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言萩辰

19、破城锥 第四天，陆

　　第四天，陆沉舟终于拿出了真家伙。
　　天刚亮，城下就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
　　像打雷，又像地震。
　　城头上的士兵们往城下一看，都傻了眼。
　　那是一个巨大的木头车子，上面架着一根又粗又长的木头，前端包着铁，尖尖的，像一根巨大的锥子。车子下面有轮子，前面有上百个士兵推着，正一步步往城墙这边来。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一个士兵哆嗦着问。
　　"破城锥，"周定国脸色铁青，"也叫撞城车。"
　　"破城锥？"
　　"嗯，"周定国点头，"专门用来撞城墙的。再结实的城墙，也经不住它几下撞。"
　　众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城墙要是破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快！滚木礌石！砸它！"周定国大吼。
　　城头上的士兵们纷纷搬起石头，往下面砸。
　　可是破城锥上面盖着厚厚的木板，还铺了湿牛皮，石头砸上去，"咚咚"作响，根本砸不烂。
　　"没用！砸不动！"
　　"箭也射不穿！"
　　士兵们都慌了。
　　眼看着破城锥越来越近，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轰隆——"
　　破城锥狠狠地撞在城墙上。
　　整座城墙都抖了三抖。
　　城头上的人站都站不稳，东倒西歪的。
　　砖石簌簌地往下掉。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撞一下，城墙就抖一下。
　　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这样下去不行，"沈砚脸色凝重，"城墙撑不住的。"
　　"我知道，"周定国咬牙，"可是有什么办法？"
　　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有什么办法？
　　那玩意儿刀枪不入，远了打不到，近了又危险。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它把城墙撞破？
　　"我来试试。"
　　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一看，是墨鸢。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个子，背着一个大大的百宝箱，眼神却异常坚定。
　　"墨鸢？"沈砚皱眉，"你有办法？"
　　"嗯，"墨鸢点头，"我下去看看。"
　　"下去？"阿荆吓了一跳，"你疯了？下面全是叛军！"
　　"我不去近距离看看，不知道它的结构，"墨鸢说，"不知道结构，就毁不掉它。"
　　"可是太危险了。"
　　"没事，"墨鸢笑了笑，笑得有点腼腆，"我有灰灰帮我。"
　　她肩膀上的机关鸟"灰灰"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众人对视一眼。
　　"我陪她去，"沈砚说。
　　"我也去，"阿荆说。
　　"我也去，"不空拎着禅杖站了起来，眼神还有点红，但气势很足，"和尚我给你们开路。"
　　"我也去，"温玉拿出玉箫，"箫声能帮你们打掩护。"
　　"那就一起去，"江逐月摇着扇子，"人多了也好照应。"
　　墨鸢看着众人，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去的。
　　"你们……"她小声说，"不用都陪我去的……"
　　"说什么傻话，"阿荆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是一队的。你一个人去，我们怎么放心。"
　　"就是，"不空拍着胸脯，"有和尚我在，什么牛鬼蛇神都近不了身。"
　　墨鸢看着他们，眼睛有点发红。
　　她从小在墨家长大，身边除了机关就是机关，从来没有朋友。
　　墨家的人都说她是怪胎，说她整天痴迷机关术，不务正业。
　　她也习惯了一个人。
　　可是现在……
　　有这么一群人，愿意陪着她一起冒险。
　　这种感觉……
　　还挺好的。
　　"好了，"墨鸢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我们走。"
　　六个人顺着绳子溜下城墙。
　　刚落地，就有一群叛军冲了过来。
　　"和尚我来！"不空大吼一声，拎着禅杖就冲了上去。
　　禅杖横扫，挡者披靡。
　　沈砚和阿荆一左一右，护着墨鸢，往破城锥的方向杀过去。
　　温玉走在最后，箫声不断，扰乱叛军的心神。
　　江逐月摇着扇子，时不时扔出两枚毒针，专挑关键人物扎。
　　六个人，像一把尖刀，硬生生地插进了叛军的阵中。
　　一路上，血流成河。
　　"快了！就在前面！"阿荆大喊。
　　破城锥就在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正在一下一下地撞着城墙。
　　每撞一下，大地都抖一下。
　　"掩护我！"墨鸢大喊一声。
　　她从百宝箱里掏出一堆零件，飞快地组装起来。
　　"没问题！"不空拍着胸脯，"有和尚我在，谁也别想过来！"
