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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端祸水向红颜 寒榻沉毒, ...

  •   高澄静静伫立榻前,目光紧锁少女惨白死寂的容颜,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暴戾。
      她以赤诚性命,替他挡下灭顶凶煞。
      世人却以阴毒龌龊,回报她一腔善意。
      这份反差,刺骨冰凉,撕裂人心。
      “青竹,这无关你错。”高澄声音低沉沙哑,压着滔天怒意,字字沉如磐石,“是府中风气污浊,是人心贪妒险恶,是孤看护不周。”
      从前他恪守师徒名分、尊卑界限,刻意疏离、刻意克制,以为拉开距离、避嫌守礼,便能护她安稳,免她流言缠身、免她是非沾身。
      如今看来,何其可笑。
      流言可避,礼法可守,可藏于人心的毒,无处可避。
      “传令。”高澄抬眼,眼底寒芒凛冽,雷霆肃杀铺满整室,“第一,即刻铲除全府所有夹竹桃,寸叶不留、连根拔起,此后渤海王府,永禁栽种此毒木,违者杖毙。第二,拘拿今日所有熬药、送药、后厨打杂宫人,全数关押刑房,隔离分审,严禁串供。第三,西跨院彻底封禁,除医者、值守侍卫、青竹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擅闯者立斩。第四,阖府上下连夜盘查,近日近身伺候、心怀怨怼者,尽数录名候审,无一遗漏。”
      一道道军令利落落下,铁血无情,整座王府瞬间陷入高压肃杀的牢笼之中。
      夜色渐深,天幕沉沉,刑房灯火彻夜通明,低沉严肃的讯问之声隐隐传出,撕裂夏夜宁静。
      书房偏殿内,只剩生死一线的煎熬与死守。
      大夫不敢有半分懈怠,凝神施针救脉。细密银针次第刺入玉仪周身要穴,疏通淤堵经络、逼散潜□□火、稳住垂绝心气。丝丝细密血珠从针孔沁出,转瞬便被她惨白的肌肤吞没。她始终无知无觉,沉沉陷于黑暗昏迷,唯有眉头时时紧蹙,偶尔溢出一丝破碎微弱的闷哼,可见毒火噬体、剧痛缠身,即便昏迷,亦不得安宁。
      高澄寸步不离守在床榻之侧,彻夜枯坐、未曾移动分毫。
      他褪去华贵王袍外衫,一身素色锦衣,卸去朝堂权臣的锋芒威严,褪去所有克制疏离,只剩纯粹的守候与后怕。
      灯影摇曳,明暗交错,落在他棱角凌厉的侧颜之上,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执拗。
      从前他教她自保、教她冷眼、教她隐忍、教她避祸。
      从今往后,不必了。
      她不愿争,他替她争。
      她不愿狠,他替她狠。
      她受的所有委屈、所有暗算、所有刀光毒影,他必一一清算,百倍讨还。
      夜半更深,榻上毒势骤然反扑。
      玉仪指尖猛地一阵颤抖,原本微弱平稳的呼吸瞬间急促紊乱,面色由青白转为灰败,喉间萦绕细碎气阻之声,脉象忽断忽续、飘摇欲绝,凶险至极。
      大夫大惊失色,跪地急报:“王爷!毒火反扑,残毒直攻心脉,她心气将散,危在旦夕!能否撑过今夜,全凭天意!”
      青竹瘫坐一旁,泪如雨下,几近绝望。
      高澄俯身,稳稳攥住她冰凉颤抖的指尖,将掌心全部温热尽数渡入她寒凉躯体,目光沉静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
      “不准天意。”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隐忍,是承诺,亦是执念:“玉仪,你舍命护我,便要亲自活下来看我清算一切。撑过今夜,往后余生,我护你岁岁安稳,再无风波,再无暗箭,再无人敢伤你分毫。”
      他半生不信天命、不信因果,只信权谋、只信本心。
      可今夜,他只求她活。
      只求这一腔赤诚,不被辜负。
      深夜三更,亲卫统领手持连夜审讯的供词与物证,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赶回书房复命。
      “启禀殿下!两名送药侍女已熬不住刑讯,招认实情!”
