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事业线启动 一 离婚 ...

  •   一
      离婚手续正式进入流程的那天,方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女士,你们材料都交上去提交申请之后,民政那边最快一个月就可以了。”
      “一个月。”
      “对。期间如果对方反悔……”
      “他不会反悔。”
      “好。那等通知就行。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办公室里同事们陆续到了,有人端着咖啡,有人夹着文件夹,有人打着哈欠往茶水间走。打印机嗡嗡地吐着纸。键盘声此起彼伏。很日常的早晨。
      一个月。
      三十天。
      从现在开始,我进入了一个倒计时。倒计时的终点是一本绿色的离婚证,和一个法律意义上不再属于我的身份“陈锋的妻子”。
      但我没有时间想这些。因为有一件事比离婚更紧迫。
      那个项目。
      三个月前,部门接了一个大型企业培训系统的优化项目。甲方是一家上市化工企业,要在全国六个厂区推行新的安全操作培训体系。项目周期八个月,预算充足,是今年部门最大的单子。
      原本我是项目负责人。
      三个月前,也就是我去A地之前,我把这个项目交了出去。交给了一个叫赵磊的同事。理由是“家里有事,需要出差处理一段时间”。领导没有多问,赵磊接了。当时我以为这个项目跟我没关系了。
      但现在我回来了。
      赵磊的项目进度报告我看了,滞后了三周。甲方那边已经开始催了,上礼拜发了邮件,措辞不太好,用了“严重关注”四个字。领导在群里发了火,说“这个项目不能再拖了”。
      我看完了赵磊的报告,又翻了一遍甲方的原始需求文档。
      问题出在培训方案的设计上。赵磊是技术出身,系统搭得很好,但培训内容的编排太死板了,照着操作手册一条一条地列,像在读说明书。甲方的工人大多四十岁以上,学历不高,你给他念手册他根本听不进去。
      这个问题我一看就知道怎么解决。
      因为我是老师出身。我知道怎么把一个枯燥的东西讲得让人听得进去。
      我打开邮箱,给领导写了一封邮件。
      “张总,关于华昌项目,我有一些想法。目前培训方案的内容设计存在优化空间,我建议重新梳理培训模块的逻辑结构,以场景化教学替代纯流程讲解。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重新接手这个项目。附上初步方案,请审阅。”
      写完之后,我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然后发送。
      鼠标点下去的那一刻,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很久没有主动争取过什么了。这两年,从发现陈锋出轨到现在,我一直在被动地应对。应对他的出轨,应对我的崩溃,应对三个男人的出现和消失,应对离婚。每一件事都是被推着走的。别人出了牌,我接。别人犯了错,我收拾。
      这一次,是我自己出牌。
      二
      领导没有立刻回邮件。
      等到下午两点,他让助理来叫我。“张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站起来,拿了笔记本和那份初步方案,穿过走廊。张总的办公室在八楼,门半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我的方案打印稿,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道线。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他看了我几秒。张总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戴一副金丝眼镜。在行业里做了二十多年,说话从来不拐弯。
      “林栖,你最近状态?”
      “没问题。”
      我抢在他前面说了。因为我猜到了他要问什么。他大概听说了些什么,企业的消息传得比风快。
      他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精明而审视。
      “这个项目赵磊已经接了三个月了。你现在要拿回来,他那边怎么交代?”
      “赵磊技术没问题,但培训方案的设计不是他的强项。方案不改,项目会继续滞后。甲方已经在催了。”
      “你的方案我看了。”他点了点桌上那份打印稿,“场景化教学,分层次培训,厂区实操加线上考核,思路是对的。但这个方案落地需要时间,你确定你能在剩下的周期内赶出来?”
      “能。”
      “你自己的事……”
      “已经处理完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林栖,我问你一句,你现在能全身心投入工作吗?”
      “能。”
      “我不是光听你说。我要看到行动。”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个项目交给你,你能不能做到?”
      我深吸一口气。
      “张总,我以前当过老师。化学老师。”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大概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培训方案的核心不是系统,是内容。系统是工具,内容才是人听不听得进去的关键。赵磊搭的系统很好,但内容编排是照着手册走的,对工人来说那就是天书。我在学校教过七年化学,我知道怎么把一个复杂的东西拆成工人能听懂的话。”
      我把笔记本翻到提前画好的一页,一个简单的培训模块拆分图。三个层级:基础认知、场景模拟、实操考核。每个层级下面列了对应的课时和教学方式。
      “第一层,用动画和实物演示讲基础原理。不用术语,用大白话。第二层,模拟真实厂区场景,让工人分组演练。第三层,现场考核,通过才能上岗。”
      张总看了那张图。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方案上画了一个圈。
      “项目还是赵磊的。但培训方案部分,你主导。赵磊配合你做系统对接。”
      他看着我。
      “给你两周。两周后我要看到完整的培训方案和第一版课程内容。能做到吗?”
      “能。”
      “好。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林栖。”
      “嗯?”
