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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看血泪相和流 熊崩铁栏, ...

  •   困兽受压,反噬最烈。
      自昨日柔然使团逼府和亲、娄昭君忍痛让出正妻之位、高湛婚约落定书契后,整座渤海王府看似归于平静,实则人人心头压着一层沉郁阴霾。
      外事已定,北境暂时息兵;内局已改,高家门第尊卑悄然易主。
      外人只道高家再得外族强援,双王基业愈发稳固,唯有府中核心之人清楚——昨日那场看似平稳的和亲定局,是娄昭君以半生尊荣、内宅权柄、嫡子名分换来的短暂安宁。
      盛宠之下,尽是隐忍。
      安稳之外,全是暗流。
      一日之间,府中气氛沉肃至极。前院无人再提封王盛事,无人再议柔然和亲,连往日不停的下人闲言、后宅碎语,尽数销声匿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昨日那场朝堂家事博弈,看似体面收场,实则高家已经在无形之中,低了一头。
      唯独后园,从未安宁半刻。
      阴山黑熊入笼整整一日一夜,凶躁不曾稍减。
      粗壮原木搭建的双层笼舍,铁索交错捆锁,铁钉密钉入木,本是足以困锁猛虎的重槛,却被那头来自北地深山的巨熊昼夜不休地冲撞、撕磨、扑打。
      砰砰——
      沉重震颤的巨响日日回荡在后园。
      每一次冲撞,都震得木笼微微摇晃,铁索绷得笔直,发出紧绷欲断的吱吱涩响。黑熊通体墨黑长毛凌乱炸开,双目赤红充血,巨大兽掌拍在厚木之上,留下道道深痕爪印。
      千里押送、拘押颠簸、离山失野、生人环绕,层层压抑积攒一日一夜,早已将这头凶兽的野性逼至极致。
      戾气蓄满,凶性滔天。
      府中侍卫不敢松懈,分班昼夜轮守,紧盯笼舍,时刻戒备,却无人敢靠近三尺之内。人人心底清楚,这头熊早已不是寻常驯兽,是被囚到极致、只待崩笼泄愤的杀煞。
      西跨院的清静,是整座王府仅剩的安稳之地。
      玉仪昨日倚在殿外,隐约知晓了柔然与高家的风波翻涌。生于乱世,外族柔然、突厥虎视眈眈。即使是两汉时期,细君公主、解忧公主等一众宗室贵女不也是千载琵琶作胡语,伫立于沙丘土石上遥望通往故国的玉门关。她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女子,倘若她们在漫天黄沙中窥见了南飞的大雁,或许还会在它的脚爪上绑上一卷黄纸,期盼着她们的族人能够早日收到自己报的平安。她们等了一世,一纸薄薄家书上仅有“随胡俗”三个凉薄的字,等着等着,直到青丝变成华发,玉容埋入青冢。
      而昨日之逼宫让位、强锁幼婚,与和亲本质上并无差别。
      今日王府死寂,仿佛仍深陷在柔然使臣的威逼利诱中不能自拔,静得发慌,静得压抑,静得恐怖,唯有后园不间断的熊吼,时时提醒她凶煞未除、危机潜伏。
      青竹每每听着后园震动,便心底发寒:“姑娘,那熊太凶了,日夜不休冲撞木笼,我总怕哪天真被它撞开。”
      玉仪执笔未停,字迹稳静清冷。
      “事极必反。”
      她淡淡四字,早已看透症结。
      “越是强行禁锢,崩毁之时,越是毁灭性烈。人事如此,兽性亦如此。”
      她读尽百年兴亡,见惯权崩势溃、物极必反,早已预见这笼凶煞绝不会安分终局。
      只是她未曾料到,崩坏之日,来得这般快,这般猝不及防。
      巳时过半,天光正好,照例是师徒授课之时。
      玉仪携青竹如常赴清晖书阁。
      阁门微敞,清风穿堂,书卷翻卷簌簌轻响。连日克制相处,早已形成定式,她端坐一侧,静心听高澄讲授北魏边患始末、外族兴衰、和亲利弊。
      今日高澄心绪格外沉敛。
      或许是昨日母亲被逼退位、幼弟被强行锁婚,桩桩件件琐事压在他心头,忝居渤海王高位的不可一世的权臣亦有难言之隐。他看似掌握朝中中枢大权,全盘稳住全局,实则心底清楚——昨日所有退让,都是权宜隐忍,都是悬顶之剑。
      外族贪欲一开,往后只会层层加码,永无止境。
      他授课语调依旧冷静平稳,字字剖析权谋利弊,不曾流露半分私人心绪,只是眉宇间比往日更添一层沉冷郁色。
      玉仪静坐听学,默默察觉他心绪不宁,尽管昨日已然对他的难处有所了解,却恪守分寸,不多问、不揣测、不探家事,只潜心治学。
      书房内余韵袅袅,茶香氤氲。高澄抿一口案几上的碧螺春,语气里试探不出半点情绪:“和亲,结的是两姓之好,并非儿女私情可以阐释。”
      “譬如昨日柔然逼婚退位,即是结的高氏与郁久闾氏之好,阿湛纵然有千万个不情愿,他也不得不牺牲自己终身的幸福。”
      无人知晓,后园危局,已然抵达临界点。
      午后未时,日色偏斜,风势骤急。
      后园值守侍卫不过一瞬松懈,那头被禁锢一日一夜、积满滔天戾气的阴山黑熊,终于蓄尽反噬之力!
