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言萩辰

37、夜访 九月初三。

　　九月初三。

　　夜里。

　　阿荆在城墙上值夜。

　　这阵子他们七个人轮流守夜，每天晚上两个人。

　　今天轮到她和不空。

　　不空靠在城墙边上，打着呼噜。

　　睡得正香。

　　"这和尚，"阿荆踹了他一脚，"让你值夜呢，你倒好，睡着了。"

　　不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啊？怎么了？有人攻城？"

　　"攻个屁，"阿荆白了他一眼，"醒醒，别睡了。"

　　"困嘛，"不空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天天这么熬，谁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阿荆说，"万一敌人夜袭呢？"

　　"夜袭？"不空嗤笑，"陆沉舟那家伙，光明磊落得很，才不会搞夜袭这一套。"

　　"那可不一定，"阿荆说，"苏先生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一提到苏先生，不空就来气。

　　"那个王八羔子，"他骂了一句，"下次别让和尚我撞见他。"

　　"撞见了你能怎么样？"

　　"我……"不空张了张嘴，"我一禅杖砸扁他。"

　　"吹吧你就，"阿荆嗤笑，"你打得过他吗？"

　　"打不过我还不能骂他两句了？"

　　阿荆被他逗笑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夜很深了。

　　月亮升到了头顶。

　　就在这时。

　　"嗯？"阿荆突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不空也站了起来。

　　"下面好像有人，"阿荆指着城墙下面。

　　不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月光下。

　　一道身影，从城外的方向，缓缓走了过来。

　　一个人。

　　就一个人。

　　穿着一身白衣。

　　走路不快，可是每一步都很稳。

　　"这是……"不空眯起眼睛，"陆沉舟？"

　　陆沉舟？

　　阿荆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陆沉舟？

　　他一个人来的？

　　"快，"阿荆说，"去叫其他人。"

　　"好！"

　　不空转身就跑。

　　阿荆站在城墙上，盯着下面那道身影。

　　越来越近了。

　　真的是陆沉舟。

　　他还是穿着那身白衣。

　　月光洒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银。

　　他走到城墙下，停下脚步。

　　抬起头，望向城头。

　　"我找阿荆，"他说。

　　声音不大。

　　可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城头上。

　　找阿荆？

　　城头上的士兵们都愣住了。

　　陆沉舟。

　　叛军首领。

　　深夜来访。

　　找一个小姑娘？

　　这是什么情况？

　　阿荆也愣住了。

　　找她？

　　为什么找她？

　　就在这时。

　　其他人都来了。

　　沈砚、江逐月、温玉、墨鸢、林微、不空。

　　七个人都到了。

　　"他找你干什么？"沈砚站在阿荆旁边，眉头紧锁。

　　"不知道，"阿荆摇头，"我下去看看。"

　　"不行，"沈砚立刻说，"太危险了。"

　　"他一个人来的，"阿荆说，"还能把我吃了？"

　　"那也不行，"沈砚说，"万一有诈呢？"

　　"他要真想搞我，派几百个人来就行了，犯得着自己来吗？"

　　沈砚张了张嘴。

　　想反驳，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不用，"阿荆摇头，"他找的是我。"

　　"可是……"

　　"放心吧，"阿荆笑了笑，"我命硬，死不了。"

　　她说完，转身往城下走。

　　"阿荆！"沈砚想拦。

　　"让她去，"江逐月突然开口了。

　　众人都看向他。

　　"为什么？"沈砚问。

　　"陆沉舟要真想对她不利，"江逐月摇着扇子，"就不会一个人来了。"

　　"可是……"

　　"放心，"江逐月说，"他不会伤害她的。"

　　沈砚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

　　城门开了一条缝。

　　阿荆走了出去。

　　城门外，陆沉舟站在那里。

　　静静地等着。

　　月光洒在他脸上。

　　棱角分明。

　　眼神深邃。

　　看起来有点疲惫。

　　不像一个叛军首领。

　　倒像一个……很久没睡好的人。

　　"你找我？"阿荆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十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嗯，"陆沉舟点头，"找你聊聊。"

　　"聊什么？"

　　"随便聊聊，"陆沉舟说。

　　他顿了顿。

　　"你不怕我？"

　　"怕什么，"阿荆说，"你要是想杀我，上次就杀了。"

　　陆沉舟笑了笑。

　　笑得有点苦涩。

　　"你这丫头，"他说，"跟我妹妹真像。"

　　又是妹妹。

　　阿荆看着他。

　　"你妹妹，"她问，"叫什么名字？"

　　"叫陆沉鱼，"陆沉舟说，"沉鱼落雁的沉鱼。"

　　"好听，"阿荆说。

　　"是吗，"陆沉舟笑了笑，"她也这么觉得。"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月亮。

　　"她小时候，"他说，"也跟你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喜欢爬树，喜欢掏鸟窝，喜欢舞刀弄剑。"

　　"我娘说，女孩子家家的，要文静一点。"

　　"她偏不。"

　　"她说，她要当女侠，要闯荡江湖，要劫富济贫。"

　　陆沉舟的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阿荆静静地听着。

　　没说话。

　　"陆家出事那天，"陆沉舟说，"她才十六岁。"

　　"官兵冲进来的时候，她把我推进了密道。"