      “欢迎回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出了门。
      走廊里,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欢迎回来。
      不是“欢迎回来上班”。是“欢迎回来”。
      回到哪里?回到工位?回到项目?回到自己?
      他说得对。我确实离开了一阵子。不是离开了公司,是离开了自己。现在,我在回来的路上。
      三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加班。
      翻甲方的原始需求文档、研究六个厂区的安全操作流程、设计培训模块的逻辑结构、写课程脚本、跟动画外包公司沟通视觉方案。
      每天晚上八九点才下班。有时候更晚。
      白天跟赵磊对接。他一开始有点不高兴,毕竟项目是他的,现在方案部分被拿走了,面子上过不去。但他看了我的方案之后,态度变了一点。他说“这个思路确实比我的好”。我说“系统部分是你的强项,我不碰”。他想了想,点了头。
      工作的时候,我进入了一种久违的状态。
      脑子里只有项目。培训模块怎么拆,课程内容怎么排,工人的认知盲区在哪里,怎么用最简单的语言讲清楚一个化学反应原理,这些问题填满了我的脑子,挤不进别的东西。陈锋、离婚、A地的那三个月,那些东西还在,但被工作压到了角落里,暂时安静了。
      我终于理解了沈舟说的那句话。
      “你只是忘了。”
      不是忘了怎么工作。是忘了工作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工作时的我不需要想“陈锋今天跟谁在一起”。不需要想“大女儿有没有发现什么”。不需要想“我妈血压怎么样”。不需要想“我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女儿”。
      工作的时候,我就是我。
      一个在做事情的人。一个在解决问题的人。一个站在某个位置上、知道自己属于那里的人。
      四
      大女儿开始帮我分担家务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某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发现碗已经洗了、桌子已经擦了、小儿子已经洗过澡穿着睡衣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大女儿站在厨房里,踩着一个小板凳,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地往碗柜里放。
      她看到我进门,说了一句:“妈妈,弟弟的作业我检查过了。有一道数学题他不会,我教他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她。
      九岁。踩着板凳够碗柜。够到了,踮一下脚,把碗放进去。下来的时候差点踩空,扶了一下台面稳住了。
      “你不用做这些。”我说。
      “我做完了。”
      “你才九岁。”
      “妈妈,你每天回来很晚。”
      她看着我。很平静。没有抱怨的语气,没有撒娇的语气。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弟弟八点就困了。我不洗他就不洗。他不洗明天上学老师会骂。”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宝贝……”
      “妈妈,我不累。”她笑了一下,“洗碗又不难。比数学简单。”
      我看着她笑,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红。我忍住了。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会帮我做一些事,洗碗、收拾桌子、给弟弟讲故事哄他睡觉。不是我问她做的,是她自己做的。像一个不需要人教就自己长大了的孩子。
      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得早一些,八点出头。进门的时候听到卧室里传来大女儿的声音。她在给小儿子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士兵,他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他走啊走啊,走得又累又渴。后来他看到远处有一棵树……”
      “什么树?”小儿子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树上结满了果子。士兵走到树底下,摘了一个果子吃……”
      “甜吗?”
      “甜。特别甜。”
      “然后呢?”
      “然后士兵就在树底下睡着了。睡着了以后做了一个梦。梦到……”
      声音越来越小,像她在压低声音,怕吵到谁。然后小儿子没了声音,大概睡着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完了整个故事。
      我轻轻推开门。小儿子蜷在被子里,抱着那只丑小熊,呼吸均匀。大女儿坐在床边,看到我进来,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嘘”。
      我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轻声说:“睡了。”
      “你的故事讲得很好。”
      “瞎编的。”
      “编得好。”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去洗漱了。我站在小儿子的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正常的温度。
      “咂”了一下嘴。
      跟二十三年前我妈描述的我一模一样。
      五
      周五。晚上九点半。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了。
      隔壁工位的台灯还亮着,有人忘了关。饮水机偶尔发出“咕噜”一声,像在打饱嗝。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不断,红白两色的车灯连成两条线,像血管里的红血球在流动。
      我盯着屏幕上的培训方案第五稿。改了五遍了。第一版太学术,第二版太简单,第三版结构不对,第四版缺了实操环节的细节。这一版终于差不多了。
      揉了揉眼睛。脖子僵得厉害,低头太久了,颈椎在抗议。我站起来,转了转脖子,走到窗边。
      写字楼七楼的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区。近处是老街的屋顶,灰扑扑的瓦片在路灯下泛着暗光。远处是新区的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对面商场的霓虹灯广告,某个品牌的冬季促销,红底白字,“满300减50”。
      很普通的城市夜景。但站在这里看,心里会安静一些。也许是因为高度。站在七楼往下看,那些地面上的琐碎就不那么大了。
      手机响了。
      我走回工位,拿起来看。
      沈舟。
      “还在加班?”
      “嗯。”
      “吃了吗?”
