　　后来，柴特家族便设了一个规矩，在家里不允许用枪，也不允许兄弟阋墙。

　　成长的代价比剜筋抽骨还疼，每每想起，都痛得无法呼吸，他不能忘，也不敢忘。

　　洛安满头大汗，满脸泪水，嘴里一遍遍喊着：“妈妈，妈妈……”

　　江柔笑着，身影一点点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见。

　　“安安，累了就回家吧。”

　　洛安从梦中醒来，在床上坐了很久。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为房间增添了一些光亮。

　　他打开床头的夜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

　　随后起身，驱车离开了。

　　直到天台上的第一缕晨光出现，金光洒满大地；直到太阳缓缓升上天空，阳光照射到头顶；直到，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条简简单单的消息，沈钧澄发来的一张饭菜图片“西红柿炒鸡蛋”

　　洛安看着那张图片，突然笑了，“叮”又一声轻响。

　　沈钧澄：看着还不错吧，我做的。怎么样？要不要尝尝？

　　洛安手指轻轻敲击屏幕，打字道：色泽鲜亮，一定很好吃，二十分钟就到。

　　他看着远处的巴黎，喃喃道：妈妈，他会是和我共度一生的人吗？

　　将手里揣兜里，脚步都轻快了很多，他没想到沈钧澄竟然还会做饭，以为他是那种十字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嗯…其实洛安想的并不错，沈钧澄确实不会做饭，只会做这一个菜，还…不好吃。

　　“怎么样？”沈钧澄一脸期盼的看着洛安。

　　洛安夹了一筷子放到嘴里，嚼了一下就愣住了，说难吃吧也不至于，说好吃吧，也有点……不配。

　　他咽了下去，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脸上挂上得体的笑，才缓缓开口。

　　“还、还可以，……很好吃。”

　　“我也觉得还不错。”沈钧澄立刻接了一句。自己亲手做的饭，只要不是特别难吃到下不了口的情况，都会觉得好吃的。

　　“再试试其他的，你常年生活在巴黎，肯定很少吃中国菜。”

　　沈钧澄说着，就把桌子上的菜挨个给洛安夹了一遍。

　　洛安有些犹豫，试探着问：“这些都是你做的？”

　　“不是，只有那道是我做的。”他用眼神指了指那道西红柿炒蛋。他不想告诉洛安，自己只会做一道菜。

　　洛安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自己做饭还不错，以后可以做给沈钧澄吃。

　　一顿饭下来，沈钧澄自己倒是没吃几口自己炒的菜，但是那道菜的盘子却空了大半，全是洛安吃的。

　　沈钧澄有点想笑，但是又觉得自豪，第一次有人这么给自己面子，心里说不上的开心，“别总吃这一道菜，也多尝尝其他的。”

　　“我喜欢西红柿炒蛋。”

　　“那以后如果有机会了，再做给你吃。”

　　洛安听到他这话，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抬头看向沈钧澄，“也…不用了其实，不过，你为什么说是以后？”

　　而不是改天，下次。

　　“下周我就回国了。”

　　“这么，突然吗？”洛安听了他的话，心里涌起一股难过。

　　“已经在这边呆太久了，该回去了，本来决定的也是一个月，现在时间差不多了。”

　　洛安抿了抿唇，脸上漏出难过的神情，“那你说教我游泳的话，也不算数了吗？”

　　“抱歉，洛安，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如果是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遵守自己的诺言。”

　　洛安低着头，一言不发，沈钧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孩子第一次交朋友，难免有些舍不得，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以，去上海找你吗？”

　　“当然可以。”

　　“那，你走之前我们可以一起去圣米歇尔山吗？”

　　沈钧澄犹豫了一瞬，应道：“可以。”

　　他看着洛安的脸，以后不一定能够再见到了，所以现在洛安提的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自己尽量满足吧。

　　洛安生怕他反悔，忙起身，“那我带上相机，绝对拍下你最帅的样子。”

　　沈钧澄笑了起来，“好。”

　　“那我回去准备准备，我们明天出发怎么样？”

　　他看着洛安眼睛亮亮的样子，笑着点点头，宠溺道：“好。”

　　听到他的答复，洛安满心欢喜，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连再见都忘记了说。

　　沈钧澄倒是去过一次，想来是要在岛上过夜，多带几身衣服吧。

　　“洛安。”沈钧澄忽然叫住洛安。洛安停下脚步，沉默了一瞬，才转头看向沈钧澄。

　　沈钧澄该不会是想要反悔吧。

　　沈钧澄灿然一笑，“答应过要陪你看日出，这次，一定兑现。”

　　洛安听到这话，眼底突然划过一丝愕然，手指无意识的捏紧了衣角，心口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没想到沈钧澄还记得这件事，他以为沈钧澄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安慰他来着。

　　洛安轻轻点了点头。

　　圣米歇尔山是潮汐中的哥特式孤岛圣城。

　　修道院建筑群层层叠叠，尖塔直刺天际。内部有罗马式回廊，哥特式祭坛与彩绘玻璃窗，石材与鎏金的搭配在潮汐光影里极具神秘感。

　　涨潮时，整座山孤悬海中，日出日落时分，金光覆在石墙上，华丽又如梦似幻。

　　车子停在远处的堤坝，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沈钧澄抬眼望向那座海上孤岛，没有夸张的惊叹，淡淡来了一句：“比起巴黎那些雕金砌玉的公馆，圣米歇尔山反倒有种更沉的华丽，安静，却自带不容轻视的庄严。”