      一声震彻天地的狂暴巨吼炸裂庭院!
      “嗷——!!”
      巨响粗狂、暴戾、猩红,带着破笼嗜血的狂怒,穿透层层院落,直抵前院书阁。
      轰隆——!!
      经年粗木应声崩裂!
      铁钉飞弹,木片炸裂,紧绷多日的铁索应声崩断!
      双层坚固笼舍,瞬间坍塌大半!
      困锁多日的凶煞彻底脱困!
      巨熊庞大身躯猛地冲出废墟,墨黑长毛翻飞,赤红兽目死死锁定前方生人,口鼻粗重喘吼,腥膻戾气狂风般席卷整座后园。
      一日一夜压抑,尽数化作滔天杀性。
      兽性无思,唯见活人,便要扑杀泄愤!
      侍卫全员惊骇变色,瞬间慌乱,刀剑出鞘,厉声大喝警示:
      “熊破笼了——!!”
      “凶兽出逃!速避!!”
      混乱呼声穿透王府!
      整座府邸刹那陷入惊天动荡。
      原本静好的书房之内,众人闻声骤惊。
      青竹脸色煞白,瞬间僵在原地。
      玉仪执笔的指尖猛地一颤,一滴墨色瞬间晕染了数行自己,那些隽秀的簪花小楷顿时变得模棱两可,心底那连日萦绕的不祥预感,此刻轰然落地!
      高澄神色骤冷,瞬时起身。
      他久经战阵,临危不乱,瞬间判定局势——熊已破笼、凶性暴走、距离前院极近、速度极快!
      下一秒,沉重迅猛的奔兽巨响逼近廊外!
      大地微震,风声猎猎,腥风扑面!
      那是一只成年的黑熊,头圆、耳短、胸脯宽阔而结实、四肢强健有力,身披黑色植被,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狰狞獠牙,呼啸着一撕利爪,几乎把身前阻拦的侍卫整个撕成两半。
      利爪沾染上殷红血迹的黑熊庞大黑影冲破花木廊影,狂奔突进,目露凶光,死死锁定书阁门前最显眼的人影——高澄!
      此刻高澄立于书阁正中,距离出口最近,亦是全场唯一身居高位、身形挺拔、最吸引凶兽注意之人。
      生死一瞬,不过刹那。
      侍卫远在后方,救援不及。
      花木阻隔,阻拦不及。
      退避无路,躲闪不及。
      猩红杀势扑面而至,生死只在毫厘之间!
      这一刻,无人来得及思考,无人来得及救援。
      所有人脑中只剩空白与惊惧。
      高澄正欲从身后取下佩剑,不料黑熊已然与他只间隔一米的距离,正欲向他扑来。
      忽然,一个纤细素衣身影骤然抢至高澄身前,是玉仪——
      她瞳孔骤缩,脑海所有礼法、分寸、避嫌、疏离、隐忍、克制,尽数崩碎、尽数清零!
      她不顾猛兽滔天凶煞,不顾血肉之躯挡不住万斤熊力,不顾生死顷刻倾覆,脑海只剩唯一一念——
      不能让他死。
      分毫迟疑全无,她猛地起身,身姿如风,月白衣袂盈风鼓起,宛若一只在空中翻飞的蝶,不顾一切朝前扑出!
