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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城楼月 八月十五。 ...

  •   八月十五。

      中秋节。

      往年的今天,京城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赏月的、逛花灯的、吃月饼的,满城欢声笑语。

      可是今年。

      城外是十几万叛军。

      城里人心惶惶,冷冷清清。

      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连灯都不敢点。

      七个人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外的方向。

      月亮很圆。

      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整座城都照得一片银白。

      "今天就是八月十五了,"阿荆抱着剑,淡淡地说,"陆沉舟真的会来吗?"

      "会,"江逐月摇着扇子,"他既然说了,就一定会来。"

      "可是……"沈砚皱眉,"他就不怕我们埋伏他?"

      "他敢一个人来,就不怕我们埋伏,"江逐月说,"而且,以他的武功,就算我们七个人一起上,也未必留得住他。"

      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

      陆沉舟是什么人?

      前镇国大将军。

      武功深不可测。

      他们七个人加起来,能不能打得过他,还真不好说。

      "怕什么,"不空拎着禅杖,一脸不在乎,"他来了正好。和尚我早就想会会他了。"

      "别冲动,"沈砚说,"今天是见面,不是打架。先看看他想说什么。"

      "就是,"温玉笑了笑,"说不定,他是来劝降的呢。"

      劝降?

      众人对视一眼。

      还真有可能。

      "不管他说什么,"阿荆握紧了手里的剑,"我们都不会投降的。"

      "那当然,"不空拍着胸脯,"我们什么都行小队,字典里就没有投降两个字。"

      众人都笑了。

      气氛,轻松了不少。

      三更天。

      月亮升到了头顶。

      "来了,"江逐月突然说。

      众人都看向城外。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叛军大营的方向,缓缓走了过来。

      一个人。

      就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白衣,走路不快,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城头上的士兵们都紧张起来,纷纷拿起弓箭,对准了他。

      "别放箭,"周定国沉声说,"看看他想干什么。"

      那道身影走到城墙下,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城头。

      月光洒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很英俊的脸,棱角分明,眼神深邃,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

      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却有种历经千帆的沉稳。

      这就是陆沉舟?

      七个人都愣住了。

      比他们想象的……年轻多了。

      也好看多了。

      "陆沉舟!"周定国站在城头上,沉声喝道,"你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陆沉舟的目光,从周定国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七个人身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古井,看不透。

      "我来找他们。"他说。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找他们?

      周定国愣了一下,看向七个人。

      "他找你们?"

      七个人对视一眼。

      "下去吧,"江逐月说,"人家都来了,总不能不见。"

      "可是……"沈砚犹豫,"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阿荆说,"我倒要看看,他想跟我们说什么。"

      "我也去,"不空拎着禅杖,"他敢耍花样,和尚我一禅杖砸扁他。"

      "都去,"温玉笑了笑,"一起。"

      七个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开城门。"周定国说。

      "老将军,"副将急了,"不能开啊!万一有诈怎么办?"

      "他一个人来的,能有什么诈,"周定国摆手,"开!"

      "是……"

      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七个人走了出去。

      城门外,陆沉舟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月光洒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银。

      七个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十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你就是陆沉舟?"阿荆第一个开口,上下打量着他。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点了点头。

      "是我。"

      他的声音很低沉,很好听,带着一股磁性。

      不像个叛军首领。

      倒像个……读书人。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沈砚上前一步,挡在阿荆前面,温和地问。

      陆沉舟的目光从七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沈砚、江逐月、温玉、墨鸢、不空、林微、阿荆。

      一个一个,看的很仔细。

      "不错,"他说,"都是好孩子。"

      好孩子?

      七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

      长辈夸晚辈?

