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沉冤尽洗月分明 旁敲侧击, ...
-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统领跨步入内,躬身行礼,手中捧着昨夜审讯整理完整的供词卷宗,还有那几枚当作证物的碎银,放置桌案之上。“回殿下,徐宝林已经清醒,属下依照吩咐单独提审,可她自始至终拒不认罪,伏地痛哭,反复言说从未采过夹竹桃,更不曾收买下人下毒,说供词、银钱皆是栽赃陷害,求殿下明察冤屈。”
高澄眉峰骤然蹙起,昨夜仓促间只看过一遍证词,心绪全系在元玉仪安危之上,未曾细细推敲内里细节,此刻听闻徐宝林不招供,心底那一丝隐隐的违和感再度放大。
他伸手拿起桌案上的碎银,指尖摩挲银块边缘刻着的小巧花纹,纹样确实与下人呈报的徐宝林私银样式别无二致,看似铁证如山。可越是完美无缺,越透着刻意雕琢的痕迹。他半生周旋权谋,见过无数借刀杀人、伪造证物的阴私手段,真正行凶之人,从不会留下如此规整、毫无破绽的线索任人追查。
“带昨日作证的杂役过来,孤亲自问话。”高澄将银块搁置桌面,眼底冷光乍现,“不必动刑,只据实问话即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名侍卫押着那名作证的杂役走入西跨院。杂役双腿发软,刚踏入屋中便扑通跪地,浑身止不住发抖。昨夜刑房威慑在前,他一口咬定亲眼看见徐宝林在西苑花圃逗留采花,此刻直面高澄凛冽逼视的目光,心头慌乱难掩,垂着头不敢抬头对视。
“你说昨日午后,亲眼看见徐宝林采摘夹竹桃花瓣,仔细说清时辰、她的衣着、举动,分毫不得隐瞒。”高澄坐于一旁梨花木椅上,语调平淡,却自带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杂役嘴唇哆嗦,按照昨夜提前备好的说辞一一复述,言语刻板,毫无真情实感,多处细节含糊不清,问及徐宝林当时手中盛放花瓣的器物,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高澄静静听完整段说辞,指尖轻叩桌沿,一下又一下,沉闷声响如同敲在杂役心上。“西苑花圃通往徐宝林小院有两条路径,那日你因何恰巧去往花圃?身边可有同行之人?”
这一问猝不及防,杂役瞬间僵住,半晌答不出完整话语,慌乱间胡乱编造了一个送花盆的由头,破绽百出。
“说。是谁授意你编造证词,指证徐良娣。”高澄声音陡然沉冷,周身戾气铺展开来,“如实招供,可免杖责,若再欺瞒,直接押入刑房拷问。”
杂役吓得浑身瘫软在地,额头冷汗直流,几番犹豫之后,终于崩溃磕头:“小人……小人不敢欺瞒殿下!前日有一位娘子身边的侍女寻到小人,塞给小人一锭银子,吩咐小人若是有人查问花圃之事,便指认是徐宝林采摘毒花,许诺事成之后再赏钱粮,小人贪财,一时糊涂才作了伪证,小人不知那位娘子究竟是谁,侍女未曾透露名姓!”
一语落地,案情瞬间出现巨大反转。
原本闭环的人证链条轰然断裂,杂役不过是受人钱财收买的棋子,背后另有主使,绝非徐宝林。
青竹闻言猛地抬起头,眼底燃起一丝希冀:“殿下!果然是栽赃!徐宝林是被冤枉的!”
