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晋阳玉印授青衿 摄政定鼎, ...
-
武定五年正月,晋阳的丧仪尚且半掩,邺城朝堂暗流已然翻涌。高澄以摄政渤海王之身总揽军政,一边暗行心丧,一边日夜调度四方文书,远在河南坐镇十三州的大行台侯景,成了悬在东魏南疆最锋利的一把双刃剑。
侯景右腿天生跛足,骑射并非所长,却深谙权谋诡诈,手握十万边军,割据河南十四年,向来只服高欢一人。早年他便私下对心腹放言:高王在世,我俯首听命;高王一旦离世,绝不肯屈居于鲜卑小儿高澄之下。往日这番狂语有人悄悄禀报高欢,都被枭雄刻意按下,他自知可以牢牢驾驭这头猛虎,却唯独放心不下性子锐利、行事严苛的长子。临终之前,高欢特意单独叮嘱高澄:侯景狼子野心,唯有慕容绍宗能制衡此人,我故意压下绍宗数年不用,便是专门留给你的杀手锏。
高洋蛰伏邺城,早已看穿侯景的忌惮之心,暗中遣心腹刘桃枝南下河南,伪造晋阳文书,刻意抹去了高欢与侯景约定的隐秘墨点信物。侯景收到这封召他北上晋阳述职的伪书,细细查验文末,不见半分暗记,瞬间警觉。他数次遣使试探晋阳动向,传回的消息皆是高欢病重不起,高澄已经着手裁剪各地藩镇兵权,联想到崔暹素来弹劾自己跋扈不法,危机感彻底压垮了最后的隐忍。
正月辛亥,侯景于悬瓠城当众竖起反旗,正式割据河南十三州,宣告背叛东魏。颍州刺史司马世云第一时间开城响应,侯景顺势诱捕豫州、襄州多位东魏守将,短短数日,淮河以北大片州县尽数倒向叛军,战火一夜燎原。
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入晋阳行宫时,高澄正身着内层丧服,独坐案前梳理父王遗留的边防台账。展开战报的刹那,他指尖微微收紧,一旁的陈元康低声进言:“朝中不少官员纷纷上书,称侯景叛乱全由崔暹严苛弹劾而起,恳请主上斩杀崔暹,以此安抚侯景,平息战乱。”
高澄一时沉吟,心底确实闪过一丝犹豫,陈元康连忙叩首劝谏,以西汉晁错旧事为戒:“天下纲纪初定,岂可因叛臣胁迫枉杀重臣?今日退让一步,日后四方藩镇都会效仿要挟,基业终将分崩离析。
一语点醒高澄,他当即决意不降罪崔暹,第一道军令即刻下发:任命司空韩轨先行领兵南下试探叛军虚实,同时,取出高欢遗命,破格起用沉寂多年的慕容绍宗,拜东南道行台大将军,节制十万鲜卑精锐,总领南线全部平叛军务。
消息传到河南大营,原本意气风发的侯景听闻领兵主帅是慕容绍宗,骤然变色,惊坐而起:“是谁教鲜卑小儿启用此人?莫非高王尚且在世不成!”他一生征战,唯独对慕容绍宗忌惮三分,知道这位老将深谙自己所有战术套路,心头第一次生出寒意。
自知单独无力抗衡东魏大军,侯景第一时间写下降表,派遣使者奔赴关中,许诺献出河南数座重镇,归顺西魏宇文泰,求取援军庇护。
宇文泰何等老谋深算,一眼看穿侯景反复无常的本性,此人一生六次易主,唯利是图,今日可以背弃高氏,来日必然反噬西魏。宇文泰表面假意接纳献城,授予侯景官职,派遣王思政逐步接收颍川等地,却始终拒绝准许侯景本人入关,更不肯拨付重兵驰援,只徐徐蚕食地盘,对侯景本人处处设防,暗中观望局势。
侯景数次交涉,都被宇文泰委婉推诿,他渐渐明白,西魏只想坐收渔利,根本无意真心收容自己。西面退路彻底封死,北面慕容绍宗的大军步步逼近,万般窘迫之下,他将目光投向了崇信佛法、一心想要收纳降人标榜仁德的南梁皇帝萧衍,再度遣使南下建康,举国归附南梁,恳请萧衍出兵北上接应。
建康皇宫里,一位年逾八旬的老人端坐龙椅上,神情怡然自乐,手中撵着一串红玛瑙佛珠,他老态龙钟,但是口齿依旧清晰。此人正是萧衍。
“‘朕昨晚做了个梦,看到了‘中原尽平,举朝称庆’之景。”
他下首立着的宠臣朱异一脸谄媚,道:“陛下,这可是吉兆啊。臣听闻陛下少时尝梦到自己遍身龙麟,这不,您不就黄袍加身,成了真龙天子了嘛。”
“朕生平少梦,梦必有实。”萧衍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抹得意的笑,他眯了眯眼睛,递给朱异一本上书,“帮朕瞧瞧,这上头报的为何事?”