      "你什么意思?"不空皱眉,"谁是你孩子。少在那儿攀亲戚。"

      陆沉舟笑了笑。

      笑得有点苦涩。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他说,"也跟你们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以为凭手里的剑,就能改变天下。"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月亮。

      "后来才知道,"他轻声说,"很多事,不是光靠剑就能解决的。"

      众人都沉默了。

      这话……

      不像是一个叛军首领能说出来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逐月摇着扇子,开口问道。

      陆沉舟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就是江逐月?"他问。

      江逐月挑眉:"你认识我?"

      "江南江家三公子,百年难遇的奇才,"陆沉舟说,"我听说过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棋局,下得不错。"

      江逐月笑了。

      "苏先生告诉你的?"

      "嗯,"陆沉舟点头,"苏先生说,你是他这么多年来,遇到的最好的对手。"

      "过奖了。"

      两人对视一眼。

      空气中,隐隐有火花在闪。

      过了一会儿,陆沉舟移开目光。

      "我今天来,"他说,"是想劝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离开京城,"陆沉舟说,"走得越远越好。"

      啊?

      七个人都愣住了。

      劝他们走?

      不是劝降?

      "你什么意思?"阿荆皱眉,"让我们走?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是我的对手,"陆沉舟说,"再打下去,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死?

      七个人对视一眼。

      "你少瞧不起人!"不空当时就火了,"谁死还不一定呢!"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生气。

      "少林不空,"他说,"慧明方丈的弟子。你师叔慧通,死在我手里。"

      不空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你说什么?"

      "慧通是我杀的,"陆沉舟说,"他的武功不错,但还是太嫩了。你比他,还差得远。"

      不空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眼睛都红了。

      "我杀了你——!"

      他大吼一声,拎着禅杖就冲了上去。

      "不空!"沈砚想拦,没拦住。

      禅杖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向陆沉舟的脑袋。

      陆沉舟站在那里,动都没动。

      就在禅杖快要砸到他头顶的时候。

      他动了。

      身形一闪,快得像一道影子。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嘭"的一声闷响。

      不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噗——"

      他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空!"

      众人都慌了,冲过去扶住他。

      "你怎么样?"

      "没事……"不空擦了擦嘴角的血,挣扎着想站起来,"妈的……这家伙……好强……"

      一招。

      就一招。

      不空就败了。

      七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们知道陆沉舟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不空的武功,在他们七个人里,也算顶尖的了。

      可是在陆沉舟手里,连一招都接不住。

      这差距……

      太大了。

      "我说了,"陆沉舟站在那里,淡淡地说,"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炫耀的意思。

      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砚站起来,挡在众人前面,眼神凝重。

      "我不想怎么样,"陆沉舟说,"我只是不想你们死在这里。"

      "为什么?"阿荆问,"我们跟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什么要管我们的死活?"

      陆沉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月光下,阿荆的脸很清楚。

      倔强,不服输,眼睛亮得像星星。

      像极了一个人。

      "因为,"陆沉舟轻声说,"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妹妹,"陆沉舟说,"她要是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妹妹?

      众人都愣了一下。

      陆沉舟的妹妹?

      陆家不是被灭门了吗。

      "十五年前,"陆沉舟说,"陆家满门抄斩。我妹妹那时候才十六岁。她跟你一样,倔强,不服输,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

      "她说,等她长大了,要闯荡江湖,要当女侠,要劫富济贫,要管尽天下不平事。"

      "可是,她没等到那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可是每个人都能听出来,那声音里的悲伤。

      很深很深的悲伤。

      七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叛军首领。

      只是一个……失去了家人的普通人。

      "所以,"陆沉舟收回目光,看着阿荆,"走吧。离开京城。别死在这里。"

      阿荆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

      "我不走。"她说。

      陆沉舟皱眉:"为什么?"

      "因为,"阿荆说,"城里有几十万老百姓。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的死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阿荆说,"我们是江湖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应该的。"

      陆沉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凄凉。

      "江湖人,"他轻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呢?"阿荆问。

      "后来?"陆沉舟抬头,望向月亮,"后来我才知道,江湖人的剑,救不了天下。"

      "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你还年轻,不懂。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

      阿荆摇头。

      "我不觉得,"她说,"一个人的力量是小。可是,两个人呢?三个人呢?七个人呢?千千万万个人呢?"