      统领躬身呈上供词与物证,逐一禀报:“二人供认,昨日有人私下寻她们,重金利诱、言语威逼,令其采摘西苑夹竹桃花瓣,悄悄混入今日安神汤药之中。授意者叮嘱,药量极轻,只求令元姑娘精神萎靡、体弱昏沉、久卧病榻,断了近身求学之机,不图即刻夺命,可保二人平安无事。”
      高澄神色微冷:“何人授意?”
      “二人口径一致,皆指向兰熏台徐宝林。”
      统领应声回话,递上搜出的物证:“属下从婢女身上搜出私赏碎银,纹样制式,与徐宝林平日私用银两完全吻合。另有后院杂役作证,昨日午后,亲眼见徐宝林独自逗留西苑夹竹桃花丛许久,形迹可疑。人证、物证、供词,三者俱全,看似确凿无疑。”
      供词清晰、物证匹配、人证佐证,层层闭环,天衣无缝。
      乍看之下,所有线索尽数指向深居简出、性子怯懦温和的徐宝林。
      徐宝林乃高澄第四子孝瓘生母,无家世依仗、无旁人庇护,素来安静内敛、不争不抢,深居偏院,极少掺和后宅纷争,待人谦和柔顺,从未对任何人流露敌意,更从未与元玉仪结怨。
      这般怯懦无争之人,骤然被定下毒杀重罪,看似突兀,却因证据齐全,无从辩驳。
      高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违和与疑虑。
      他久观人心、深谙权谋诡诈、熟稔栽嫁之术,看着眼前完美无瑕的证据链条,心底隐隐萦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太过工整,太过圆满,太过恰到好处。
      可眼下榻上人命悬一线,生死未卜,府中乱象丛生,他心神大半牵绊于玉仪身上,无暇沉下心细细拆解疑点。所有证据摆在眼前,层层佐证、毫无破绽,由不得他不信。
      “传命。”高澄压下心底细碎疑虑,冷声吩咐,“即刻封禁兰熏台,专人看守,不许走动、不许见人、不许传信,暂行软禁,等候发落。所有涉事婢女、杂役,严加收押,待案情彻查完结,一并处置。”
      “是!”
      可无人知晓,这般阴狠缜密、无痕嫁祸、借刀杀人的毒计竟是良娣李昌仪一手捏造的。
      她素来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洞察人心,早已妒火深藏,忌惮元玉仪在高澄心中的特殊分量,忌惮她近身治学、朝夕相伴的机会,更忌惮那看似克制疏离、实则日渐深重的牵绊。
      她深知徐宝林性子怯懦、无依无靠、孤立无援,是后宅最好用的替罪羔羊,最适合顶下死罪、掩人耳目。
      于是,她精心布下全盘死局。
      她暗中收买后厨下人,重金威逼利诱两名侍女,反复叮嘱统一口径,直指徐宝林;她特意寻来与徐宝林同款纹样的私银,交由婢女充当物证;她暗中嘱咐熟识杂役,做下伪证,坐实徐宝林采摘毒花的假象;她刻意在熊煞破笼、府中大乱人心惶惶的时机动手,借乱世浑水,行阴私毒杀。
      药量精准拿捏,不求毙命、只求废人,既能除去心头大患,断了元玉仪近身之路,又能完美脱罪,不留半分破绽。
      整场算计,步步精密、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杀人不见血,栽嫁不留痕。
      长夜将尽,东方破晓,鱼肚白漫过邺都天幕。
      通宵肃杀的王府终于渐归沉寂,可暗流依旧汹涌,真相依旧深埋。
      兰熏亭之中,徐宝林被骤然软禁,茫然无措、惶恐落泪,全然不知自己为何凭空背负下毒重罪,百口莫辩、申诉无门,日日困于幽院,受尽冤屈煎熬。
      而真正布局行凶的李昌仪,依旧安然无恙、从容自持,行走在王府庭院,端庄温婉、行止得体,无人设防、无人猜忌,依旧是人人称道的贤良娘子。
      书房偏殿内,天光破晓,烛火渐熄。
      榻上元玉仪依旧深陷无边黑暗,毒缠心脉、气息微弱,生死难关尚未渡过。
      榻前高澄彻夜未眠,眼底布满红丝,一身寒凉肃杀,心底雷霆暗藏,牵挂与怒意交织缠绕。
      他查清了“凶手”,稳住了局势,封住了流言,却始终压不下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违和。
      他以为真相大白、祸首已擒,却不知自己所见的圆满真相,不过是旁人精心伪造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阴私、真正的歹心、真正的杀局,仍被层层假面遮掩,深埋于王府繁华之下,无人窥见,无人识破。
