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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殊方异域贡琛赆 柔然逼婚, ...

  •   自朝廷册命下达,高欢加封齐王、高澄晋渤海王,高家内外双王权掌东魏,声势滔天,朝野屏息。晋阳风起,北疆兵盛;邺都权重,朝政在手。世人皆道高氏盛极一时,无上荣光,却不知万丈高楼之巅,最易受风涛倾覆。
      今日邺城王府肃穆森严,仪仗列队,甲士林立。
      晋阳高欢坐镇北疆,未曾归邺。府中主事之人,唯有高澄的母亲,娄昭君。
      为迎接柔然使团入京恭贺封王,高欢与娄昭君的六子二女齐聚邺城府邸。
      长幼分立,威仪俨然。
      为首的是高澄,一身玄色王袍,上面用金丝绣出蟒纹,金冠束发,显得沉静端稳又落落大方;他身后站着三位幼弟,一位与玉仪年纪相仿的少年,身材高大,他肤色黧黑,两腮宽厚垂坠,下颌尖窄,一身肌肤覆着细碎鳞纹,脚踝生得粗重,身着劲装,与身前身姿玉朗,衣着华贵的高澄一比,相貌之差不言而喻,其人正是二弟太原公高洋;另一位比小高湛略高一些的男孩则是六弟常山公高演,与九弟长广公高湛皆是一袭红色幼子锦衣,虽然年龄还小,但是眉宇间已然有了些许高澄的风范。
      晨雾未散,府门大开。柔然使团车马浩荡入城,胡旗猎猎,铁骑簇拥,声势煊赫远超寻常朝贡。使团一路行至王府正门,无半分藩属谦卑,反倒带着北地强权居高临下的迫压之势。
      最末重车铁栅紧闭,帘幕沉沉。
      车中隐隐传出低沉暴戾的熊吼,震动车板,腥膻凶戾之气随风漫溢,甫一入府,便令满院仆婢心头凛寒。
      阴山黑熊,千里拘押,一路惊躁,凶性早已蓄满,只待入笼。
      前堂正厅,待客礼成。
      柔然使臣先行贺辞,颂高家双王伟业,赞北疆安定之功,辞藻华美、礼数周全,看似睦邻恭贺,实则字字试探、步步紧逼。
      高澄从容对应,不卑不亢,稳住大国体统。
      玉仪在高澄先前的指示下换上了与殿外伺候侍女同样的粉蓝衣衫,额发向下梳致使遮住了她澄澈的双眸,恰好她的在场不会引发非议。她照着其他侍女的样子,垂首拱手,摆出东魏宫廷盛行的姿势,毕恭毕敬地迎接外族使者。
      待贺礼交割过半,贡品逐一入库,唯独黑熊送入后园新筑的双层木笼严加看管。满堂氛围稍缓之际,柔然使臣骤然收了笑意,话锋凛冽一转,直指高府根本内宅。
      “我柔然与东魏世代比邻,唇齿相依。今高家双王并立,权盖天下,功业空前,理应匹配北地至尊贵脉,方成永世不坏之盟。”
      使臣目光凛冽地望向内殿垂挂的珠帘,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殿堂。
      “我可汗听闻齐王与王妃琴瑟和鸣、夫妻情深。王妃持家多年,固然有功。然则柔然和亲百年旧例,两国缔结盟约,必以蠕蠕贵女为正室主母,居正位、主家庙、镇姻盟。”
      “数年前我可汗与西魏结下盟约,西魏皇帝不也是废弃并赐死了自己的发妻乙弗氏,该立我蠕蠕公主为新后。想必齐王妃也会顾及东魏的天下黎庶以及你们高家满门荣耀,退位而让贤吧!”
      一席话,满殿寂静。
      风穿窗而入,纵然彼时天气炎热,吹到玉仪的身上还是让她感到脊背发凉。
      这赤裸裸地挑衅,当众便所要高府正妻之位。
      主位之上的高澄眉心深锁,神色凝重,知晓柔然此举绝非简单求亲,而是意图以外族姻亲渗透高氏根基,从内宅名分拿捏高家百年命脉。高澄下首右侧第一个坐着的高洋,眸色瞬间沉厉,双拳紧握,周身戾气骤起,几乎按捺不住。
      珠帘之后,娄昭君端然不动。
      她一袭正红翟衣,衣角皆以珍珠点缀,梳着端正的发髻,鬓边虽已生出一缕白发,但是她的肌理保养得宜,若不是细细端详完全看不出她已然是四十许人。她主宰高府二十余载,与高欢伉俪情深,高欢一度落魄时还是她将自己的首饰变卖换来的军粮。她随高欢白手起家,历遍风霜艰险,抚育六子二女、稳固家业、稳住高家后方,是朝野默认、宗族公认的齐王正妻。
      名分、根基、资历、子嗣,无一不稳。
      而今日,柔然使臣竟然当着她的面当众发难,逼迫她让出齐王正妃的位置,让一个十几岁的外族公主取而代之。
      这不是简单争位,是削她权柄、夺她根基、弱她六子嫡势!
