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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日常的温度 一
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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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那天晚上送鸡蛋饼之后,一种默契就自然形成了。
不是谁定的规矩。没有约定,没有承诺,没有“以后每天我都给你送饭”这种话。就是我加班的时候,他会发一条消息。
“吃了吗?”
三个字。每次都是这三个字。像一个固定的信号。
如果我说“吃了”,他就回一个“好”字,然后消失。不多问,不闲聊,不找借口多待。
如果我说“没吃”
二十分钟后他就会出现在公司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送过包子。白菜猪肉馅的,从夜市最东头那家山东包子铺买的。老板是个胖女人,揉面的手法很粗犷,包子皮厚馅大,一个有拳头那么大。他买了四个,两个肉的两个素的。“不知道你爱吃哪种,都买。”
送过粥。皮蛋瘦肉粥,装在保温桶里。他把保温桶递给我的时候说“小心烫”,然后站在旁边看我喝完。粥熬得很稠,皮蛋切成小丁,瘦肉丝用姜丝腌过。不是夜市摊的水平,太好了。
“哪买的?”
“自己熬的。”
“你会熬粥?”
“部队里学的。野外驻训的时候,用行军锅煮。条件差,米和水凭感觉放。煮多了就会了。”
我看着手里的保温桶。不锈钢的,盖子上有一圈磨损的痕迹,用了很久了。
“这桶是你自己的?”
“嗯。退伍带回来的。”
送过橘子。一整袋。十几個。个头不大,皮很薄,掰开之后果肉是一瓣一瓣的,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汁水很足。
“哪来的橘子?”
“楼下水果摊。老板说是四川来的丑橘。不好看但甜。”
“你尝了吗?”
“没。我买的的时候老板切了一个让我尝。确实甜。”
“你不吃?”
“我买了两袋。一袋给你,一袋我自己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没有刻意的温柔,没有刻意的体贴。就是他做了。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理由。
两周。十四天。
他来了九次。
不是每天都来。有几天我没加班,准时下班回家做饭了。那几天他没有发“吃了吗”。好像他知道我不在公司,不需要他送。
也有几天我加班了但没告诉他。他不知道我在公司,就没来。但第二天他会问一句:“昨晚加班了?”我说“嗯”。他说“怎么不告诉我”。我说“没必要”。他没再说了。但下一次我加班的时候,他好像多了一个习惯,会在下班前发一条消息:“今天加班吗?”
很轻。不黏人。不追问。就是一个“在不在”的确认。
在,他就来。不在,他就不来。
像一盏声控灯。
你走过去,它亮。
你走开了,它不亮。
不浪费电。不碍事。
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二
同事们开始注意到了。
最先发现的是坐我旁边的赵磊。有一天他加班走得晚,路过东门的时候看到沈舟站在台阶上等我。第二天他端着咖啡杯子到我工位旁边,压低声音问:“林姐,楼下那个帅哥是谁啊?”
“朋友。”我说。
“什么朋友?”
“就是朋友。”
他挤了一下眼睛,笑着走了。没有再问。但他回去之后跟另外一个同事说了。那个同事又跟另一个同事说了。三天之内,整个部门都知道了,林栖最近经常加班,每次加班都有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来送饭。
茶水间里开始有人旁敲侧击。
“林姐,最近状态不错嘛。气色好多了。”
“是吗?”
“嗯。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就是项目顺利。”
“哦。项目顺利。”
她们说“项目顺利”的时候语气很微妙。拖长了音调,尾音上扬。意思是你说是项目顺利,那就是项目顺利吧。
还有一个女同事更直接。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忽然问:“林姐,那个男的,是不是你男朋友?”
我差点被一口汤呛到。
“不是。”
“那是……”
“同事。新来的。”
“新同事给你送饭送了两个星期了?”
“他……顺路。”
“你公司东门跟他住的地方顺路?”