　　"她说，哥，你快走。"

　　"她说，你要活着，要给我们报仇。"

　　"然后，她就把密道的门关上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在密道里，听见外面的喊杀声。"

　　"听见她的尖叫声。"

　　"听见……"

　　他说不下去了。

　　阿荆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杀人如麻的叛军首领。

　　眼睛红了。

　　她突然觉得。

　　这个人。

　　也挺可怜的。

　　"对不起，"她说。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

　　平复了一下情绪。

　　"没事，"他说，"都过去十五年了。"

　　十五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是有些人和事。

　　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对了，"陆沉舟突然开口，"你上次说，你们守的不是城，是人。"

　　"嗯，"阿荆点头。

　　"我问你，"陆沉舟看着她，"如果有一天，这座城的人，不值得你守了呢？"

　　不值得？

　　阿荆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沉舟说，"这座城里的皇帝，是个昏君。他宠信奸臣，害死忠良，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城，值得你们拼命守吗？"

　　阿荆看着他。

　　想了想。

　　"值得，"她说。

　　"为什么？"

　　"因为城里的人，不是皇帝，"阿荆说，"是那些老百姓。"

　　"皇帝是昏君，可是老百姓没错。"

　　"他们没做错什么。"

　　"他们只是想好好过日子。"

　　陆沉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凄凉。

　　"你说得对，"他说，"老百姓没错。"

　　他顿了顿。

　　"可是你知道吗，"他说，"十五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想守护这天下，守护老百姓。"

　　"我在战场上拼命，杀了那么多敌人。"

　　"我以为，我是在保家卫国。"

　　"结果呢？"

　　"结果我全家都死了。"

　　"死在我拼命守护的朝廷手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说，"他看着阿荆，"这样的朝廷，值得守护吗？"

　　阿荆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陆沉舟说的，是对的。

　　朝廷是昏庸的。

　　皇帝是无道的。

　　可是……

　　"可是，"阿荆说，"你打进京城，会死很多人。"

　　"几十万老百姓，会跟着遭殃。"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陆沉舟愣住了。

　　是啊。

　　老百姓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夜风吹过。

　　有点凉。

　　"对了，"阿荆突然说，"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苏先生，"阿荆说，"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苏先生。

　　陆沉舟的脸色，沉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他有点奇怪，"阿荆说，"他不像是真心帮你的。"

　　陆沉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知道什么？"他问。

　　"我知道他背着你，灭了药王谷和听风阁，"阿荆说，"我还知道，他在城里下毒，想毒死几十万老百姓。"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阿荆看着他的眼睛，"苏先生在城里下毒。用的是寂灭毒。他想毒死全城的人。"

　　寂灭毒。

　　陆沉舟的拳头，攥紧了。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阿荆说，"他连药王谷和听风阁都敢灭。"

　　"而且，"她顿了顿，"他背后，好像还有人。"

　　还有人？

　　陆沉舟的眼神，更冷了。

　　"你说的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阿荆说，"我没必要骗你。"

　　陆沉舟盯着她。

　　看了很久。

　　他知道。

　　阿荆没骗他。

　　因为她的眼睛很干净。

　　没有一丝虚假。

　　而且，最近苏先生的所作所为，确实越来越奇怪了。

　　那些信件的事……

　　难道……

　　陆沉舟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

　　"你打算怎么办？"阿荆问。

　　"怎么办？"陆沉舟冷笑了一声，"我的人，我自己会处理。"

　　他顿了顿，看向阿荆。

　　"今天的事，"他说，"谢了。"

　　谢？

　　阿荆愣了一下。

　　一个叛军首领，跟她说谢谢？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不想让苏先生害死那么多人。"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丫头，"他说，"真的很像她。"

　　说完，他转过身。

　　"我走了，"他说，"后会有期。"

　　"等等，"阿荆喊住他。

　　陆沉舟停下脚步。

　　"怎么？"

　　"你……"阿荆犹豫了一下，"你真的要打进京城吗？"

　　陆沉舟背对着她。

　　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说完，他迈开步子。

　　消失在了夜色里。

　　只留下阿荆，站在原地。

　　望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在想什么。

　　城头上。

　　六个人都在等着。

　　见阿荆回来了，都围了上来。

　　"怎么样？"沈砚第一个问，"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阿荆摇头，"他就是跟我聊了聊。"

　　"聊什么？"

　　"聊他妹妹，"阿荆说，"还有……苏先生的事。"

　　苏先生？

　　众人对视一眼。

　　"你告诉他了？"江逐月问。

　　"嗯，"阿荆点头，"我把苏先生下毒的事告诉他了。"

　　"他信了？"

　　"应该信了，"阿荆说，"他看起来很生气。"

　　江逐月笑了。

　　"那就好，"他说，"这下有好戏看了。"

　　好戏？

　　阿荆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心里，有点不舒服。

　　陆沉舟那个人……

　　其实也没那么坏。

　　他只是……

　　太苦了。

　　"行了，"沈砚说，"都回去歇着吧。明天再说。"

　　"好。"

　　众人散了。

　　阿荆走在最后。

　　她回头，望了一眼城外。

　　夜色茫茫。

　　什么都看不见。

　　她叹了口气。

　　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