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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剑霜寒十四州 世子封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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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都入夏之后,雨水愈发频繁了,天色总是灰得凉薄。
晨雾压过低矮的屋檐,漫过长乐坊连绵的朱门高墙,将整座世子府浸在一片灰白沉寂里,只听得毛毛细雨击打在青砖上的细微声响。春天的花已经芬芳殆尽,玉兰树卸下它的满树芳菲,落了满廊,风一吹,簌簌滚过青砖缝隙,像极了府中永远压不下去的细碎人言,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日日缠人。
李昌仪那日廊下的冷言,下人间窃窃私语的揣测,后宅妇人眼底藏不住的轻视,从来不是一朝一夕而起,自然也不会一朝一夕而灭。
她元氏遗孤,是亡国飘萍,本就立身于最薄最险的刀刃之上。
天刚辰时,西跨院静谧无人。
小院偏僻,无雕梁画栋,无珍卉繁木,唯有阶前两株玉兰,经风雨蹉跎,已然花叶疏落,一地残香冷清。玉仪晨起静坐案前,摊开连日誊抄的《魏书》史论,一笔一画落笔沉稳,字迹瘦硬端正,不见半分少女飘忽之气。
经历连日风波,她的心性已然沉淀得愈发冷稳。
不再轻易为流言酸涩,不再轻易为轻视委屈,只以静立身,以学安心。乱世之人,若无家世撑腰,若无权势庇身,唯一能攥在手心的,唯有自身心性与学识。
青竹端着盥水进来,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匆匆,压着声音道:“姑娘,前院今早彻底热闹起来了,宫里传旨的车马已经入府宣诏。外头管事私下议论,朝廷要大行封赏高家。”
玉仪笔尖微顿,墨汁在竹简边缘晕开一团浓黑印记。
“如何封赏?”
“听闻晋阳渤海王高欢大人,将加封齐王;世子殿下留守邺城、总揽中枢、稳朝定乱,要晋封渤海王,增五郡食邑,仪制比肩藩王。”青竹说着,仍有几分不敢置信,“父子双双封王,这可是东魏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宠。”
她生于宗室,长于司徒府中,自然懂得这无上荣光之下的制衡算计。
高欢手握六镇精兵,坐镇晋阳,是高家真正的根基与兵权所在;高澄居中辅政,把持朝堂政令、百官升降、内外机务。父子一外一内,牢牢锁死东魏半壁江山。
当今天子孱弱,皇权旁落,此番双王加封,看似圣宠滔天,实则是皇室不得已的退让与安抚。
是捧,亦是压。
捧高家功绩卓著,堵天下悠悠众口;压高家权柄过盛,将父子二人架在世人目光最灼烫的高处,令朝野宗室、世家大族尽数忌惮侧目。
“盛宠之下,必是危局。功高震主,恩宠即是枷锁。”玉仪轻声一语,凉而透彻。
“渤海王封齐王,世子封渤海王,高家权柄至此登顶。往后朝堂攻讦、暗中构陷,只会日盛一日。元氏宗室本就忌惮高家掌国,如今更是如坐针毡,必然伺机寻错,务求制衡削弱。”
青竹尚不懂朝堂制衡的弯弯绕绕,只满心欢喜:“世子得封渤海王,权势愈重,往后便无人再敢随意刁难姑娘了。”
玉仪轻轻摇头,望向隔着层层院落的清晖书阁方向,心底一片清明寒凉:“权势是世子的铠甲,亦是旁人攻讦他的利刃。我是前朝遗孤,本就惹人非议,如今他爵位加身,但凡我与他有半分逾矩传闻,都会被政敌无限放大,说成世子沉溺私情、公私不分,借机参奏构陷。”
青竹似懂非懂,看向自家姑娘:“那岂不是……往后闲言碎语会更多?”