我张了张嘴。
“他比较热心。”我说。
女同事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是“我不信但我懒得跟你争”的眼神。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吃红烧肉,换了个话题。
但她说“男朋友”那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只有一拍。很快恢复了。但我感觉到了。
男朋友。
沈舟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的前学生,是现在的同事,是一个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送包子送粥送橘子的人。是朋友。是……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不敢知道。
三
周六早上,沈舟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带孩子出去玩玩?郊外有个农场,可以喂羊、摘草莓。天气不错。”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带孩子。
他约的不是我。是“我和孩子”。三个人。不,四个人,加上他。
这不是两个人单独吃饭。这是带有“家庭”属性的活动。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原因很复杂。第一,我跟他的关系还没有明确到可以一起带孩子出去的程度。第二,大女儿已经知道我和陈锋离婚了,她能接受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我们的周末里吗?第三,小儿子还以为爸爸在出差,如果沈舟出现,他会不会问“这是谁”?
但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我不敢。
两个人吃饭,可以假装是朋友。两个人加班,可以假装是同事顺路。但一起带孩子出去玩,这件事的性质不一样。它太像一个“家”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两个孩子,一辆车,一个周末。这种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害怕。
因为上一次跟陈锋一起带孩子出去,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我犹豫了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大女儿问我:“妈,明天干什么?”
“还没想好。”
“在家也太无聊了。能不能出去玩?”
“去哪?”
“不知道。随便。”
她说了“随便”。九岁的孩子说“随便”的时候,其实不是真的随便,她是在等你替她做决定。
我拿出手机,翻到沈舟的消息。
“好。明天去。几点?”
他秒回。
“上午九点。我来接你们。”
四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他到了楼下。
我透过窗户看到他的车,一辆白色的SUV,不是新的,车身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后保险杠的漆掉了一小块。他借的。后来我才知道是他同事的车。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冲锋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脚上是一双登山鞋。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后来发现里面是三瓶水和一袋小面包。
我带着两个孩子下楼。
大女儿穿了她最喜欢的那件粉色羽绒服,头发自己扎了一个马尾,扎得不太整齐,碎发从两侧漏出来,但她说“这样好看”。小儿子穿了一件蓝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顶上,把下巴埋进去,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沈舟站在车旁边,看到我们出来了,弯了一下腰,不是那种客气的弯腰,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的局促。他的手在裤缝旁边微微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这是……”大女儿站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这是沈舟哥哥。妈妈的同事。”我说。
“沈舟哥哥好。”大女儿很有礼貌地说。她从小就是这样,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永远得体。
“你好。”沈舟笑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小儿子。小儿子躲在我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
小儿子不说话。把脸往我腿后面藏了藏。
“他叫小宝。”大女儿替他回答,“他怕生。”
“没事。”沈舟蹲下来,跟他平视。“小宝,你想不想看羊?真的羊。白色的。”
小儿子眨了眨眼。从我的腿后面探出了一点头。
“真的羊?”
“真的。还会咩咩叫。”
“它会咬人吗?”