      使臣无视满堂凝滞,继续强势施压,字字诛心:“若高家诚意和亲,便以我柔然贵女为齐王正妻,入主高府中宫,两国永结盟好,北境千年无战。若吝惜名分、固执旧礼,则是高家无睦邻之心,柔然铁骑随时可南下踏边,兵戈再起,烽烟重燃北疆。”
      以战火逼家事,以国运胁私庭。
      一语压住满门。
      北疆不稳,六镇不安,这无异于动摇高家的根基。高欢远镇晋阳,重兵羁身,一旦北疆开战,内外牵制,双王基业顷刻危殆。
      局势,已然逼至悬崖。
      满堂死寂之际,主位上的高澄,终于缓缓抬眼。
      先前温和从容的神色尽数褪去,一双黑眸沉如寒渊,少年权臣的锋利傲骨、掌政者的威慑戾气,轰然铺开,直面倨傲使臣。
      他不笑、不怒、却字字如铁,当庭对峙,寸步不让。
      “使臣此言,谬矣。”
      高澄的声线清冷沉稳,不高不低,却带着雷霆威压,压住外族声势。他自少年时便身居高位,权倾天下,那种自带的压迫感,裹挟在殿内的空气中,压得四虚寂寥无声。
      “和亲睦邻,贵在诚心平等,不在夺人家室、易人嫡母。家母娄氏,随先王起于微末,栉风沐雨,安定内庭数十年。四子立身,家门稳固,北疆无内顾之忧,方有今日双王功业。”
      “结发嫡妻,礼不可废,名不可夺,制不可破。”
      他冷眼直视使臣眼底的贪妄,言辞锋利,句句戳破对方借口:
      “柔然若真心睦邻,当守彼此体面、尊中原礼法。以和亲为名,行逼宫夺位之实,是无诚;借邦交之由,挟兵戈胁人,是无义。无诚无义之盟,何谈永世结好?”
      一段话,调理森然,气场凛然。
      直接撕碎柔然“睦邻结好”的假面,当众点破对方狼子野心,将外族的强势逼迫,钉在“无诚无义”的不义之地。
      使臣面色骤然一沉,被少年权臣当庭折辱,颜面尽失,倨傲气焰却不肯收敛,反而愈发强硬施压:
      “渤海王年少当权,怕是不懂北疆利害!我柔然百万铁骑枕戈待旦,若不舍一尊位,便是堵死睦邻之路。他日突厥南下,柔然顺势逐兵北疆,晋阳动荡,边境狼烟再起,高家辛苦换来的双王基业,顷刻倾覆!”
      赤裸裸的武力威胁,直白摊牌,不留半分余地。
      满堂甲士屏息,气氛紧绷至炸裂边缘。
      高澄唇角微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底寒芒更盛,再度强势回怼,字字铿锵,压得对方节节气短:
      “使臣是以兵戈胁我邺都?”
      “我高家父子掌六镇精兵、总天下戎马,镇守北疆数年,不惧突厥,何惧柔然虚言恫吓?”
      他身姿挺拔,端坐如松,少年权臣的傲气与底气彻底展露:
      “北疆安稳,靠的是我晋阳重兵、邺都政令,从不是靠屈膝让位、弃礼求和! 若柔然执意以名分挟盟约,视中原礼法如无物,那这和亲之约、贡物之礼,大可尽数作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高氏立身乱世,从不靠退让求安!”
      雷霆对峙,句句硬刚。
      少年掌权、锋芒毕露,不怯外族铁骑,不惧边境战乱,硬生生将柔然使臣的强势逼压,顶了回去。
      使臣脸色青白交加,被怼得一时语塞。
      他原以为年少留守的渤海王年轻可欺,以为高家新封王位、急于□□,必然会忍辱退让,却万万没想到,这位世人眼中俊美文雅的少年权臣,骨子里这般锋利桀骜、刚硬铁血,半点不受外族胁迫。
      可他终究手握底牌,短暂僵持后,再度抛出筹码,软硬兼施:
      “渤海王锐气可嘉!然乱世相争,利弊为先。我柔然只求永固盟好,无意开战。正妻之位,是我可汗底线。若高家愿退一步,我柔然不仅永息边患,更愿世代依附,共抗突厥。”
      话音一转,他目光落向末位年幼的高湛,抛出第二重枷锁:
      “除此以外,我柔然愿再缔一世姻亲。高家九子高湛,吉人天相,福泽绵长,我择宗室适龄贵女与之定盟,今日立约,于明年年后完婚,世代联结。一固内庭,二固后辈,岂非两全之利?”