　　他转过头看向洛安，刚好对上洛安的视线，笑了笑说：“你怎么会想到要来这里？”

　　“因为这里的夕阳更美。”

　　沈钧澄赞同的点点头，“虽然现在是黄昏，但也很美。”

　　夕阳把圣米歇尔山染成暖金，潮水一点点漫上来，将沙滩吞没。

　　整座山渐渐被海水环抱，成了汪洋里唯一的孤岛。

　　沈钧澄想到洛安有点怕水，关心道：“你还好吗？”

　　洛安一时没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顺口应道。

　　“……还好。”

　　随后他望向北侧那座更小的孤岛，“你有没有听过通布兰岛的故事，现在也叫做，海伦之墓。”

　　沈钧澄摇摇头，“没有。”

　　“那我讲给你听。”

　　“好。”

　　洛安指了指孤岛的方向，“那是通布兰岛，也叫海伦之墓。中世纪一对恋人的故事，和这里的潮汐一样，千年未散。”

　　沈钧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洛安缓缓道来：“少女海伦与骑士马利相爱，但是两家是……。”

　　他顿了顿随即又道：“海伦的父亲坚决反对两个人在一起，他们只能在黎明前偷偷登上孤岛约会，在潮声与晨雾里，独享片刻自由。不久后，骑士被征召加入军队，奔赴战场。他许诺：“我一定会回来。”因为这句话，这一个承诺，海伦每日都要登上通布兰岛，站在崖边眺望海面，等他的船。”

　　洛安说道此处，转头看向沈钧澄，眼睛里全是难过与不舍，而沈钧澄的视线始终在孤岛上。

　　他低下头整理情绪，重新开口，“后来，大军凯旋，海伦非常高兴，但是队伍中却没有他，骑士已战死沙场。……她等了他无数个黎明，潮涨潮落，直到最后一刻，也没等到她的骑士，……海伦在绝望中，从岛上纵身跃入大海，殉情而死。”

　　“后人将小岛改名Tombelaine，法语谐音Tombe Hélène，——海伦之墓。传说退潮时，海鸥绕岛盘旋，是骑士的灵魂归来，与海伦重逢。”

　　沈钧澄出身豪门，见惯了被精心包装的浪漫，反而容易被孤岛上的殉情击中。

　　以生命为诺，以潮汐为证。

　　一时之间，两个人谁都没再讲话。直到肩上突然一暖，洛安不知什么时候拿了衣服披到了沈钧澄的身上。

　　他笑着对沈钧澄说：“岛上风大。”

　　沈钧澄一时有些恍神，洛安比他要小上几岁，理应自己照顾他才是，没想到细心的却是洛安，粗心的是自己。

　　但他也并没有脱下外套，看着面前充满笑意的脸，有些愣神。

　　洛安长的很好看，他的笑像是被精心刻画好的弧度，眼睛也亮亮的，沈钧澄甚至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岛上的风把洛安的头发吹的很凌乱，有一种破碎的惊艳，沈钧澄慌忙移开视线，开口道：“回酒店吧。”

　　又补充了句：“明天陪你看日出。”

　　然后快速上车，洛安看着沈钧澄的背影，低低笑了几声，才抬脚走了过去。

　　两个人早早的吃了晚饭，就各自回房间了。

　　半夜，沈钧澄突然被一声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他迷迷糊糊的起身打开房门，却突然被一个人撞似的抱住，幸好他常年健身，才能稳住身体。

　　反应过来，直接推开了抱住自己的人。

　　房间只有床头的灯亮着，昏昏暗暗的，只能透过酒店走廊的灯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

　　“……洛安？”

　　洛安满头大汗，身体微微发抖，一脸委屈，眼泪要掉不掉。

　　“你怎么了？”

　　“我、我，做噩梦了，梦到自己，差点被淹死。”声音断断续续的。

　　沈钧澄忙让洛安进来，将人摁倒沙发上，倒了一杯水放到洛安面前。

　　他轻轻抚着洛安的背安慰道：“没事了，只是梦，别怕，有我在。”

　　等洛安情绪好点了，沈钧澄拿起桌子上的水杯，递给洛安，洛安伸手去接，握着水杯上他的手不松开，他无奈，只好用另一只手轻轻回握了下洛安的手，以示安心。

　　黄昏时，洛安表现的没有丝毫异样，看着淡定非常，他以为他没什么大碍，没想到是在强撑，晚上终究还是做了噩梦。

　　洛安喝了口水，眼巴巴的看向沈钧澄，“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沈钧澄犹豫了一瞬，他从不喜欢和别人一个房间，但是现在洛安的状态也不好，最后还是点点头，“你今晚睡床，明天我们就回去。”

　　“床挺大的，我们可以一起……”

　　话没说完，就被沈钧澄打断，“没关系，我睡沙发就好。”

　　他只以为洛安是不好意思占着他的床，才这样说的，如果答应了，怕是两个人都会尴尬，况且他也没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的习惯。

　　洛安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