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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乞巧(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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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朝风俗,极重乞巧之日,不管妇人还是少女,皆换上新衣,拿出梯几首饰装扮上,逛灯会,祈福愿。
这日,华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庙会摆放上女郎们喜爱的胭脂水粉、金银玉器,供人玩乐,孟河边掌十里花灯,直至深夜才熄。
七月初七,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是个极好的天。
留春园中静悄悄的,伶人们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出去逛逛,便早早约着三两好友出门去了。
温玉先是出早功,而后略微用些吃食,才沐浴更衣,换上天水碧罗裙,挽上青丝,斜插一支海棠扑蝶碧玉钗,她极少用脂粉,今日也略施粉黛,轻描长眉,对镜相视,前些时日的倦容一扫而空。
午后方要出门,便见谢朝站在柳如意的门口,温玉略停步子,让人进去,才推门出园子,往角门去。
想想柳姐姐也是薄命,有父母,却被卖到大户人家,不得自由,倒不如她这般无父无母,了无牵挂的好。
幸而谢朝看起来斯文儒雅,不像是对女婢朝打西骂之人,应是个不错的主子,不然也不能养成柳姐姐豪爽的性子。
此时温玉口中不错的主子正冷着脸训斥柳如意,“荣王、齐家、裴家,出了这样大的事,你竟全然瞒着,如意,是不是我平日里太娇惯你,出了谢家,翅膀硬了。”
柳如意满不在乎,品着手中新茶,“公子,这些事皆与谢家无关,我不告诉你,有何错。”
谢朝一口气憋住,他知柳如意说的对,却在听闻温玉遇难处时慌了神,未施以援手,深为憾事。
柳如意刚刚沐浴完,披散着乌发,长眉入鬓,杏目圆睁,端的是楚楚可怜,倒显得谢朝咄咄逼人。
谢朝与柳如意一同长大,当初选的陪侍女婢便是她,只因谢朝觉得二人过于熟悉,向母亲拒了,后来如意便跟着嬷嬷训练,成了谢家的密探。
起初如意对他当真是百依百顺,后来分开之后,越发摸不清她的心思,温柔端庄的女郎成了尖酸刻薄的娇客,每每言语不妨,就被怼回去,自己竟有些怕她。
不过柳如意为了谢家进园子,也是委屈她,便语气缓和不少,“这次便算了,倘若下次定要知会我。”
柳如意放下茶杯,慢吞吞的站起来,嘴角嚼着似是而非的笑,走到谢朝身边,细细的打量他,“公子,她宋温玉是留春园的伶人,退一步讲也是裴世子的人,与你和干系,奴还曾未见你对哪个女郎如此急言令色。”
谢朝被戳中了心事,霎时间红了脸,退后两步支支吾吾的岔开话,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柳如意,“今日七夕,孟河边有灯会,你去瞧瞧吧。”
柳如意没接银子,笑吟吟的见他飞红的俊脸,委屈道,“我一人去有何意思,不如公子陪我一起好了。”
谢朝语塞,连忙摇头,“我部中还有事务,不能陪你。”
柳如意笑着靠近,趁着人不妨头,忽地从谢朝衣袖中挑出荷包,挂在指上,退后几步,摇摇晃晃的伸到谢朝眼前。
“公子不赏脸,怕不是佳人有约?”
谢朝知道柳如意有些身手,却不防备,见温玉的荷包被她抽去,瞪时又恼又羞,“给我。”
这不便是在点她,“我陪你去好了。”她们以前也经常一起去孟河灯会。
“公子答应,我便奉还。”柳如意开心的笑了,与小时一般天真烂漫,谢朝看的竟有些恍惚,缓缓点头应允。
柳如意把荷包放进谢朝手中,接过银子,颔首的瞬间笑容散去,紧紧咬着下唇。
温玉出门便见那晚的马车停在树下,快步走去,打起帘子上去,只见裴景思端坐在里面,通身月白纱竹叶纹长衫,袖口腰身处收紧,显出结实的腰身,与平素装扮十分不同,少了冷硬多些柔和。
因着常年习武,裴景思身材紧致,精气十足,全然不似京中那帮花天酒地的贵公子的颓靡神态,如大漠风沙中的雄鹰。
裴景思伸手在温玉眼前摆动,“瞧什么如此入神,赶紧坐好。”
温玉霎时耳根火烧一般,讪讪的躲过裴景思的手,老老实实坐于侧面。
裴景思见温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伸手试了试她额头,只当还未痊愈,“我再让大夫给你开两剂补身子的药。”
“好端端的吃什么药。”温玉瞅了他一眼,“世子爷要是眼睛不好使,倒是可以喝上两碗清肝明目花茶。”
裴景思看着温玉嗔怪摸样,扑哧一笑,“你现在当真胆子大了,敢与我顶嘴了,很好。”
温玉笑笑,把玩着手中的斗笠,“是奴知道,世子爷是个极好的人。”
“好人,那你是不知道我杀过多少人。”裴景思一错不错的盯着温玉。
温玉恳切的说道,“战场之上,你死我活,乃不是人力可为。”
裴景思认可的点点头,“你倒是见识不小,往日只当是个女娇。”
温玉笑道,“久在闺中不假,可也不是坐井观天,唱戏的伶人最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裴家军的名号,早就耳闻。”
“那你可知,我裴家为何会受重用。”
温玉低下头,想起一路上盗贼四起,赋税徭役致使民不聊生,流民四散,而大宁朝的皇帝,还在选着千秋令,充实□□。
“皇上的心意,岂是我能忖度,也不是我这等身份的能置喙的。”温玉小心翼翼道。
裴景思笑了笑,他只当温玉不过是个性子刚强,娇花软玉般的小伶,但这些日子,留心看来,竟是能看透世事,却不名言的聪慧女子,“说不定有一日,这天下大事,还真就是你可以置喙的。”
马车停在一处别院,清幽雅致,一丛丛竹林掩映,一条羊肠小道,一处清水白瓦房舍。
“主子,到了。”
裴景思帮温玉戴上斗笠,理顺纱幔,轻声询问,“今日出来,咱们不谈这些,也不要什么身份,就当是一样的人,做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可好?”