      先逼正妻让位,再锁幼弟婚约。
      一虚一实,一刚一柔,步步套死高家两代命脉。
      前殿对峙彻底陷入死局。
      高澄眼底寒浪翻涌,心知利弊已然昭然若揭。
      他可以当庭硬刚、可以不惧战祸、可以守住一时体面。
      可他不能赌——
      不能以整个北疆安稳、高家满门基业、朝野刚立的双王格局,赌一时口舌之胜、一时意气之刚。
      不能以六镇虎豹精骑、中原千年文脉、邻国西魏的虎视眈眈,赌一时名面之守、一时心性之坚。
      他硬,是为守住高家傲骨;
      他退,是为守住高家苍生。
      片刻漫长死寂。
      珠帘之后,娄昭君轻轻阖上双眼,内心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
      她半生风雨,从未认输,从未退让。
      可今日,她不能凭一己荣辱、一己名分,赌上高家满门基业、北疆百万军民、六子前途性命。
      她看得比谁都透彻。
      乱世权门,从无个人得失,只有家族存续。
      正妻名分是虚,家族根基是实。
      一己尊荣可弃,六子前程不可毁。
      内宅体面可让,天下大局不可乱。
      短暂沉吟,娄昭君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波澜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历经沧桑的冷彻与决绝。
      她扬手,轻轻拨开珠帘,缓步走出。
      严装丽服,神色平静无波,一颦一笑皆是大家风范,立于满堂肃静之中,面对外族使臣,字字沉稳、清晰、落地有声。
      “欲固邻好,需示至诚。”
      “我娄昭君,愿让正妻之位。”
      一语落地,满堂震颤。
      年幼的高演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相信,喉间发紧:“阿娘不要!”
      高澄双目沉沉,心底酸涩震撼,却对母亲的所作所为早已了然——
      她并非退让软弱,是牺牲一己尊荣,保全整个高家、整个江山。
      娄昭君不动声色,继续从容落定全局,声音平稳庄主、掷地有声:
      “自今日起,待柔然公主入邺,礼册为齐王正妃,入主高府,居正室、行嫡礼、主家祭。我则退居平妻之位,安分守己,深入浅出,不逾规矩,不扰姻盟。”
      随即,她温柔中暗藏坚毅的目光落在了末位的稚子高湛上,语气里掠过一丝被逼无奈的沧茫感:“九子长广公湛,钟灵毓秀、福泽深厚;柔然公主郁久闾氏,天资聪颖、贤良淑德,宜为良配。今日立定婚约,于年前完婚,愿两国永结于好,北疆再无硝烟。”
      一句应允,尘埃落定。
      小小的高湛尚且懵懂,不明白母亲为何要急着为自己赐婚。他攥紧了藏在袖口的小木剑,开始哇哇大哭。一旁乳母看到了,连忙用丝巾替他擦拭干净红彤彤小脸蛋上的泪水,示意他莫要哭出声,以免影响到高家的形象。
      柔然使臣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作为胜利者的得意与笃定。
      漫天开价,就地成交。
      逼退正妻,锁死幼婚,柔然此番入邺,不费一兵一卒便将高家两代命脉死死拿捏,是彻头彻尾的大获全胜。
      使臣朗声大笑,眉宇间透露着数不尽的清狂,略略拱手成礼:“娄夫人深明大义,渤海王胸襟开阔,此次联姻,柔然与高氏为一家,境内百年再无战事!”
      喧嚣落定,使团使团满意离场。
      偌大正殿,只剩下高家母子几人,满堂寂冷无声。
      高洋胸腔憋满郁愤,低声咬牙,急躁地跺了跺脚:“柔然使者欺人太甚!依我所见,我们高府还有六镇不乏虎豹精锐、刀枪剑戟,阿爹那里还有百万大军,只要他们敢提着刀骑着马进入长城,我们就敢刮了他们的肉,饮了他们的血!”
      他本就黝黑的脸上泛出了一阵烧红,一旁貌美如花的妻子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再说了。可高洋有再次追问:“阿娘,你又是何苦呢?”