      数日之间,高家历经外族折辱、家国隐忍、凶兽惊变、舍身护持、内宅毒杀、冤屈栽嫁。
      朝堂之上,步步惊心,隐忍求全。
      深宅之内,人心鬼蜮,暗箭难防。
      从前他守礼法、守分寸、守体面、守大局,事事周全、处处隐忍。
      可自从他被封为渤海王之后,山河安稳的假象破碎,温柔和睦的后宅假象崩塌。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乱世权谋、高门深庭,最可怕的从不是明面上的兵戈杀伐、外族强权。
      而是藏于温良假面下的妒火毒心,是隐于日常烟火里的无痕杀局,是让人防无可防、查无可查的人心险恶。
      天光渐亮,晨风吹入窗棂,拂动榻边垂落的素色纱帐。
      少女依旧昏迷不醒,浮沉于生死边缘。
      而王府深处,真正的清算尚未开始,真正的恶人依旧逍遥,真正的风波,才刚刚掀开一角。
      蒙冤者困于幽院,日日泣血。
      行凶者立于人前,步步从容。
      护她者守于榻前,满心震怒,却被假象蒙蔽双眼。
      这一场藏在药香里的深宅毒局,假面未破,真相未白,恩怨未清。
      “殿下,大事不好了!”
      高澄方才揉了揉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有阖起的眼睛,听到有侍女禀报,还以为是玉仪出事了,霎时间提起精神,焦急地问:“姑娘怎么样了?”
      那位前来禀报的侍女额头上冒着豆大汗珠,气喘吁吁:“殿下,此时无关元姑娘,是徐……徐宝林自缢了!所幸侍女救驾及时,要不然——”
      兰熏亭内,只见梁间悬素色绫带,徐宝林一身白衣,毫无生气地躺在榻上,脖子上有一条淤青勒痕。
      无论是姬妾还是奴婢,胆敢在宫中自戕,皆是重罪。出了这么大的事,就连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渤海王妃元仲华也匆匆赶来。她未施粉黛,一身赭色长衣,垂髻上无珠翠相佐,唯有鬓角佩了一朵素净绒花。她也是极美的女子,一双水杏眼里闪着鎏金一般的光泽,朱唇宛若新折的石榴一般红润,她的美不同于李昌仪的明艳张扬亦或是元玉仪的蒲柳之姿,而是一种大家闺秀独有的雍容华贵之美。
      “殿下,徐妹妹她总归追随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好在侍女救驾及时,妹妹暂且保下一条性命。还望殿下多多想点徐妹妹的好,从轻发落吧。”
      元仲华眼眶里噙着泪,满眼不舍地望着徐宝林苍白的身体,“妾也知道姬妾自裁乃大罪,但是徐妹妹平日并无过错,一时鬼迷心窍,才——”
      “既然已犯下滔天大罪,虽然自裁未遂,但还需依礼处置。”
      高澄深邃的眸子里透露着他平日在朝堂百官面前的戾气,他面无表情,冷冷地宣布,“宝林徐氏,戕害姬妾,畏罪自裁未遂,着禁足兰熏台,例同最低等的侍妾,不许旁人伺候,无孤令,不得出院门半步。”
      足见高澄的作为权臣的凉薄以及作王府主人的毫不偏私。
      与此同时,床榻之上,玉仪长久死寂紧闭的长睫,轻轻颤动了。
      一下,又一下。
      像是沉睡了整整一世,终于从无边黑暗、毒火缠身的噩梦里,艰难挣出一丝清明。
      沉重、干涩、困顿,裹挟着蚀骨的疲惫,元玉仪的眼帘缓缓掀开一线缝隙。
      视线初醒,一片模糊。
      天光太亮,人影重叠,耳畔人声渺远,周身酸软无力,四肢百骸皆是散架般的钝痛,心口隐隐残留着毒火灼烧的闷堵。
      她分不清今夕何夕,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脑海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那日清晖书阁前,黑熊破笼奔杀而来的滔天黑影,是扑面腥风,是近在咫尺的死劫。
      她只记得那一念本能——不能让他死。
      而后,便是无边黑暗、沉沉混沌,还有反反复复缠骨蚀心的痛楚,似是毒火焚脉,又似沉梦沉沦。
      “姑娘,你可吓坏我了,你可整整昏睡了七天七夜呢,险些就挺不过来了!”