　　他往墨鸢身前一站，禅杖一横，像一堵墙。
　　沈砚和阿荆一左一右，护住两侧。
　　温玉的箫声更急了。
　　江逐月的毒针也扔得更快了。
　　四面八方的叛军涌过来，却愣是冲不破这四个人的防线。
　　墨鸢蹲在地上，飞快地摆弄着手里的零件。
　　她的手指很灵活，像穿花蝴蝶一样，叮叮当当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很快，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就做好了。
　　像是一只大蜘蛛，有八条腿，肚子圆圆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阿荆抽空问了一句。
　　"钻地蜘蛛，"墨鸢说，"它能钻到地下去，然后从地下爆炸。"
　　"地下爆炸？"
　　"嗯，"墨鸢点头，"破城锥是从前面撞墙的，正面很难毁掉。但是如果从地下炸，把它前面的地面炸塌，它就站不稳了。"
　　阿荆瞪大了眼睛。
　　还能这样？
　　这墨家机关术，也太神了吧。
　　"好了，"墨鸢把钻地蜘蛛放在地上，轻轻一拍它的背。
　　那蜘蛛竟然动了起来，八条腿飞快地刨着土，一眨眼就钻进了地里。
　　"成了，"墨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们等就好了。"
　　"等？等多久？"不空问。
　　"一炷香的时间，"墨鸢说，"它得钻到破城锥的正下方。"
　　一炷香。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是在这战场上，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久。
　　叛军越来越多，四个人的防线越来越吃力。
　　不空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
　　沈砚的剑都快砍卷刃了。
　　阿荆的胳膊上中了一刀，血流如注。
　　温玉的嘴角又溢出了血。
　　江逐月的毒针也快用完了。
　　"墨鸢，还要多久？"沈砚喊。
　　"快了！快了！"墨鸢盯着地面，紧张地说。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
　　地面猛地陷下去一大块。
　　破城锥的前半截，"咕咚"一下就栽了进去。
　　巨大的冲力让整个车子都翻了过去，上面的士兵摔下来一片。
　　"成了！"墨鸢兴奋地喊。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是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
　　"还有一个！"阿荆突然喊。
　　众人抬头一看。
　　远处，还有第二辆破城锥，正往这边推过来。
　　而且，不止一辆。
　　第三辆。
　　第四辆。
　　足足有五辆破城锥，从不同的方向往城墙撞过来。
　　众人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妈的。
　　这么多？
　　"怎么办？"不空骂了一句，"毁得完吗？"
　　墨鸢咬着唇，脸色发白。
　　她的百宝箱里，材料不多了。
　　做一个钻地蜘蛛就要用掉很多材料，五个的话……
　　她根本没有那么多材料。
　　"别急，"江逐月走过来，摇着扇子，"不是还有我们吗。"
　　"可是……"
　　"没有可是，"江逐月笑了笑，"你只管做你的机关。能做几个算几个。剩下的，我们想办法。"
　　墨鸢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
　　每个人都很累，都有伤。
　　可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没有退缩。
　　"好，"墨鸢用力点头，"我尽力！"
　　她蹲下来，又开始组装新的机关。
　　江逐月转过身，看着冲过来的叛军，摇了摇扇子。
　　"各位，"他笑着说，"活动活动筋骨吧。"
　　那一天，城墙上的士兵们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六个人，站在城墙底下，挡住了成千上万的叛军。
　　一个和尚，一根禅杖，站在最前面，像一尊铁塔。
　　一个白衣剑客，一柄长剑，剑花翻飞，寒光闪闪。
　　一个黑衣小姑娘，一把铁剑，灵活得像只猴子，专挑人要害下手。
　　一个白衣公子，一支玉箫，箫音如刀，杀人无形。
　　一个纨绔子弟，一把折扇，扇骨翻飞，毒针夺命。
　　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摆弄着什么。
　　她每做好一个东西，往地上一放，那东西就钻进土里。
　　然后，过不了多久，远处就会传来一声巨响。
　　一辆破城锥，就废掉了。
　　一辆。
　　两辆。
　　三辆。
　　到第四辆的时候，墨鸢的材料用完了。
　　她的百宝箱空了。
　　"没材料了……"她小声说，脸色发白。
　　还有最后一辆破城锥，正在往城墙这边推过来。
　　而且，已经很近了。
　　"没事，"不空喘着粗气，笑了笑，"还有我们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沈砚也笑了笑，"大不了，我们用手推。"
　　用手推？
　　墨鸢愣住了。
　　那可是破城锥啊。