“不会。它只吃草。”
小儿子犹豫了几秒。然后他从我身后走了出来,站在沈舟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蹲在地上,一个一米二的小男孩站在他面前。高度差不多。
“走吧。”小儿子说。伸出了手。
沈舟愣了一下。然后他握住了那只小手。
很小的手。五根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不太整齐,是我前天晚上给他剪的,他不太配合,剪得歪歪扭扭的。沈舟的手把那只小手整个包住了。手很大,指节粗糙。但握得很轻。像握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大女儿自己拉开车门,坐到了后排。小儿子被沈舟抱上了车,抱的时候他一只手托着小儿的腰,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头,防止磕到车门框。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抱孩子。
“你抱过孩子?”我在副驾驶坐下来,系安全带的时候问。
“部队里有家属来探亲的时候,帮着抱过。”他发动了车。
“那不一样。”
“差不多。小孩都软。”
车驶出了小区。大女儿在后排给小儿子指窗外的风景,“你看那个吊车”“你看那棵树好大”“你看那辆消防车”。小儿子跟着她的手指看,偶尔发出“哇”的声音。
车里很吵。但那种吵,不让人烦。是活人的声音。是孩子的声音。是一辆车里坐着四个人、其中有两个人在叽叽喳喳地说话的吵。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五
农场在城郊,开车四十分钟。
不是那种商业化的“农家乐”,是一个半开放的养殖场,老板在旁边圈了一块地,养了些羊、兔子、鸡和鹅,对外收一点门票,让城里人带着孩子来体验“乡村生活”。
门票十五块一个人。沈舟买了四张。我说我来,他说“我请的”。我没有再争,跟他争这些没有意义,他决定了的事不会改。
进去之后,小儿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活过来了。
他先是追着一只白鹅跑了半个农场。那只鹅很大,脾气也不好,被追急了回过头来伸着脖子要啄他。小儿子尖叫着往回跑,一边跑一边笑。沈舟跟在后面护着他,不是抱着他跑,是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在他摔倒的时候接住。
大女儿比较安静。她蹲在羊圈旁边看羊吃草。羊圈里有三只白羊,一只大的两只小的。大的那只很温顺,把头伸出栏杆,让大女儿摸它的耳朵。
沈舟走过来,在羊圈旁边的草垛上坐下来。他从旁边的草筐里拿了一把草,递给大女儿。
“试试喂它。”
“它会不会咬我?”
“不会。羊没有上门牙。吃草的时候是用下牙抵着上颚啃的。”
“你怎么知道?”
“在部队养过。连队后勤养了几只羊,我负责喂过一段时间。”
大女儿犹豫了一下,接过草,伸到羊的嘴边。羊伸出舌头,把草卷了进去。大女儿的手被羊的舌头舔了一下,湿漉漉的,她“啊”了一声,把手缩回来,笑了。
“好痒!”
“再来一次?”
“好。”
他又递了一把草给她。这次大女儿的手稳了一些。羊吃草的时候,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羊的头顶。羊没有躲,继续低头吃草。
“它喜欢我。”大女儿说。
“嗯。它喜欢你。”
沈舟蹲在羊圈旁边,声音很轻很耐心。大女儿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草,专心的喂羊。阳光从农场的杨树间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站在几米外,看着他们。
沈舟蹲在那里,军绿色的冲锋衣在阳光下有些发亮。他的侧脸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眼睛看着羊和大女儿之间的互动。偶尔大女儿问一个问题“羊为什么不喝水”“羊的毛为什么是卷的”“它今年几岁了”,他都很认真地回答。不知道的就说不不知道。知道的就讲。
不敷衍。不糊弄。不拿“你还小不懂”来打发她。
大女儿忽然停了一下。她看着沈舟,问了一个跟羊无关的问题。
“沈舟哥哥。”
“嗯?”
“你以后会经常来我们家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羊在旁边“咩”了一声。
沈舟的手停在草筐上。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只有一秒。很快。但我看到了。
那一眼里有一个问题。不是“我可以吗”,是“你想吗”。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大女儿。
“如果你们欢迎的话。”
他说“你们”。不是“你妈”。是“你们”。意思是他的去留,由我和孩子们一起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你们”。
大女儿点了点头。
“我欢迎。”
三个字。说得很认真。像在做一道判断题,她判断完了,给出了答案。
小儿子这时候追鹅追累了,跑过来扑到我腿上,喘着气说“妈妈那只鹅好凶”。我蹲下来给他擦汗。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妈妈,我饿了。”
“包里有面包。”
“我要吃草莓。不是说有草莓吗?”
“等一下去摘。”
“我要摘好多好多。”
沈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吧。去摘草莓。”
他走在前面。大女儿跟在后面。小儿子拉着我的手,走着走着也跑到了前面,跟大女儿并排。
我走在最后面。
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一个高大的,一个中等的,一个矮小的。走在农场的小路上,两边是杨树和篱笆。阳光从树缝间漏下来,铺在他们身上。
三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很长。大人的影子最高,女孩的影子其次,男孩的影子最矮但跳得最欢,他一边走一边蹦,影子也跟着蹦。
像一幅画。
像一个家。
我停下了脚步。
站在路边,看着那三个背影。
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动。不是那种猛烈的、一下子涌上来的感觉。是缓慢的,像水渗进土壤,一点一点地,从表层往深处走。你看不见它在动,但土壤在变湿润。
沈舟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不走了?”