      “没。”
      “我给你送点东西。”
      “不用……”
      “二十分钟。”
      他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黑色的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有点发暗,眼下有青黑色的影子,嘴唇干裂。
      二十分钟。
      我坐回椅子上,继续改方案。但注意力已经被那条消息打断了。手指放在键盘上,脑子却在想:他会带什么?从哪里买?他住的地方离公司远吗?
      十八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到了。东门。”
      我锁了电脑,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走廊的灯大部分关了,只有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按了一楼。
      电梯门开了。
      透过玻璃门,我看到他站在外面的台阶上。
      深蓝色的棉服,里面套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夜风吹着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推开门。
      冷风扑面。十一月底的夜晚,气温大概五六度。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给你。”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个鸡蛋饼,用油纸包着,还是热的。旁边一杯热牛奶,纸杯上套着隔热套。
      “你在哪里买的?”
      “公司往北走两个路口,有家小店”
      “你住那边?”
      “嗯。租的房子就在后面那条街。”
      “那挺近的。”
      “走路十分钟。”
      我站在台阶上,捧着塑料袋。鸡蛋饼的热气透过油纸传到掌心。牛奶也很烫,手指被暖得有点发麻。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我问。
      “猜的。你加班的时候不会想到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
      “你下午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配文‘第五稿’。我看到了。”
      我想了想。确实发了。但发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顺手发了一条,算是对自己的记录。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夜色里,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台阶上。他的脸半明半暗,左半边被路灯照着,右半边隐在暗处。
      我低头咬了一口鸡蛋饼。
      鸡蛋饼摊得很薄,面皮煎到焦黄,边缘微微翘起来,带着一圈锅巴的脆边。里面裹着鸡蛋、生菜、一层薄薄的甜面酱和几丝榨菜。掰开的时候,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面粉和鸡蛋混合的焦香。
      咬了一口。
      面皮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屑掉在了外套上。里面的鸡蛋很嫩,裹着甜面酱,咸甜的。生菜被热气压软了,咬起来还有一点水分。榨菜丝藏在最里层,嚼到的时候突然一咸,像一个小小的意外。
      我用手指弹了弹外套上的碎屑。没弹掉。
      他伸手,帮我把碎屑拂掉了。
      指尖擦过我胸口的布料。很快。大概不到一秒。
      但我感觉到了。
      六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吃完了鸡蛋饼,喝完了大半杯牛奶。
      他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我。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
      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面前驶过,车顶灯亮着,里面是空的。远处的红绿灯变了几轮,红、黄、绿、红、黄、绿。节奏很规律,像城市的脉搏。
      夜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腾不出手,左手端着牛奶,右手拿着吃了一半的鸡蛋饼。头发黏在嘴角上,很烦。
      他看到了。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我耳后。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但他没有做过很多次。这是第一次。
      他的指尖碰到我耳廓的时候,凉的,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钟,手冻凉了。但我耳朵是热的。凉碰到热,耳朵反而更烫了。
      我咬了最后一口肉夹馍。把油纸揉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喝了最后一口牛奶。
      “谢谢。”
      “不客气。”
      我擦了擦嘴。他看着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林栖。”
      不叫“老师”了。叫名字。
      “嗯?”
      “你加班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工作的时候不一样。”他看着街对面亮着灯的便利店,“工作的时候,你就是你自己。你的眼睛在发光。跟以前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一样。”
      他转头看我。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路灯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微小的星子。
      我看着他。
      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面下有一条河,冻了很久,以为已经凝固了。但此刻,裂开了一道缝。水从缝里渗出来。不多。只是一丝。但那丝水是温的。
      我想说什么。
      但喉咙堵住了。不是难过。是一种太久没有被看见的感觉,被一个正确的人、在正确的时刻、用正确的方式看见。他看见的不是我的疲惫、我的坚强、我的“还好”。他看见的是我眼睛里的光。
      那个光我自己都忘了。他替我记得。
      “我……”
      “不用说什么。”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冷空气中呼了一口白雾。“你继续加班吧。我回去了。”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栖。”
      “嗯?”
      “方案改完早点回去。别太晚。”
      “好。”
      他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空了的塑料袋和牛奶杯。风很大。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被热牛奶暖过了,还是温的。
      他说我眼睛会发光。
      我抬头看了看写字楼七楼的那扇窗,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发光。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那个光一直在。只是这两年被太多东西盖住了,被出轨盖住,被忍耐盖住,被眼泪盖住,被三个错误的拥抱盖住。
      但光还在。
      冰面裂了一道缝。水渗出来了。温的。
      我转身推开门,走回楼里。电梯上到七楼。坐回工位。屏幕上第五稿的方案还亮着。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翻到最底下一行。那里写着三年前我写下的一句话:“不离婚,但也不爱你了。”
      那行字下面,是离婚前我写的三个字:“离婚吧。”
      我把光标移到最下面,又打了一行字。
      “有人在看我的眼睛。”
      打完之后,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删掉了。
      不是因为不对。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我把手机放下。手指放回键盘上。继续改方案。
      屏幕上的光映在我的脸上。
      也许他说得对。
      也许我的眼睛真的在发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