      青竹泪水汹涌而出,却是喜极而涕,半跪在榻边,不敢大声,怕惊到初醒之人。
      玉仪的眼珠缓缓转动,模糊视线慢慢聚焦。
      最先入目的,是青竹红肿如桃、挂满泪痕的脸。
      而后,是榻前那道近在咫尺、凝望着她、一瞬不移的身影。
      高澄坐在床沿,微微俯身。
      他眼底彻夜未眠的红丝深重,素来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敛尽所有锋芒、所有雷霆、所有城府。
      只剩下沉沉的后怕,失而复得的紧绷,与一丝隐忍到极致的温柔。
      从熊劫惊魂,到毒发攻心,从医者断言凶险难测,到毒势反扑命悬一线,他整整枯守八十四时辰,熬过无数次心惊胆战、无数次生死刹那。
      她昏睡不醒,人事不知,可他清醒承受了所有恐惧——怕她一睡不起,怕她舍身护他、最终落得含毒而亡、含冤而寂。
      玉仪睫羽轻颤,缓缓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嗓音嘶哑破碎,虚弱得几乎不成调。
      “殿下……”
      短短两个字,轻若游丝,气息微薄。
      却瞬间撞碎了高澄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见过朝堂千机、沙场铁血、朝野风波,从来无一事能乱他心神。
      可此刻,她虚弱睁眼、轻声唤他的一刻,他胸腔骤然酸涩发胀,整夜紧绷的心弦轰然松动,连指尖都微不可察地轻颤。
      “我在。”
      他声音压得极低、极柔,褪去所有王爷威严、所有杀伐冷戾,只剩安稳沉定的笃定。
      “我一直在。”
      玉仪神志依旧昏沉,脑海纷乱零散,记忆断断续续。
      她费力回想,想起那日黑熊扑杀,想起自己不顾一切扑身相护,想起后来骤然袭来的天旋地转、四肢脱力、心口昏沉。
      她微微蹙眉,轻喘着气,细碎疑惑从喉间溢出:“我……怎么了……”
      为何会昏迷不醒?
      为何浑身剧痛、心口发堵?
      为何明明躲过了熊掌死劫,却险些沉眠不起?