大夫亦轻轻叹气,捋着胡须摇头:“这般看来,之前的证物证词全是人为伪造,歹人算计之深,令人胆寒。”
高澄面色未有半分缓和,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能随意拿出银钱收买府中杂役、后厨婢女,还能仿造出徐宝林专属纹样的私银,此人在后宅身份不低,手握钱财,熟知府中所有人的性情、行踪,精准挑中无依无靠、极易被当作替罪羊的徐宝林布局。
统领领命退去。
书房偏殿的晨光温柔如水,静静铺落床榻,冲淡了连日笼罩庭院的药苦与肃杀。
玉仪苏醒已有数个时辰,初醒的孱弱未褪,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只是眸底终于有了鲜活微光,呼吸渐稳,脉象逐平。大夫守在一旁细细调理,喂下固本清毒的温药,再三叮嘱需静养百日,切忌劳神动气、心绪起伏。:
高澄始终静坐榻边,未曾挪步。
他褪去了方才雷霆审案的凛冽戾气,周身锋芒尽数收敛,只余下沉定安稳的守护。目光落在少女虚弱安然的眉眼间,心底那块悬了两日夜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可随之而起的,是更深、更冷的警惕。
徐宝林清白蒙冤,那幕后布设全盘死局之人,心思之缜密、城府之深沉、拿捏人心之精准,远超他预想。
此人熟知府中人事、掌控下人财路、懂得利用弱者顶罪、擅长借乱世乱象掩私毒,且事后能抽身事外、不着痕迹、稳居暗处,冷眼旁观全局。
玉仪把高澄与杂役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自打她被高澄从长街救下,府中女眷无一不觊觎她的存在。她现在终于了然了当日高澄所说的“乱世中,唯有强弱才是能否立足的根本”,纵使高澄再怎么护着她,若她无名无分、没有城府,那必然是他人为刀戟而自己为板上鱼肉。
“殿下,我有一计。”玉仪试着直起身板,但是高澄却把她拦在榻上,眼神中流淌着无尽的温柔与坚守。
“若是殿下一意要找出真凶,不如直接调虎离山、瞒天过海。既然兰熏台已被封锁,殿下不如就对外宣称徐宝林已嚼舌自尽,说不定趁乱还能揪出真凶呢。”
高澄若有所思,面色凝重起来:“这的确是个办法,正好趁凶手松懈下来,更易露出破绽。玉仪,你的谋略很有长进。”
“谢殿下夸赞。”玉仪的语气轻得像一叶浮萍,“至于如何让她露出马脚,玉仪自有办法。”
高澄眼底闪过一丝对她的赞许,随即化为了淡淡的忧心:“玉仪,你可别累着了自己。”
玉仪轻松道:“殿下放心,玉仪准备安排青竹、紫夏来执行。”
当日午后,徐宝林二次自戕的“死讯”已然满宫皆知。
李昌仪彼时正在悠闲地喂着金笼里的鹦鹉,蕊枝低着头,急匆匆地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李昌仪脸色大变,金笼子“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徐珉儿,她怎么就这么傻呢?”李昌仪咬紧银牙,本就朱红的唇被咬出两个血印,显得更加鲜红了,“真是便宜了元玉仪那个贱人!下了这么多的夹竹桃竟然都没死!”
蕊枝连忙抚了抚自己的主子,轻声道:“徐宝林不都畏罪自尽了吗?就算这回没除去元玉仪,但是奴婢的姑姑在外头找了位大夫,他说啊,下了这么大剂量的夹竹桃,如同灌了大量的红花,那贱人的身子也是彻底亏空了。”
“不错!不错!”李昌仪抚掌大笑,“这样的话所有的罪过都会被揽在徐宝林身上。可怜的妹妹啊,如花似玉的年纪就命丧黄泉了,啧啧啧!”
李昌仪用白玉般的纤纤玉手抚摸着几案上五彩冰梅蝶纹花瓶里供着的零星几朵花儿,如竹般清瘦的枝叶,似雪般温柔的花蕊,虽然已有几分衰败之色,花瓣根部生出了几分黯然颓黄,散发着一种淡淡而又媚惑的沁香,凑近闻的话有几分清苦之味。她蹙了蹙眉,吩咐道:“蕊枝,这些花儿也不必用了,你快去拿到后院烧了吧,省的被殿下手下巡视的侍卫瞧见。”
“是。”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此时高澄的手下已经包围了每一位姬妾的院子,正巧闻到听雪轩里有焚烧东西的气味,凑近一闻,竟然与先前在书房偏殿附近闻到的苦味相似。几个侍卫破门而入,立刻逮捕了蕊枝,并火急火燎地抢走了她手中尚未燃尽的夹竹桃以及炭灰。
他们押着蕊枝到书房交差,高澄彼时坐在椅上,眼底蕴含着深深的倦意,但看到侍卫带着人进了,还是打起来十二分精神。
“禀告殿下,微臣在李良娣的听雪轩后院里发现了鬼鬼祟祟烧这束花的侍女。”
“哦?”他眼睛都不抬一下,冷冷地说,”还不快把这花送去给大夫查验!”
半晌,大夫饱经沧桑的脸上浮出一丝豁然开朗之意,他振振有词:“殿下,这束花与元姑娘药渣中发现的为同一种类,这花的花蕊、花瓣、花叶,都是微毒的。”
“说,是受何人所指使?”