      单薄背脊直直对上狂暴扑来的巨熊!
      她挺身而立,背脊绷得笔直,以一介最柔弱、最渺小的凡人之躯,挡在权倾天下的渤海王之前。
      以身拦熊,以身挡风,以身挡死。
      “殿下退后!!”
      一声清厉呼喊划破慌乱庭院。
      话音未落,滔天黑影已然压顶而至!
      狂风腥气狠狠扑面,巨大熊影遮蔽天光,狰狞兽爪带着撕碎血肉的劲风迎面拍下!
      千钧一发!
      高澄本已凝神欲退、欲拔剑自卫,却在少女扑来的一瞬,浑身僵住!
      他亲眼目睹她弃所有分寸、所有疏离、所有避嫌,不顾一切替他挡死。
      心口骤然被一股剧烈冲击狠狠撞碎。
      “玉仪!你快逃啊,我自有对策!”
      玉仪也不顾他的劝阻,她一把拔下绾着万缕青丝的银簪,霎时间,乌黑瀑布逶迤倾泻而下。那银簪虽看上去朴实无华,但簪尾却如利刃一般尖锐。
      黑熊狠狠地将她扑倒在地,锋利的爪子撕过玉仪白皙瘦弱的臂膀,温热的血液如喷泉般喷涌而出。她本就苍白的脸上气血全无,宛若一尾细细的鱼,气若游丝。
      玉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熊心脏的方向抛出发簪,熊“嗷”地哀嚎一声,顷刻间呻吟着倒在地上,目光中仍充斥着戾气与凶残。
      多年冷静自持、权谋城府、克制疏离,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一向教她乱世唯强弱立足,教她守心定性,教她远离凶险、明哲保身。
      可此刻,这一介篱下孤女,却用最孱弱的身躯,替他挡住乱世最悍的凶煞、最猝不及防的死劫。
      熊掌劲风压顶,玉仪生死悬于一线。
      高澄瞳孔骤缩,心口骤紧,瞬间伸手,猛地将身前少女狠狠扣入怀中!
      急速侧身、旋身避让!
      砰——!!
      巨大熊掌狠狠拍在身旁廊柱之上!
      粗木廊柱瞬间炸裂碎屑,整座书房剧烈震颤!
      劲风碎石横扫满地。
      只差毫厘,便是血肉横飞、骨碎命亡!
      一瞬之后,天地仿佛静止。
      狂风骤停,兽吼依旧狂暴,可周遭一切声响,都似彻底退远。
      玉仪被他死死揽在怀里,背脊紧贴他掌心,周身是他沉稳紧绷、微带颤抖的力道。
      她方才全然凭本能舍身相护,此刻劫后余生,四肢微僵,心口狂跳,指尖发凉。
      方才那一瞬,她没想后果,没想尊卑,没想流言,没想分寸。
      她只想护他一命。
      仅此而已。
      短短一瞬,却碎尽师徒界限、抹平身份鸿沟、冲破所有隐忍克制。
      高澄怀抱纤细身形,臂膀紧绷,力道沉得惊人。
      他垂眸看着怀中惊魂未定、素衣单薄、明明恐惧却依旧脊背挺直的少女,眼底多年不变的冷静寒凉,第一次彻底碎裂、彻底翻涌。
      深沉、震动、后怕、酸涩、汹涌,层层叠叠,席卷眼底。
      他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丝几乎无人察觉的颤抖:
      “你——”
      玉仪费力地睁开眼看着他,随即昏死过去。她双目紧闭,唇瓣泛出诡异的青白,呼吸微弱浅淡,任由他抱在怀中,毫无半分回应。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
      他教她避祸,她偏替他赴死。
      他教她自保,她偏以身挡劫。
      满堂侍卫冲上,刀剑合围,死死逼退暴走巨熊。
      混乱喧天,人声鼎沸,兵刃交击,吼声震院。
      可方寸书房之间,静得只剩彼此心跳。
      方才所有刻意疏离、刻意守礼、刻意避嫌、刻意拉开的距离,在她扑上来挡熊的那一瞬,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从此——
      师徒分寸,不复存在。
      篱下疏离,彻底崩塌。
      克制经年,一朝倾覆。
      风落残花,天光细碎。
      猛兽犹在咆哮,危机尚未尽除。
      这时,崔季舒领着一队身披尖执锐的甲士进来,十几个手执盾牌的侍卫把高澄死死围住,其他的甲士万箭齐发,黑熊终于没了动弹,横在地上,血液逶迤蜿蜒,开成一朵猩红斑驳的花。
      “主上,臣等护驾来迟,还望主上恕罪!”崔季舒带头的数十人拱手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看高澄的脸色。
      高澄厉声吼道:“还不快传大夫?!”