      娄昭君淡淡回视,目光沉静得像一泓没有任何涟漪的潭水,苍凉得如深秋红树林中的枯藤老树。
      “乱世立身,先存族,再争礼;先保基业,再论尊卑。”
      “我若不让位,北疆即刻战火纷飞,晋阳受困,邺都被动,朝野群起而攻,高家双王基业顷刻崩塌。届时别说正妻名分,满门性命、你们八人前程尽数不保。”
      她字字清醒,字字忍痛。
      “我一身名分荣辱,可换北境安稳、换高家喘息、换你们兄弟姐妹六人将来可期。值得。”
      高澄下首左座第一个坐的正是当今圣上元善见的皇后高律,由于只有一家子齐聚一堂,便也没有那么讲究身份高低了。她一袭橙黄色礼服,云鬓花颜,别着赤金玛瑙流苏步摇,举手投足间与她母亲端正沉稳如出一辙。高律用袖口遮住朱唇皓齿,抿了一口案上的茗茶,若有所思道:“阿娘,您以自身的尊荣换来了我们整个高家、六镇乃至是整个东魏的安宁,阿律钦佩万分,只是,苦了您。”
      娄昭君慈爱地望着次女,缓缓摇了摇首,发髻上的珠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细而悦耳的声响。
      “正因为你大哥当仁不让、当庭立威,我这一让,才不是畏惧,是取舍。”
      娄昭君转头看向高澄,眼底藏着欣慰,亦藏着无尽苍凉。
      “方才对峙,你锋芒尽露,守住了高家骨气、大国礼法,让外族知晓,我高氏不是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若无你先前当庭折辱、强硬博弈,我今日退让,便是屈膝求和、卑微乞怜。”
      “有你的刚,我方的退,才是权臣世家,真正的权衡之道。”
      高澄立在主位,久久沉默。
      他望着母亲沉静隐忍的侧脸,望着懵懂无知已然被锁死姻缘的幼弟,望着满堂无形倾覆的家门格局,眸底寒意层层堆叠。
      方才唇枪舌剑、当庭对峙,他无惧、不退、不服软,是身为高家长子、渤海王的底气与傲骨。
      而母亲忍痛弃位、舍己成全大局,是身为高氏主母的隐忍与担当。
      一刚一柔,一锋一忍,方才守住这风雨飘摇的高门基业。
      可心底深处,寒意层层堆叠。
      他第一次清晰看见——
      权巅之上,赢口舌易,赢时局难;赢体面易,赢利弊难。
      他能折辱使臣、能压退外势、能保全家门傲骨,却终究挡不住乱世博弈的无可奈何。
      一纸和亲,一场退让。
      外结柔然枷锁,内改家门尊卑,下锁幼弟姻缘。
      高家看似换得边境安稳,实则从此被外族姻亲牢牢捆绑,百年隐患,就此深埋。
      盛极之日,亦是隐患深埋之时。
      这是最痛、最忍、最无可奈何、却最明智的帝王权衡。
      前厅大局落定,后园凶煞未歇。
      众人沉郁之际,后园方向再度传来震天熊吼!
      轰隆巨响接连不绝,木笼震颤不止。
      那只阴山黑熊,被连日拘囚、压抑、激怒,日复一日冲撞樊笼,戾气暴涨,凶性濒临彻底崩坏。
      府中侍卫昼夜轮守,人人心头紧绷,深知这笼中凶煞,已是悬顶利刃,随时可能破笼而出,掀起滔天祸乱。
      玉仪彼时正和一众侍女并肩伫立于殿外,透过厚厚金漆朱门,她清晰听见前堂曾有激烈人声对峙,而后骤然沉寂,只剩后园不休的兽吼震颤天地。
      她虽然未听清前厅当庭博弈、母子取舍、尊卑易位、婚约锁命的惊天变局。
      却能清晰感知——
      今日的渤海王府,
      前堂折尽外使锋芒,亦咽下最深隐忍;
      中庭藏尽权谋算计,亦埋下最远祸根;
      后园囚尽深山凶煞,亦蓄满最烈崩劫。
      风雨已蓄,危机已伏,分寸已悬。
      所有人都在权局之中博弈取舍,无人留意那笼中凶兽的濒死暴怒。
      无人知晓,数日之后,这头被家国隐忍、权谋算计、外族逼迫层层催逼出来的凶煞,终将破笼而出,撞碎所有克制疏离,撞碎师徒分寸,撞碎她与高澄之间所有小心翼翼的避嫌与安分。
      春末的热风吹过残花,覆满长长游廊。
      盛极之府,暗流滔天。
      隐忍之局,只待一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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