“那是自然。”玉仪淡淡地说,毫无自怜自艾之意。
亡国遗孤亲近当朝权首,本就是最容易被捏造的罪名。
从今日起,她更要步步如履薄冰。
未等二人多说,前院忽然传来连绵不绝的铜锣传报声响,内侍宣旨的唱喏声穿透层层楼宇,传遍整座世子府。府中所有管事、侍女、仆役尽数奔赴前院议事堂跪拜接旨,往日安静的府邸瞬间喧闹纷乱,往来奔走之人络绎不绝,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那道封赏王爵的诏书牵动。
玉仪不愿前去凑热闹,惹来一众下人围观指点,索性闭门留在西跨院,独自静心研读史书。只是耳边断断续续飘来仆役闲谈,字字句句都在议论渤海王、齐王新爵的荣宠,人人艳羡高家权倾朝野,唯有玉仪品得出风光背后的刺骨寒意。
玉仪无意从众,更不愿在万众瞩目之时现身,徒惹揣测非议。她闭门静坐,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动静,心底异常平静。
盛名、王权、荣宠,皆是烈火烹油。
烈火最是焚身,亦最是灼人。
直至巳时将近,前院喧嚣稍稍散去,她才携青竹缓步出院,依时赴书房授课。
一路游廊空旷,落花遍地。
方才接旨的下人陆续退散,沿途撞见的仆役侍女,再无往日敢肆意打量窃语的放肆,皆低首匆匆避让。不是心生善意,是如今高澄晋封渤海王,威势更重,无人再敢轻易招惹王府半分是非。
可那些躲闪的余光里,藏着的猜忌、审视、窥探,半分未减。
书房门扉依旧半敞,恪守着避嫌分寸。
踏入房门之时,一室沉静墨香扑面而来。
高澄端坐案前,一身崭新玄色织锦常服,腰束规制玉带,衣料暗纹在秋光里隐现流光,是新晋渤海王的端正威仪。案上平铺明黄诏册,字迹规整,赫然写明:加封高欢齐王、晋高澄渤海王、增邑五郡、总理内外庶务。
案侧堆叠如山,各州贺表、边境文书、军政调度册籍层层相叠,繁务万千,压满整桌。
他眉眼清冷端正,无半分加封晋爵的骄矜自得,唯有执掌天下机务的沉敛冷静。
听见脚步声,高澄抬眸,目光淡淡落来,平稳无波,开门见山。
“诏书已下,家父加封齐王,我晋渤海王。”
他语气平直,似叙寻常公事,不夸功绩,不叙恩宠。
“这些时日与你论史,言权臣极盛必危。今日眼前局势,便是最好史证。”
玉仪依礼落座,垂首应声,言辞恭谨却不谄媚,坦荡客观:“令尊镇北疆、固六镇,世子居中定朝堂、肃吏治、安内外,父子功在社稷,封王乃是实至名归。只是权极必招朝野忌惮,元氏宗室、河北世家积怨已久,此番盛宠,势必令各方目光尽数聚焦高家。往后步步皆需慎行。”
“你看得透彻。”
高澄指尖轻拂诏册边缘,目光冷静深邃。
“天子封王,非真心恩宠,是不得已而制衡。捧我于明处,使天下非议、猜忌、攻讦尽数落于我身,反而弱化晋阳家父的兵权威胁。皇室心思,从来算计深沉。”
他不避权势危局,不掩朝堂阴私,坦然与她论析利害,依旧是冷硬、公正、炼心育人的师徒姿态。
随即,他淡淡提起前些日子□□风波,不温柔宽慰,不刻意庇护,只客观点破现实:“那日游廊折辱、后宅登门寻衅,你隐忍自持,分寸无失。如今我爵位愈重,府中妒意、外头口舌只会更烈。你身份特殊,注定身处风口,躲无可躲。”
玉仪心神静定,颔首作答:“玉仪明白。往后恪守礼教,守定分寸,平日闭门治学,不涉纷扰,不生是非,绝不因自身分毫,拖累殿下声名与朝堂进退。”
“不必过度自困。”
高澄语声清淡,却字字炼心。
“守礼即可,不必畏事。读史者观百年浮沉,当养胸中山河。若困于后宅细碎口舌,畏人言、避人目、缩步不敢向前,终究眼界狭隘,心性难立。”
这番提点,依旧无温情、无许诺、无偏爱。
只有师长冷彻通透的打磨与教化。
玉仪心底全然领会,敛神垂眸:“玉仪谨记。”
二人就此敛去俗事纷扰,重归史书治学。
阁门半敞,天光朗朗,青竹静立侧厅廊下,内外通透,无半分私秘可为人诟病。师徒对坐,再无儿女情态,只论兴亡、论朝政、论人心、论乱世制衡。
高澄接续前日未尽的北魏边患篇章,由六镇之乱讲到柔然、突厥部族更迭,外族强弱起落,边境和战利弊,层层剖析,条理锋利。
玉仪凝神静听,心神彻底沉落青史洪流。
个人委屈、后宅妒火、市井流言,在天下大势、王朝覆灭、部族厮杀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愈发懂得高澄日复一日冷硬授课的用意——
他不要她做依附他人、受人怜悯的弱女,他要她看透世道凉薄,炼出一颗乱世可自立的坚心。