高澄清癯五官上浮现出冷峻与讥诮,眉眼间宛若冰霜一般令人生畏。
“一切都是奴婢一人所为,与我家小姐无关!”蕊枝伸出三指,对天发誓。
“奴婢只是喜欢夹竹桃的色泽,况且奴婢尚不知这花有毒。只是这几日这花有些谢了,况且奴婢这两天闻着鼻子有些不舒服,就想把它烧了。这束花也是奴婢自个儿摘得,小姐丝毫不知啊。”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出声:“传李良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道娉娉袅袅的身影缓缓步入。
李昌仪身着一袭绯红彩蝶纱裙,云鬟高拢,玉簪螺髻,描得寒鸦色的眉毛如远山含黛,眉眼间透露缠绵不尽的妩媚。
她出生望族,能歌善舞,才情出众,直率坦然,素来最得高澄的心,帮助王妃协理王府中事宜,雷厉风行、行事果断,就连娄昭君都时常夸她能干聪慧。
虽然她平日里有几分猖狂,但是由于是将门虎女,大家也不太往心里去。
李昌仪行至堂中,微微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得体,目光先轻轻扫过床榻方向,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怜惜与担忧,语气柔婉温醇:“听闻元姑娘劫后苏醒,险渡生死大难,连日忧心难安,今日特来探望。姑娘福大命大,总算逢凶化吉,真是万幸。”
她言辞恳切,神情真挚,眉眼间的关切悲悯毫无破绽。
榻上元玉仪虚弱倚枕,眸光浅浅落在李昌仪身上。心里仍激荡着那日廊下自己被羞辱的场景,纵有千百个委屈,也只得看在她来探视自己的份上忍气吞声。
“劳烦良娣了。”
李昌仪闻言,上前两步,欲近身探望,姿态温柔无害,与当日的盛气凌人判若两人。
可就在她脚步微动、目光掠过案上药碗药渣的一瞬,极细微的破绽,骤然落入高澄眼底。
今日书房偏殿满院药苦,毒气虽经七日慢慢消散,却仍残留极淡极涩的夹竹桃余味,寻常下人、甚至医者都难以分辨察觉。
可李昌仪走近的刹那,鼻端极轻、极不易察地蹙了一下。
是闻见药苦的蹙眉,是闻见夹竹桃毒息的本能厌避。
极快、极轻、转瞬舒展,伪装得天衣无缝。
可高澄目光锐利如鹰,洞察入微,瞬间捕捉。
寻常人不识此毒气。
唯有日日见过、亲手触碰、亲自采摘、亲手碾磨入汤之人,才会对这缕独有的苦涩毒息,生出本能的忌讳与厌避。
仅此一瞬,高澄心底所有残存的疑虑,尽数落定。
是她。
真凶,就是李昌仪。
心底雷霆翻涌,面上却愈发沉静无波,不起分毫声色。
他依旧神色淡然,语气平和如常,看似随意闲谈,实则步步设局、字字试探,引她露出更多马脚。
“孤记得你平日里时常侍弄花朵,最近可曾到府里花圃走动?西苑夹竹桃向来繁盛,这几日可还好看?”
此话平平无奇,似寻常闲话。
李昌仪心神微松,不曾设防,笑容明丽从容应答:“自从春末雨疏风骤以来,像是玉兰、桃花之流都摇落芳菲,唯有夹竹桃开得最盛。只是此花色泽过艳,艳而近妖,我素来不喜,平日甚少靠近。”
她答得完美。
刻意撇清,刻意疏远,刻意表明自己不喜、不靠近、无交集。
可偏偏,欲盖弥彰。
高澄眸底冷光微闪,继续淡淡追问,语气依旧闲散温和:“哦?你不喜夹竹桃?可有侍卫在你的听雪轩里发现,有焚烧至一半的夹竹桃花束。”
一句话轻落。
李昌仪明艳的笑意,在唇角极细微地一僵。
极短的一瞬,快得无人能察,却精准落在高澄眼中。
心底骤然一紧。
她今日的确叫蕊枝将那有毒的夹竹桃烧掉,从此查无证据。没想到竟然被巡逻的侍卫看见了。她也不好掩饰,只得如实相告。
慌乱转瞬即逝,她定力极深,瞬间稳住心神,依旧笑容明媚,轻声从容解释:“殿下,蕊枝素来喜欢玩弄这些花花草草,连我都不知道她从哪儿寻来的夹竹桃。且我素来知晓花木多有微毒,向来避之,从不近身采摘触碰。”
滴水不漏,言辞恳切,姿态坦然。
她一边极力撇清与夹竹桃的关联,一边反复强调自己避毒远花、从不触碰。
可她越刻意否认,越破绽百出。
高澄静静看着她巧言掩饰、从容伪装,心底寒意层层堆叠。
好一个巧言令色、工于心计的李昌仪。
亲手采毒、亲手布局、亲手布设全盘杀局,买通下人、伪造物证、栽嫁无辜、借刀杀人。
事后身居暗处,静观冤屈落成、旁人顶罪、风波不断。
心思缜密,心机可怖。
“原来如此。”
高澄淡淡应声,语气依旧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字字带锋,徐徐再探最后一句,直刺她心底最深的隐秘:“孤倒是不知,夹竹桃花叶微毒,寻常人皆不知晓。你深居后宅、素来不问毒物,怎会清楚此花带毒,且刻意避之?”
