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言萩辰

44、江家 回城的时候

　　回城的时候，天快亮了。

　　两千人出去，回来的只有一千多。

　　折损了近三成。

　　代价不小。

　　可是好歹，主力回来了。

　　七个人也都回来了。

　　一个都没少。

　　"先休息，"沈砚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好。"

　　众人都累坏了。

　　各自回屋，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阿荆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谁啊？"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江逐月。

　　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阿荆揉着眼睛问。

　　"出事了，"江逐月说。

　　"什么事？"

　　"江家来人了，"江逐月说。

　　江家？

　　阿荆愣了一下。

　　江南江家？

　　"你家里的人？"

　　"嗯，"江逐月点头，"我二哥来了。"

　　你二哥？

　　阿荆更懵了。

　　江家的人，怎么会跑到京城来？

　　现在京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怎么进来的？

　　"他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江逐月摇头，"反正人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走，去看看。"

　　两个人来到大堂。

　　其他人也都到了。

　　大堂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一身青色长衫。

　　看起来二十多岁。

　　长得很清秀。

　　跟江逐月有几分像。

　　可是气质，完全不一样。

　　江逐月是放荡不羁的。

　　这个人，看起来很稳重。

　　甚至……有点刻板。

　　"二哥，"江逐月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那人转过头，看着江逐月。

　　眉头皱得紧紧的。

　　"三弟，"他的声音很严肃，"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江逐月："……"

　　阿荆差点笑出来。

　　这二哥，见面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先不说这个，"江逐月咳了一声，"二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二哥说。

　　接你回家。

　　四个字。

　　像一块大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江家的人，来接江逐月回家了。

　　"回家？"江逐月笑了笑，"回家干什么？"

　　"爹让你回去，"二哥说，"江家不能没有你。"

　　"江家什么时候缺过人了，"江逐月的语气，淡了下来，"大哥呢？"

　　"大哥……"二哥的眼神，闪了一下，"大哥病了。"

　　病了？

　　江逐月的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病？"

　　"还没查出来，"二哥摇头，"已经躺了半个月了。"

　　"爹很着急。"

　　"家里的事，也需要人打理。"

　　"所以爹让我来接你回去。"

　　江逐月沉默了。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堂里很安静。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

　　江逐月抬起头。

　　"我不回去，"他说。

　　"三弟！"二哥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任性！"

　　"我不是任性，"江逐月说，"我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走？"二哥指着外面，"京城都被围了，随时可能破城。"

　　"你留在这里，会死的！"

　　"死就死，"江逐月说。

　　"你——"二哥气得脸都白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不懂事？"江逐月笑了，笑得有点冷，"二哥，你从小到大都觉得我不懂事。"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败家子，对吧？"

　　"我没这么说，"二哥皱眉。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江逐月说，"大哥是嫡长子，是江家的继承人。"

　　"你是老二，稳重可靠，帮着大哥打理家业。"

　　"我呢？"

　　"我就是个多余的。"

　　"除了会玩，什么都不会。"

　　"三弟！"二哥的声音有点急，"你怎么能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江逐月看着他，"从小到大，爹夸过我一句吗？"

　　二哥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是又说不出来。

　　因为江逐月说的，是事实。

　　江家三公子。

　　在外人眼里，就是个纨绔子弟。

　　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没人看得起他。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有多聪明。

　　没人知道，他十岁就能读懂《孙子兵法》。

　　没人知道，他十二岁就能跟江南第一才子对对子，对得对方哑口无言。

　　没人知道，他十五岁就帮江家做成了几笔大生意，帮家里赚了几十万两银子。

　　没人知道。

　　因为他从来不说。

　　他故意装成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大哥才不会防备他。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生在大家族里。

　　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

　　大堂里很安静。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

　　二哥叹了口气。

　　"三弟，"他说，"过去的事，是家里对不住你。"

　　"可是现在，大哥病了。"

　　"江家需要你。"

　　"爹……爹也知道错了。"

　　"他让我跟你说，"二哥的声音，有点沙哑，"以前是他不对。"

　　"他盼着你回去。"

　　江逐月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爹知道错了。

　　爹盼着他回去。

　　这两句话。

　　他等了多少年了？

　　从小到达，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爹能夸他一句。

　　就是爹能正眼看他一眼。

　　现在。

　　终于等到了。

　　可是……

　　他看了看身边的伙伴们。

　　沈砚、阿荆、温玉、墨鸢、不空、林微。

　　这几个人。

　　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

　　现在走？

　　他做不到。

　　"二哥，"江逐月深吸一口气，"我不能跟你回去。"

　　"为什么？"

　　"因为，"江逐月说，"这里需要我。"

　　"需要你？"二哥不敢置信，"这里有什么好的？"

　　"值得你把命都搭进去？"

　　"值，"江逐月说。

　　二哥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说，"你不会跟我走的。"

　　"那你还来？"

　　"我不来，怎么跟爹交代，"二哥说，"再说了，我不来，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

　　江逐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二哥，"他说，"你是担心我啊？"

　　"废话，"二哥白了他一眼，"你是我弟弟。"

　　虽然从小打到大。

　　虽然总是看他不顺眼。

　　可是。

　　他是他弟弟。

　　血浓于水。

　　江逐月的鼻子，有点酸。

　　他转过头，揉了揉眼睛。

　　"行了行了，"他说，"大男人的，说这些干什么。"

　　二哥看着他，笑了笑。

　　没说话。

　　大堂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对了，"江逐月突然问，"你怎么进来的？"

　　"城门都被封了，你怎么进来的？"

　　"走水路，"二哥说，"京城里有江家的暗道。"

　　暗道？

　　众人对视一眼。

　　江家在京城有暗道？

　　这江家，底蕴还真是深。

　　"暗道能通到城外？"江逐月问。

　　"能，"二哥点头，"直通城外三十里。"

　　三十里。

　　众人心里一动。

　　如果有暗道的话……

　　"二哥，"江逐月突然说，"这条暗道，除了你们，还有别人知道吗？"

　　"应该没有，"二哥摇头，"这条暗道，是江家的秘密。只有家主和几个核心人物知道。"

　　"那就好，"江逐月说。

　　他顿了顿。

　　"二哥，"他说，"我有个忙，想请你帮。"

　　"什么忙？"

　　"借你的暗道用用，"江逐月说。

　　用暗道？

　　二哥愣了一下。

　　"你想用暗道干什么？"

　　"偷袭，"江逐月说。

　　偷袭？

　　二哥更懵了。

　　"偷袭谁？"

　　"城西大营，"江逐月说，"城西那边的叛军。"

　　二哥的脸色，变了。

　　"三弟，你疯了？"他说，"那可是十万大军！"

　　"我知道，"江逐月说，"可是我们有办法。"

　　"什么办法？"

　　江逐月笑了笑。

　　"山人自有妙计。"

　　二哥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啊，"他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从小就鬼点子多。"

　　"那你帮不帮？"

　　"帮，"二哥说，"我怎么帮？"

　　江逐月笑了。

　　"很简单，"他说，"你只要把暗道的位置告诉我。"

　　"剩下的，交给我们。"

　　二哥想了想。

　　"好，"他说，"我答应你。"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二哥看着他，"一定要活着回来。"

　　江逐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放心吧，"他说，"你弟弟我，命硬。"

　　"死不了。"

　　二哥看着他。

　　想说点什么。

　　可是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就好。"

　　窗外。

　　太阳已经落山了。

　　夕阳的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个人身上。

　　兄弟俩。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很多年了。

　　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好说过话。

　　也许。

　　有些东西。

　　直到生死关头，才能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