      众人这才发现高澄怀中抱着的玉仪,她仿佛是失了大量的血,身体上冰冰凉凉,肌肤上没有半分血色,整个人轻飘飘的。她的衣袖被撕得粉碎,露出了伤痕累累的手臂,鲜血不住地流,甚至渗透到了高澄的绫衣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府内医术最精湛大夫便风尘仆仆地赶来。彼时,玉仪已被移至西书房的偏殿。大夫花白的胡须透露着无尽的沧桑,双目微阖,一张白色绢布搭在玉仪瘦弱的手腕上,他的两指娴熟地搭在其上,侧着脸,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脉搏。
      “殿下息怒,恕老夫无能,这位姑娘的伤势实在是太重了,即是老夫联合府里其他大夫拼尽一身医术,救醒姑娘也只有三成把握。”
      大夫拜倒在地,一脸忧心。
      “殿下,老夫方才为姑娘搭过脉,脉象虚滑无力,好在姑娘的五脏六腑并无受损。老夫用二两三七、一两阿胶、二两白及便可为姑娘调制一味止血解毒的药。若是——”
      大夫顿了顿,欲言又止。
      “若是什么?但说无妨。”高澄语气急促焦急。
      “若是殿下能找到冰玉兽骨为姑娘止血,那么姑娘醒来的概率便可提升至八成。”
      死一样的寂静充塞四虚。
      冰玉兽骨,即是尘封万年之下的古兽遗骨,周身通透似美玉,磨成粉后便可迅速止血消毒。
      但这。一味药极为罕见,唯有在昆仑山脚下掘地数十尺方能得到。
      “孤以为是什么稀罕物呢?上回于阗进贡的三具冰玉兽骨仿佛还剩下两具吧,青竹,快替孤带你们家姑娘去库房寻来。”
      高澄语气略略放松,用干净的帕子拭去玉仪臂上残余的淤血。
      “紫夏,你快去给玉仪煎药去,她这儿,有孤和大夫在就行了,其余人统统退下吧。”
      众人遵命退下。
      不过一盏茶的瞬息,那名叫紫夏的侍女便端了一碗棕褐色的温热汤药前来,高澄接过碗,用玉勺小口小口地喂玉仪服药。原本她的嘴还张不开,汤药只得从她苍白虚弱的唇缝间灌入,进了些药后,她的脸颊上奇迹般地浮现出几分血色,冰冷的身躯终于有了些许温度。青竹把冰玉兽骨磨成粉,轻手轻脚地将其敷在四肢的伤口上;大夫打开他那整袋长短不一的银针,取出数十根,按照穴位依次为玉仪施针。
      不知过了多久,玉仪渐渐恢复了意识,她被肌肤上的刺痛惊醒。青竹立马激动地大喊:“佛祖庇佑,姑娘终于醒了!”
      高澄卸下满脸疲惫,目不转睛地盯着玉仪微微抽搐的唇,玉仪看到高澄,吓得魂飞魄散,正欲行礼,却被他一把扶住。
      “玉仪,你为了救我身负重伤,我感激不尽。若不是今日遣你来讲习,你也不至于……”
      高澄一边说着,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一边强忍着情绪,以免在玉仪面前失态。
      身为朝中不可一世的人物,高澄从来都是那个铁血冷酷、杀伐果断的权臣,与父亲内呼外喝,挟天子以令诸侯,他看似洁净无污的手上不知染了多少臣下的鲜血。然而,这一次,他竟然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水,俊美的侧脸上留下些许若隐若现的泪痕,竟有几分小儿女之态。
      “这不怪殿下……”即便是身负重伤,气若游丝,玉仪仍遵守着尊卑礼节,“殿下是对玉仪有恩之人,玉仪没齿难忘。然殿下身陷险境,无外人搭救,我一个作为学生的理应上前搭救。”
      她又昏了过去。
      青竹焦急地问大夫:“这时怎么回事啊?我家姑娘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又昏过去了?”