书房内沉水香袅袅,光阴亦静好地流淌。
一个时辰过后,前院忽然再度响起急促脚步声,侍从立在阁外,低声禀报:“启禀渤海王,柔然可汗遣使入邺,使团携重礼入朝恭贺双王加封,如今已至府门,有北地奇珍贡品敬献。”
高澄执笔的指尖微顿,神色淡然无波。
“传。”
侍从应声退下。
他扭头转向玉仪,语气依旧沉稳冷静,不带多余情绪,提前告知凶险:“柔然恰逢此时贡物入朝,意在结好示睦,稳固北境邦交。听闻贡品之中,有阴山野生黑罴一头,乃是北地深山猛兽,性烈嗜血,戾气极重。”
“府中将在后园西侧空地搭建双层粗木笼舍,重兵看守安置。往后你行走府中,务必绕行规避,不可靠近半步。”
此话落地,玉仪心中顿时沉下一阵阴霾。
寻常进贡猛兽,皆入皇家圆圃,远离人居市井,从里不会私下送到权臣府上。熊性本暴,经千里长途押送,水土颠簸、拘禁惊扰,戾气必然暴涨,野性更难驯服。
纵然木笼坚固、士卒看守,依旧隐患无穷。
府中人来人往,花木交错,院落相通,一旦出了纰漏,必会引发血光之灾。
她心底生出浓烈不安,终究按捺不住,低声谨慎进言:“北罴凶烈无驯性,囚于私宅终究凶险。外族贡物虽为睦邻,可猛兽入府,恐藏不测,还望殿下慎重。”
她言辞恭谨,不越尊卑,只尽学子旁观之谏。
高澄自然洞悉凶险,亦看透柔然用意,冷静道:“柔然如今受制于突厥崛起,北境不稳,急需依附东魏借力制衡。此时贡猛兽、献奇珍,是示弱,是投诚,是结势。邦交体面在前,外族重礼,断然不可退还。”
“笼舍以三寸硬木叠筑,外加铁索捆锁,分班士卒昼夜轮守,寻常不会出乱。”
话语笃定,条理周全,是执掌大局者的权衡决断,不因一物凶险,乱了邦交大势。
玉仪闻言,再不多言。
她明白自己身份分寸。
朝堂邦交、王府规制,皆非她一介寄居孤女能够置喙。
她能做的,唯有谨守己身,远避凶险,不添乱、不惹祸、不生是非。
可心底那一缕不祥预感,却久久盘旋不散,沉沉落于胸臆。
自这一刻起,一头来自北地深山的凶煞猛兽,已然悄然踏入这座邺都最煊赫的王府庭院。
“玉仪,明儿个一早,在王府会举办迎接柔然使者的宴会,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乔装殿内的迎宾侍女。”
“纸上得来终觉浅,我教授了你那么多历史,却始终没有让你真正感受到何为外交谋略,明日恰好可以成为一个实践的机会。”
高澄的话语中摸捉不清任何情感,唯有遇事不慌的坦然和从容镇定的沉稳。
玉仪垂了垂眼,轻声细语道:“那玉仪就如殿下所愿。”
接下来整整半日,整座渤海王府彻底被这件贡品牵动。
工匠成群入后园,搬木、凿榫、钉板、捆铁索,叮叮当当的造笼声响不绝于耳,沉重木料落地的轰隆声、铁具敲击的脆响,时时穿透院落。
侍卫列队巡守后园,加布警戒,清理通路,隔绝闲杂人等。
府中下人口耳相传,人人皆知渤海王府新入一头阴山巨熊,凶猛可怖,是柔然最贵重的贺礼。
细碎议论、好奇窥探、惊惧揣测,层层交织,铺满府中每一处角落。
风中渐渐隐隐飘来一丝极淡的腥膻戾气,粗莽、原始、凶煞,不同于人间花木烟火之气,带着深山荒野嗜血的凛冽。
玉仪授课之余,偶尔听见后方园传来的动静,心绪便会微微起伏。
她隐约得知——这头入府的黑熊,不会久久安分于笼中。
夕日欲颓,一日授课毕。
玉仪规整收好厚厚一叠史论文稿,起身行礼辞别,礼数周全,进退得体,无半分流连。
踏出书房之时,夕阳印染着半边天幕,此时雨方才停,灼灼日头遮掩在幻彩云霞中,露出一抹血色的猩红。
远远望去,后园西侧一片忙碌未歇,高大木笼骨架已然成型,层层粗木交错堆叠,森严冷硬,圈住一方暗藏凶机的空地。
青竹紧紧跟着玉仪,心中后怕,低声道:“姑娘,咱们切莫前往后园,那野兽凶险,我们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躲一时易,避一时难。”玉仪若有所思地说,语气里似乎不带丝毫情绪,“乱世凶险,从不在远山远水,而是蕴藏在繁华似锦的表象之下,隐匿于天赐恩宠、外族进贡之中,来日之凶险,不可估量啊。”
前院是双王加封的滔天盛宠,后园是北罴潜藏的无声凶危。
书阁是师徒克制清冷的朝夕治学,深宅是永远撕扯不尽的人心妒火。
整座邺都王府,看似安稳煊赫,实则暗流层层堆叠。
风已起,兽已至,祸已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