“在看你们走。”
“走啊。草莓不等人。”
我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六
回家的路上,小儿子在车里睡着了。
他躺在后排座椅上,头枕着大女儿的大腿,脚翘在车门把手上。鞋没脱,鞋底沾着农场的泥,蹭在了座椅套上。我没来得及说他,他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吃完的草莓,攥出了汁,把手指染成了红色。
大女儿靠在车窗上,也快睡着了。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眼皮在打架。但她撑着不睡——大概是觉得在别人车上睡觉不礼貌。
“睡吧。”我说。
“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没有……”
话还没说完,她的头一歪,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她的身体很轻,九岁的女孩,瘦瘦的,骨头硌人。但靠在我肩上的重量,让人觉得踏实。
车里安静下来。
沈舟开着车,没有说话。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像一个人在远处低声哼唱。
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
十一月底的夕阳,不刺眼,是那种温吞的金色。光线铺在仪表盘上,铺在沈舟握方向盘的手上,铺在大女儿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种暖暖的棕色,发丝一根一根的,很细很亮。
我看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映着沈舟的侧脸。下颌线,颧骨,鼻梁。夕阳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偶尔眨一下眼,很慢地眨,像猫。
他的睫毛很长。
我以前没注意到。也许是因为之前每次见他,要么是在面馆里灯光昏暗,要么是在公司门口路灯半明半暗。现在夕阳正面照着,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楚。
睫毛。嘴角那道很浅的弧度。耳后一颗很小的痣。
他在看路。我在看他。
心里那道裂缝,从那个加班的夜晚开始裂的那道缝,又大了一点。
不是一点一点地大了。是突然大了。像春天的冰面,你以为它还在慢慢裂,结果一回头,已经裂了一大片。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挡不住了。
我在心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心跳加速。不是快了一拍,是快了很多拍。像一面鼓被人突然敲急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跟上
你确定吗?
你确定这是心动?不是依赖?不是感动?不是寂寞太久了之后对温暖的误读?你在A地犯过同样的错误,把崇拜当成心动,把理解当成心动,把荷尔蒙当成心动。三次。每一次你都以为是心动。每一次都错了。
你怎么确定这次不是第四次?
沈舟跟顾衍不一样。跟周牧不一样。跟陆屿不一样。他记得你七年前说的话。他给你送包子送粥送橘子。他蹲下来跟你的女儿一起喂羊。他握住你儿子的手的时候很轻。
但,他比你小七岁。你离过婚。你有两个孩子。他的人生才刚开始,你的人生已经碎过一次了。你确定你要把他拉进你的碎片里?
你确定吗?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
我闭上眼睛。
大女儿靠在我的左肩上,小儿子在后排睡得四仰八叉。夕阳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车里很暖。收音机里的歌在放,旋律很慢。
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了。
心动这件事,不是你确定了才心动,是心动了之后才需要确定。顺序反了。感觉先来,理智后到。理智到了之后发现感觉已经站在那里了,站了很久了,赶不走了。
但赶不走不等于应该留下。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靠背上。肩膀上是大女儿的重量。耳朵里是收音机的旋律和沈舟的呼吸声。
车在暮色里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浮现,高楼、桥梁、广告牌。回家的路。
家。
家是什么?是那间空了一半衣柜的房子?是那个只剩一个人牙杯的洗手台?是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缝?
还是此刻。这辆车。这几个人。这个夕阳。这个温度。
我不知道。
我不敢知道。
但我闭着眼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浅。像水面上一圈很小的涟漪。荡了一下。然后平了。
但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