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一日 八月十八。 ...

  •   八月十八。

      晴。

      天刚蒙蒙亮,城外的鼓声就响了。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七个人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外。

      黑压压的叛军,一望无际。

      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十几万人,鸦雀无声,只有鼓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那股肃杀的气势,隔着几百步都能感觉到。

      "好家伙,"不空咂了咂嘴,"这阵仗,比我想象的还大。"

      "陆沉舟当了十年镇国大将军,"江逐月摇着扇子,脸色少见地没笑,"带出来的兵,当然不一样。"

      平日里最不着调的人,脸色也沉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今天这一仗,不好打。

      "都准备好了吗?"沈砚问。

      "嗯,"阿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铁剑,"早就准备好了。"

      林微站在一旁,正在给每个人发药瓶。

      "这是金疮药,"她淡淡地说,"受伤了就敷上。别硬撑。"

      "知道了知道了,"不空接过药瓶,嘿嘿笑,"还是小林子最心疼人。"

      林微没理他,转身给下一个人发。

      发到墨鸢的时候,墨鸢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堆机关零件。

      "墨鸢,"沈砚蹲下来,"你这些东西,都靠谱吗?"

      "靠谱,"墨鸢头也不抬,"城墙上装了三十架连弩,我改装过,一次能射二十支箭。还有滚木礌石都加了机关,一拉绳子就往下掉。"

      她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堆铁疙瘩:"那是火雷,扔下去就炸,威力不小。"

      "行,"沈砚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

      墨鸢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摆弄。

      温玉靠在城墙上,手里拿着玉箫,望着城外。

      "你说,"他今天,"他慢悠悠地说,"陆沉舟今天,会先攻哪一面?"

      "北面,"江逐月说,"北面城墙最矮,也最容易攻。"

      "那我们守哪儿?"

      "哪儿需要我们,我们就守哪儿,"阿荆说,"总不能闲着。"

      正说着,鼓声突然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攻城——!"

      声如惊雷。

      下一刻,叛军动了。

      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放箭——!"周定国大吼一声。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一齐放箭。

      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一片片地倒下。

      可是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没有人退。

      一点都没有。

      就好像他们根本不怕死一样。

      "妈的,"不空骂了一句,"这都是些什么人。"

      "是死士,"江逐月脸色沉了下来,"赵甲训练出来的死士营。"

      赵甲死了。

      可是他训练出来的人,还在。

      "推攻城车!"

      十几辆巨大的攻城车,被推着缓缓推向城墙。

      每一辆都有几丈高,上面站满了弓箭手。

      "放火箭!"

      火箭射了出去,攻城车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可是没用。

      攻城车外面裹着湿牛皮,烧不着。

      "墨鸢!"沈砚喊。

      "来了,"墨鸢一拉手里的机关,"看我的。"

      城墙上,一架架连弩同时发射。

      "嗖嗖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弩箭,像暴雨一样射了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叛军,直接被射成了筛子。

      连弩的威力,比普通弓箭大得多。

      一时间,叛军的攻势,硬生生被打退了几步。

      "好!"城头上的士兵们欢呼起来。

      可是好景不长。

      叛军的弓箭手也开始放箭了。

      箭从下面射上来,城头上也开始有人中箭倒下。

      "小心!"

      沈砚一剑挥出,劈开几支射向阿荆的箭。

      "谢了,"阿荆说。

      "小心点,"沈砚说,"别走神。"

      阿荆点了点头,提着剑冲上去帮忙。

      她不会射箭,就砍攻城梯。

      一架架梯子搭了上来,她就守在垛口,上来一个砍一个。

      她的剑法不华丽,很简单。

      一刀一剑,直奔要害。

      野路子。

      可是管用。

      不空守在她旁边,禅杖舞得虎虎生风。

      他下手更狠。

      一禅杖下去,连人带梯子,一起砸下去。

      "来啊!"他大吼,"就这点本事?!"

      士兵们看着这和尚这么猛,士气都上来了。

      温玉站在城头,吹着箫。

      箫音幽幽的,不大,

      听起来没什么杀伤力。

      可是那些爬梯子的叛军,爬着爬着就头晕,手一松,掉了下去。

      天魔音?

      不。

      不是天魔音。

      是听风阁的另一种功夫,"扰心曲"。

      没那么大名气,可是管用。

      江逐月站在沈砚旁边,摇着扇子,眼睛盯着下面的阵型。

      他不打架。

      他看。

      看哪里薄弱,看哪里要被突破,就指挥人往哪里补。

      "沈砚,左边第三段人少了,你去帮一下。"

      "不空,你右边,有人搭了三架梯子,你去顶一下。"

      "阿荆,退两步,上面那几个弓箭手盯上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就像一个总指挥。

      不,是一个大脑。

      七个人,各司其职。

      城墙上的士兵们,本来还有点慌。

      可是看着这几个人这么稳,渐渐地也稳了下来。

      一个上午过去了。

      叛军攻了三次。

      三次都被打退了。

      城墙上尸横遍野。

      下面的尸体,更多。

      城墙根下,堆满了尸体。

      血顺着城墙流下来,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歇一下,"周定国走过来,脸色很难看,"他们暂时退了。"

      众人松了口气。

      一上午。

      守住了。

      可是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伤亡怎么样?"沈砚问。

      "不轻,"周定国摇头,"死了三百多人,伤的更多。"

      三百多人。

      一上午。

      这么打下去,撑不了几天。

      "他们呢?"阿荆问。

      "至少上千,"周定国说,"可是他们人多,耗得起。"

      众人沉默了。

      是啊。

      十几万叛军。

      城里只有三万士兵。

      五比一。

      这么耗下去,城迟早要破。

      "怕什么,"不空擦了擦脸上的血,"耗着,"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拼什么拼,"江逐月白了他一眼,"你有几条命够拼的?"