温玉由着他来,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能反悔,格外温顺点点头,算是应允。
裴景思先跳下去,而后一把搂住温玉将她稳稳地放下,“悠然居今个新打上来的鲜鱼,我早吩咐了让炖汤,这样做出来极是鲜美。”
因车内窄小,又是久坐不敢乱动,一下车便觉两腿发麻,温玉一个不稳,加之纱幔遮挡,绊了一下,直直的扑进裴景思怀中。
探着怀中人盈盈堪握的腰,嗅到身上暗暗的幽香,裴景思一下子心神荡漾,整个人都红了起来,往日多少妖娆的女子都不屑一顾,今日只是如此便有些把持不住。
温玉被抱在怀里,听着裴景思急速有力的心跳,尴尬的小声道,“我腿麻了。”
裴景思扶正她,蹲下身子,力道均匀的揉腿,“我们习武经常扭伤,互相推拿是常事。”果然揉了几下,腿便好了。
温玉动动腿,扯开身子,“我已好了,咱们进去吧。”
裴景思站起来,低声道,“卡住我的袖子,这路不平,当心摔倒。”
温玉只好探出手,拉着衣袖一角,跟在裴景思身后,亦步亦趋,进了雅间才摘下斗笠。
清秀的婢女端进来茶具,放在几上,点上风炉烧水,点茶烹茶一气呵成,干净麻利,清白的汤倒进汝窑白瓷烧杯中,一丝沫子也无,“二位慢用。”
温玉端起茶,闻着阵阵清香,入口甘醇,清爽明目,“曲径通幽,当真好茶。”
裴景思笑笑,“此茶名雪中君,采自天山,极难的。”
温玉黯然,她自小孤苦,这样好的茶更是见都未见,默默的不言语。
裴景思见她乖乖的坐在一旁,低首不言,忍不住炽热的看去,午后夕照,一束光打在发上,发出昏黄的光晕,不正是他曾经幻想过与以后的妻子品茶光景。
门开了,女婢们忙着布菜捧羹,一共八品,荤素相宜,一看便是下了功夫。
裴景思挥挥手让人下去,亲自站起来先给温玉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快尝尝,凉了腥气。”
温玉端起碗,用勺子细细啜小口,入口鲜香,带着淡淡的白芷香,忍不住尝了一口。
“如何?”裴景思望温玉,忍不住问。
“多谢世子费心了,甚是鲜美。”温玉一口气喝了半盏,裴景思满意的给她布菜,“尝尝这道焦豆腐。”
“世子,我自己来便是,咱们不是说好的,就做普通百姓。”温玉阻止裴景思将自己碟子堆满的手。
裴景思笑着放下筷子,执起碗喝汤,方才温玉的话十分受用,“岐州在南边,怕你吃不惯北方菜,便吩咐多准备甜腻的菜品。”
温玉一眼看出是南边菜品,可她自己都不知岐州算不算家乡,因着方南远,戏班子大抵是回不去了,不过没事,这些年也有些积蓄,租个房子,唱唱戏也不错。
“其实,我不记得我是不是岐州人,小时候的事大多不记得。”
裴景思抬头盯着温玉水晶般的眸子,那种熟悉感涌了上来,紧迫问道,“为什么不记得?”
温玉释然的笑笑,“师傅说我生了一场大病,好了之后便没了小时候记忆。”
温玉强颜欢笑的脸令裴景思心里堵得慌,不再问下去,反正来日方长,今日高兴便好。
两人用完饭,净手后方喝茶解腻,“一会带你放灯船。”
“早便听华京城花灯盛会天下无双。”温玉也不过是妙龄少女,虽心思细腻,不愿展现性情,心底也向往着女郎们的玩乐。
两人上车往孟河去,“这个给你。”裴景思从匣子中拿出一柄面具,递给温玉,仔细端看,画的精巧别致,是她在裴家唱曲时的扮相。
“好厉害的画工。”温玉情不自禁的摸了摸,忍不住赞叹。
裴景思见温玉十分喜欢的样子,颇为得意道,“是我自己画的,手上生疏了,将就着带。”
温玉只知裴景思是武将,不成想他画画也这般好,忍不住抬起头打量,裴景思被瞧的发毛,目光闪躲,“你只当我是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
温玉想了想,是了,富家公子便是不在这上面下功夫,也是有师傅教导的,六艺之术不求精,但不可不会。
“世子画的极好,真是刮目相看。”温玉笑把面具戴在脸上,大小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