一语封喉。
瞬间击碎她所有伪装。
府中寻常姬妾、下人、甚至大半医者,都只知夹竹桃是寻常观赏花木,不知其深藏剧毒、可慢性害人、可无痕夺命。
唯有熟知此毒、用过此毒、精心用此毒布局杀人之人,才会清清楚楚知晓——此花带毒,需刻意避之。
李昌仪浑身微僵。
刹那间心底惊雷炸响,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她方才急于撇清、急于脱罪,下意识说出的一句辩解,竟成了最致命的口供破绽。
她脸上依旧赔着笑,可眼底深处,已然掠过一丝难以压制的慌乱与悚然。
她飞快敛去心神,迅速稳住气息,依旧从容浅笑,强行圆话:“妾曾少时读杂书,略知草木物性,听闻此花微毒,不宜近身,故而一直心存避讳,不敢靠近。不过是浅薄见闻罢了。”
仓促、勉强、刻意。
所有从容得体,已然不复最初完美。
高澄看着她强自镇定、死撑假面的模样,眸底彻底覆上一层冰封千里的寒戾。
够了。
不必再探。
所有线索、所有破绽、所有本能反应、所有欲盖弥彰,尽数闭环。
采毒者是她。
布局者是她。
买通下人者是她。
伪造银钱、伪证栽嫁、构陷宝林者,亦是她。
那日熊劫大乱,浑水摸鱼、暗下毒手、欲废玉仪性命、斩断他二人牵绊、又完美抽身、嫁祸无辜的真正主谋——李昌仪。
真相大白于他心底。
只是时机未到,假面未破。
他眼底寒意尽数深藏,不露分毫杀伐,面上依旧淡然平和,淡淡颔首,轻声收尾:“原来如此。倒是孤多虑了。”
李昌仪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底惊悸难平,面上依旧温婉得体,柔声再宽慰几句玉仪静养之言,不敢久留,生怕言多必失、再露破绽,略坐片刻,便从容躬身告退。
转身离去的刹那,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收紧,指甲掐入掌心,一片冰凉刺骨。
心惊、胆寒、忌惮、后怕。
高澄的试探,步步温柔、字字藏锋、杀人不见血。
她第一次真切察觉——这位年少掌权、看似隐忍克制的世子,洞察之深、心思之细、识人之准,远超她想象。
她的假面,早已在无形之中,被他层层看穿。
只是他不点破,不声张,隐忍不发,静待最佳清算之时。
院中恢复安静。
李昌仪娉婷的身影彻底走远,那一身直率坦然的形象,却牢牢刻在高澄眼底,化作刺骨寒意。
榻上元玉仪倚枕静息,虽未听清句句试探,却隐隐察觉方才片刻对话之间,院中风色微变,气氛沉凝。
她抬眸看向身前沉默伫立的高澄。
此刻的他,眼底再无半分温柔暖意。
只剩沉沉寒渊,与覆水难收的震怒。
高澄缓步走回榻前,垂眸看向尚懵懂虚弱的少女,声音压得极低,沉冷笃定,字字清晰,只诉与她一人听闻:
“玉仪。”
“真凶,找到了。”
“真的就是李昌仪。”
热风袭来,吹得身上燥热加剧。
直爽假面轰然碎裂,深宅毒心彻底曝光。
往日行事果断、直爽率真、深得人心的宠妾,原来是藏在王府最深处、最阴毒、最缜密的鬼魅。
风波未止,清算未始。
他暂且按下雷霆,隐忍不发。
只因他要的,从不是仓促定罪、草草了结。
他要借着这场精心布设的冤案、这场无痕毒局,亲手撕碎她所有体面、所有名声、所有假面。
要让她倾尽苦心维持的直爽人设、半生教养、一世体面,尽数崩塌。
要为她,讨一场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血债血偿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