      "那你说怎么办?"

      "想办法,"江逐月说,"光靠守,守不住的。"

      "你有什么主意?"

      "还没想出来,"江逐月摇着扇子,"给我点时间。"

      正说着,墨鸢突然开口了。

      "他们今天,"她说,"他们今天攻的太急了。"

      嗯?

      众人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沈砚问。

      "第一天攻城,"墨鸢说,"正常来说,应该先试探,再猛攻,试探出弱点,再集中兵力攻。"

      "可是他们今天,一上来就猛攻。"

      "就好像……"

      她顿了顿。

      "就好像他们急着破城,"江逐月接过话,"很急。"

      急着破城?

      为什么?

      陆沉舟十几万大军围城,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为什么要急?

      "不知道,"江逐月皱眉,"这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阿荆问。

      "陆沉舟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人,"江逐月说,"他当了十年大将军,打仗稳得很。不会这么打的。"

      "那他为什么?"

      "不知道,"江逐月摇头,"也许……城里有什么东西,他急着要拿到。"

      城里有什么东西?

      众人对视一眼。

      想不通。

      "好了,先别想了,"沈砚说,"先吃点东西,下午还有的打。"

      众人点了点头。

      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阿荆靠在城墙上,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啃了起来。

      馒头硬邦邦的,硌牙。

      她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不好吃。

      是因为下面的血腥味,太重了。

      她从小在市井长大,死人见多了。

      可是这么多死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成千上万人死在这里。

      就为了一座城。

      "在想什么?"沈砚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没什么,"阿荆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就是觉得……"

      她顿了顿。

      "觉得打仗真没意思。"

      沈砚坐在她旁边,望着城外。

      "是没意思,"他说,"可是有些仗,不得不打。"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毁了你家房子,杀你家人,"沈砚说,"你不打,怎么办?"

      阿荆没说话。

      是啊。

      怎么办?

      只能打。

      "对了,"沈砚突然说,"你的剑,给我看看。"

      "嗯?"阿荆愣了一下,"看剑干什么?"

      "看看,"沈砚说。

      阿荆把剑递给他。

      沈砚接过来,抽出来看了看。

      一把很普通的铁剑。

      剑身有锈迹,刃也不是很锋利。

      一看就是便宜货。

      "这把剑,"沈砚说,"你用了多久了?"

      "挺久了,"阿荆说,"从小陪着我。"

      "为什么不换一把好点的?"

      "没钱,"阿荆满不在乎,"剑好不好的,能用就行。"

      沈砚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等打完这一仗,"他说,"我给你铸一把好剑。"

      "真的假的?"阿荆挑眉,"你还会铸剑?"

      "会一点,"沈砚说,"青城派的弟子,都要学一点铸剑。"

      "行啊,"阿荆笑了,"那我等着。"

      沈砚把剑还给她。

      "说好了,"他说,"打完这一仗,我给你铸。"

      "说好了。"

      两个人击了一下掌。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很暖。

      可是下面的血腥味,还是很重。

      下午。

      鼓声又响了。

      "又来了,"不空站起来,拎起禅杖,"妈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走,"沈砚也站起来,"继续。"

      七个人,又站回了各自的位置。

      下午的攻势,比上午更猛。

      叛军好像不要命一样往上冲。

      一波接着一波。

      没有停歇。

      城头上的士兵,越来越少。

      "这样不行,"江逐月脸色很难看,"再这么打下去,今天晚上就得破城。"

      "墨鸢,"他喊,"你还有什么家伙?"

      墨鸢想了想。

      "还有一样,"她说,"可是……"

      "可是什么?"

      "是禁术,"墨鸢说,"我师父不让我用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禁术不禁术的,"不空急了,"能用就赶紧拿出来!"

      墨鸢咬了咬嘴唇。

      "好。"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

      "这是什么?"阿荆问。

      "烟,"墨鸢说,"烟蝗。"

      烟蝗?

      什么东西?

      "墨家的东西,"墨鸢说,"放出去,能制造很大的烟,还能咬人。"

      咬人?

      众人愣了一下。

      然后就见墨鸢把竹筒往城下下面一扔。

      "嘭"的一声。

      竹筒炸开。

      一股黑烟冒了出来。

      然后,嗡嗡嗡——

      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从黑烟里飞了出来。

      像蝗虫一样。

      朝着叛军飞了过去。

      "啊——!"

      惨叫声响成一片。

      那些虫子,咬起人来,又疼得厉害。

      叛军的攻势,一下子就乱了。

      "我的妈呀,"不空瞪大了眼睛,"这玩意儿这么厉害?"

      "嗯,"墨鸢点头,"可是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没了。"

      一次也够了。

      趁着叛军大乱,城头上的士兵们趁机反攻了一阵箭雨。

      把梯子都给我砸了!

      叛军退了。

      又退了。

      天渐渐黑了。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守住了。

      可是每个人都知道。

      明天。

      会更难。

      夜里。

      七个人坐在城头上。

      谁都没说话。

      今天一天。

      太累了。

      "你们说,"阿荆轻声问,"我们能守住吗?"

      能守住吗?

      没人回答。

      因为谁也不知道。

      过了很久,沈砚开口了。

      "能,"他说,"一定能。"

      他的声音很轻。

      可是很稳。

      让人听着,就觉得安心。

      阿荆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

      "嗯,"她说,"一定能。"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城头上。

      照在七个年轻人的脸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血,有灰,有疲惫。

      可是每个人的眼睛,都还亮着。

      还没有认输。

      因为他们是少年人。

      少年人,就不该输的。

      至少,还没到最后,谁知道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