      她指了指身后的城墙。

      "城里有三万个士兵,有几十万老百姓。大家都不想死,都想守住这座城。只要大家团结在一起,就没有守不住的道理。"

      陆沉舟看着她。

      眼神很复杂。

      有赞赏,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他说,"一样的傻,一样的天真。"

      "傻就傻呗,"阿荆满不在乎,"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不然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陆沉舟愣住了。

      然后,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好,"他说,"说得好。"

      他笑完了,看向七个人。

      "既然你们不走,"他说,"那我也不勉强。"

      "但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三天后,我会全力攻城。"

      "到那时候,谁也拦不住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蚀骨散的解药,你们配出来了。做得不错。"

      七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还有,"陆沉舟又说,"药王谷的事,不是我做的。"

      药王谷?

      众人对视一眼。

      不是他做的?

      那是谁?

      "苏先生有自己的想法,"陆沉舟说,"有些事,我管不了他。"

      说完,他迈开步子,消失在了夜色里。

      只留下七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回到城里,七个人坐在城头上,谁都没说话。

      月亮很圆。

      风很轻。

      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你们说,"阿荆先开口,"陆沉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人回答。

      因为谁也说不清楚。

      他是叛军首领,杀人如麻。

      可是他又独自一人来到城下,劝他们走。

      他杀了不空的师叔,语气却没有一丝得意。

      他说起妹妹的时候,眼神里的悲伤,做不了假。

      这个人……

      太复杂了。

      "我现在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能拉起这么大一支队伍了,"沈砚轻声说,"他不是纯粹的坏人。"

      "坏不坏的不好说,"江逐月摇着扇子,"但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有故事又怎么样,"不空闷声说,"他师叔是他杀的。这个仇,我迟早要报。"

      "报仇的事,以后再说,"阿荆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这座城。"

      "他说三天后全力攻城,"林微淡淡地说,"我们要做好准备。"

      "嗯,"沈砚点头,"明天开始,加固城墙,准备守城器械。这一次,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众人都点了点头。

      三天。

      只有三天了。

      三天后,就是决战。

      "对了,"阿荆突然说,"他说药王谷的事不是他干的,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江逐月摇头,"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挑拨离间。"

      "可是,他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个?"

      "不知道,"江逐月说,"也许……他只是不想让我们恨他。"

      众人沉默了。

      不想让我们恨他?

      一个叛军首领,为什么要在意几个江湖小辈恨不恨他?

      想不通。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阿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来,我们接着就是。"

      她低头,看着下面的京城。

      万家灯火。

      虽然很多人家都熄了灯,但还是有很多灯亮着。

      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我们守的不是这座城,"她轻声说,"是城里的人。"

      众人都站了起来,望向城里。

      是啊。

      他们守的,从来都不是一座冷冰冰的城墙。

      是城里的几十万老百姓。

      是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是他们想要守护的东西。

      "怕吗?"温玉突然问。

      怕吗?

      七个人对视一眼。

      怕。

      当然怕。

      谁不怕死呢。

      可是……

      "怕什么,"阿荆笑了笑,"我们有七个人呢。"

      "就是,"不空拍着胸脯,"七个人,七条命。大不了,拼了。"

      "拼什么拼,"沈砚无奈地笑了笑,"我们要赢。不仅要守住城,还要所有人都好好的。"

      "对,"温玉点头,"所有人都要好好的。"

      七个人站在城头上,望着月亮。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银。

      年轻的脸上,有紧张,有不安,也有坚定。

      他们还年轻。

      他们的路还很长。

      他们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有很多很多想去的地方。

      可是现在。

      他们站在这里。

      守着这座城。

      守着城里的人。

      因为他们是江湖人。

      因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因为——

      少年子弟江湖老,不许人间见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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