　　几百人推着的巨大玩意儿，凭他们几个人，怎么可能推得动？
　　"走，"阿荆拎着剑，率先冲了出去，"去看看！"
　　五个人跟着冲了出去。
　　墨鸢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眼睛红红的。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机关鸟，做得很精致，羽毛都是用薄铜片做的。
　　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做的。
　　是她最得意的作品。
　　本来是想……留作纪念的。
　　可是现在……
　　她看着前面五个人的背影。
　　看着他们一次次地冲上去，又一次次地被打退。
　　看着不空被撞得吐血，却还是挡在最前面。
　　看着沈砚的剑断了，却还在用拳头打。
　　看着阿荆浑身是血，却还在喊"别过来"。
　　看着温玉倒了下去，又挣扎着爬起来。
　　看着江逐月的扇子碎了，却还在扔毒针。
　　墨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握紧了手里的小机关鸟。
　　"灰灰，"她轻声说，"这次，就靠你了。"
　　她把机关鸟放在地上，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去吧，"她说，"飞得高高的。"
　　机关鸟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
　　越飞越高，越飞越快。
　　像一道金色的闪电。
　　它飞到了那辆破城锥的上空。
　　然后，一头扎了下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火光冲天。
　　整辆破城锥，被炸得粉碎。
　　周围的叛军，也被炸飞了一大片。
　　城头上的士兵们都看傻了。
　　"我靠……那是什么？"
　　"鸟？一只鸟炸了？"
　　"神仙显灵了？"
　　战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墨鸢站在那里，看着漫天的火光，眼泪止不住地流。
　　灰灰。
　　她的灰灰。
　　没了。
　　叛军终于退了。
　　第五天的攻城，又被打退了。
　　城头上一片欢呼。
　　可是城墙下的六个人，却笑不出来。
　　不空靠在墙上，大口吐血。
　　沈砚的剑断了，胳膊也被砸伤了。
　　阿荆浑身是伤，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温玉靠在一边，闭着眼，不知道是死是活。
　　江逐月的扇子碎了，手上全是血。
　　墨鸢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小声地哭。
　　她的灰灰没了。
　　那个从小陪着她的机关鸟，没了。
　　"墨鸢，"阿荆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
　　墨鸢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灰灰没了……"她哽咽着说，"它……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荆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她伸出手，把墨鸢抱进怀里。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知道。"
　　墨鸢趴在她肩膀上，哭得更凶了。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其他人静静地站在旁边，谁都没说话。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疼。
　　过了很久，墨鸢才不哭了。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我没事了，"她说，声音还有点沙哑，"灰灰……灰灰完成了它的使命。它会高兴的。"
　　"嗯，"阿荆点头，"它会的。"
　　墨鸢站了起来，看向城墙下的那片废墟。
　　灰灰就是在那里炸开的。
　　"等打完仗了，"她轻声说，"我再做一个。"
　　"做十个，"不空走过来说，"和尚我给你打下手。"
　　"一百个，"沈砚也笑了笑，"我帮你打磨零件。"
　　"一千个，"温玉也走了过来，脸色还有点白，但笑容依旧温和，"我给它们都起名字。"
　　"一万个，"江逐月摇着破扇子，笑得没心没肺，"江家出钱，你尽管做。"
　　墨鸢看着他们，眼泪又快掉下来了。
　　不过这一次，是开心的。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好！"她说。
　　夕阳西下。
　　六个人站在城墙根下，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可是他们的笑容，却比夕阳还要灿烂。
　　灰灰没了。
　　但他们还在。
　　只要他们还在，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他们是——
　　"什么都行"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