      大夫连忙上前,轻声细语回禀,不敢刺激她初醒虚弱的心神:“姑娘那日受巨兽惊魂,气血大乱,加之体内暗藏夹竹桃阴毒,毒性骤然攻心,故而深度昏迷,数次凶险濒死,万幸如今毒势渐退,心气回笼,算是从鬼门关挣回来了。”
      夹竹桃阴毒。
      五字轻轻落进耳中,元玉仪涣散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骤然懂了。
      原来不是惊悸晕厥。
      是有人要她死。
      是在她顿顿饮用的止血汤药里,悄悄藏了夺命剧毒。
      她避熊、避祸、避嫌、避流言,步步隐忍、处处退让,从不与人争一寸一毫。
      高府深宅,依旧容不下她。
      心口微寒,一缕极淡的悲凉漫上眼底,她静静怔忡片刻,眸底掠过一丝极轻的倦意。
      原来舍身相护的赤诚,换不来半分宽容。
      原来乱世高门,最毒从来不是猛兽,是人心。
      高澄将她眼底所有细碎情绪尽收眼底——虚弱、茫然、恍惚、以及一丝浅浅的寒凉失望。
      他指尖极轻、极缓地覆在她依旧微凉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稳稳裹住她孱弱冰凉的指尖,语气沉定郑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在她耳中。
      “你别怕。”
      “毒源我已在查。”
      “此番并非意外,是蓄意暗害、刻意布局,徐宝林畏罪自裁未遂,已被我幽禁兰熏亭了。”
      他没有瞒她。
      元玉仪眸光微抬,看向他,虚弱的眼底带着一丝懵懂的轻怔:“徐宝林?我与她素不相识,她为何要害我呢?”
      “目前线索被人刻意斩断,但以我推断,徐宝林定是遭人摆布。”高澄眼底重凝冷冽,“但我必会查到底。”
      “害你分毫者,我绝不姑息。纵使她藏得再深、伪装再真、布局再缜密,我也会亲手撕开假面,揪出背后黑手,为你清算所有苦楚。”
      他从前教她隐忍自保。
      从今往后,他替她挡风挡毒、挡尽人心鬼蜮。
      青竹在旁连忙拭去眼泪,连忙上前小心为她擦拭唇角、整理枕被,柔声宽慰:“姑娘您先安心休养,身子最要紧,殿下已经彻查全府,歹人迟早落网,您平安醒来,比什么都好。”
      玉仪轻轻颔首,眼皮依旧沉重酸涩,毒后体虚,方才强撑着醒转、开口问话,已然耗尽她仅剩的气力。
      她微微侧首,目光无意识扫过窗外庭院。
      庭院寂静如常。
      平静得仿佛从未有过熊煞破笼,从未有过毒藏汤药,从未有过人在暗处布下杀局。
      可她心底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她从前恪守的师徒分寸、疏离界限、避嫌隐忍,在她扑身挡熊的那一刻,碎了。
      而后一场□□暗算、一场生死昏迷,彻底碾碎了她对这座王府最后一丝安稳期许。
      这里从来不是容身清地。
      是步步藏刃、暗流噬人的修罗场。
      她眸光轻轻落回身前近在咫尺的高澄脸上。
      他彻夜未眠,神色倦累,眼底却盛满从未有过的专注、珍视、后怕。
      他身居高位、权倾邺都,向来冷静自持、万事从容。
      却为她枯守整夜,为她动雷霆之怒,为她倾覆整座王府彻查凶手。
      玉仪唇瓣微动,气息轻轻浅浅,低声道:
      “殿下……劳你费心了。”
      一句寻常客套,却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轻轻落在风里。
      高澄望着她苍白易碎、仿佛一触即碎的容颜,心底酸涩翻涌。
      费心?
      以命护他,九死一生,他不过守榻彻夜、彻查凶徒,何谈费心。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轻,只二人可闻,带着无人知晓的笃定与私念:“玉仪,从今往后,你的安危,由我全权护持。”
      “不必隐忍,不必避嫌,不必自保。”
      “有我在,无人再敢伤你。”
      日光温柔落榻,满屋药香清浅。
      少女初醒,劫后余生,身带残毒,心留暗痕。
      屋外,王府暗流依旧汹涌。
      徐宝林含冤戴罪,泣诉无门。
      李昌仪端坐别院,温婉如常,静待风波落幕。
      真凶深藏,伪局未破,阴霾仍覆高府。
      屋内,一方小小榻前。
      所有杀伐、冤屈、权谋、暗流,都暂时退去。
      只剩劫后重逢的安稳,与悄然滋生、再也藏不住的牵绊。
      沉睡一场,生死一隔。
      师徒界限彻底消融,
      分寸礼法尽数崩塌,
      往后风雨,他为她扛,
      往后暗箭,他为她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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