      大夫捋了捋苍白胡须,悠悠语气中带着笃定:“姑娘这是气血亏空,方才受了重伤,失血过多,加上说话劳神伤身,这便又睡过去了。”
      “不过这并无大碍,待姑娘下次醒来之时,就已脱离生命危险了。”
      高澄谢过大夫,吩咐他退下。
      但这根本堵不住悠悠之口。
      很快,李昌仪便得知高澄抱着玉仪就医之事,她的指甲狠狠抠住面前的檀木几案,一截指甲竟然“咯噔”一声活活折断。她忍着指甲的疼痛,咬紧银牙问一旁的侍女:“蕊枝,你可打听到元玉仪那个贱人现在怎么样了?”
      蕊枝在李昌仪身边咬耳朵,昌仪听后,她向上飞起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既然她还没醒来,干脆我们就让她永远都醒不来了吧。省的殿下总是宣她伴驾。”李昌仪从云霏纱水袖中掏出些银子,递到蕊枝手里,“这件事还得麻烦你去托人办,免得玷污了咱们的手。”
      蕊枝干练地答应了,转瞬间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以后的几日,高澄都亲自给玉仪喂药,青竹更是每时每刻守在玉仪榻边,等待她醒来。
      一连过去七天,玉仪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高澄又连忙请来大夫。他反复按压玉仪腕脉,又掀开她眼睑细看,指尖捻起她苍白的唇角,沉吟良久,重重跪地:“王爷,按理说姑娘每日定点服药,早就应该苏醒了。然而她脉象紊乱滞涩,体内蕴有阴毒,阻滞气血,才会长久昏迷不醒。”
      高澄指尖攥紧床沿,指节泛白:“查,即刻查,她近日都喝了什么、用了什么!”
      青竹慌忙清点屋内物件,案上只余下半盏温热汤药,是午间送来煎好的的药剂。药碗尚余浅褐色药汁,飘着一丝极淡异香,寻常人难以分辨。
      大夫取银簪浸入药汤,片刻之后,银簪通体发黑,乌色暗沉触目惊心。
      “是毒。”大夫声音发沉,“此毒药性阴柔,不会即刻暴毙,只会慢慢耗损心神,使人四肢无力、昏迷不醒,若拖延半日,心气衰败,再无回天之力。”
      高澄垂眸盯着发黑的银簪,眼底寒意翻涌:“可知是何种毒物?”
      大夫细细嗅闻药渣,从中捻出几枚细碎干枯的红褐色花瓣,指尖碾碎,气味清苦带涩,瞬间了然:“是夹竹桃。此物花叶、枝干皆含剧毒,少量掺入汤药,药性隐匿,初时只会使人头昏乏力,受惊吓刺激后,毒性骤然攻心,当即昏迷。”
      夹竹桃,府中后宅花圃多有栽种,寻常仆妇随手便可摘取花叶,混入汤药之中,不留明显异味,最难察觉。
      青竹浑身发抖,跪倒在地哭诉:“汤药是后厨仆婢送来的,我只以为是寻常汤药,半点未曾疑心……是奴婢疏忽,害了姑娘!”
      高澄沉默伫立床前,看向床榻上毫无知觉的玉仪。
      她方才舍身替他挡熊,逃过猛兽利爪,却没能躲过藏在汤药里阴私歹毒的暗算。
      前有柔然外族步步紧逼,后有府中内宅暗藏杀机,她寄居王府,与世无争,安分守礼,依旧有人容不下她,不惜以毒物暗下杀手。
      入夏时节,窗外闷热的晚风吹落一地斑驳残花,簌簌砸在窗棂,屋内药香混杂着毒药微弱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高澄抬手,轻轻抚过玉仪冰凉苍白的脸颊,声音低沉压抑,藏着滔天怒意与后怕。
      “彻查送药下人,封锁所有花圃,清点全府夹竹桃植株。”
      “敢动她分毫,孤绝不姑息。”
      少女静静陷在无边黑暗的昏迷里,对外间风起云涌的追查、暗藏汹涌的杀机一无所知。
      舍身挡熊的一腔赤诚,换来一碗□□汤药,这座金碧辉煌、权倾天下的渤海王府,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安身之所,是步步藏刃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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