朱异定睛一瞧,明黄纸上赫赫写着“愿献河南等十三州之地,以顺大梁”的字眼,署名为侯景,这不正好又成了一个阿谀奉承的好机会吗?
他陪笑着,附身下拜:“臣恭贺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祝陛下得偿所愿、问鼎中原!”
“何出此言?”萧衍一脸疑惑,示意他起身。
“陛下,东魏侯景愿意献出他所控制的河南等十三州之地,归附我大梁。有了侯景这一名猛将,您的霸业就要应验了!此乃天命所归!”
萧衍笑得合不拢嘴,翌日便开了朝会,不顾谢举等大臣再三劝谏,执意接纳这位反复叛臣,封侯景为河南王,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正式接纳了他的归降。
同时任命侄子萧渊明率领七万梁军北上,进驻寒山,修筑堰坝,打算水淹彭城,从东线牵制东魏兵力,策应侯景。南北两股势力互为犄角,南疆战局瞬间紧绷。
慕容绍宗十万铁骑南下之后,并未径直扑向侯景,而是先行调转兵锋,直扑寒山的南梁主力。萧渊明出身宗室,并无实战之才,终日饮酒懈怠,部将羊侃屡次劝谏趁敌军立足未稳主动出击,都被置之不理。
慕容绍宗精心布设诱敌之计,先以小股部队佯装败退,引诱梁军主力贸然追击,待阵型散乱之际,亲率精锐铁骑从两翼合围突袭。寒山一战,梁军死伤三万余人,五万将士被俘,主帅萧渊明当场生擒,南线援军彻底覆灭。
大胜之后,慕容绍宗整顿兵马,鸣鼓长驱,掉头直奔退守涡阳的侯景主力。此时侯景历经辗转,麾下仅剩四万士卒、数千辎重战马,困守涡水北岸,已是困兽之斗。
两军隔涡水对峙,慕容绍宗占据上风方位列阵,旌旗耀日,军威赫赫。侯景遣使渡河发问:“慕容公此番前来,是送客归去,还是决意决战?”
慕容绍宗朗声回话,字字铿锵:“专程与你决一雌雄。”
侯景素来擅长诡道,特意传令全军改换装束,士兵只穿戴半截铠甲护住上身,人手一柄短刀,舍弃长枪弓弩。待大风停歇,叛军骤然冲出营垒,冲入东魏军阵之后,尽数低头俯身,专砍骑兵马腿、士卒脚踝。东魏铁骑猝不及防,战马接连倒地,阵型大乱,慕容绍宗不慎坠马,大将刘丰生负伤,一度狼狈退守谯城。
麾下将领斛律光心生不满,质疑主帅怯战,执意领兵渡涡水挑衅。慕容绍宗再三叮嘱不可贸然涉水,斛律光不听劝告,孤军深入,被侯景一箭射中坐骑,险些丧命,另一位副将更是直接被俘,至此众将方才真正信服慕容绍宗对侯景的判断。
双方在涡阳僵持数月,侯景粮草日渐耗尽,麾下北方士卒本就不愿远赴江南,军心渐渐浮动。部将司马世云暗中遣使向东魏递出降书,尽数泄露叛军内情。慕容绍宗抓住战机,一改强攻策略,打起攻心之战。
侯景为逼迫部下死战,刻意散布谣言,谎称所有将士留在邺城、北方的家眷,尽数被高澄屠戮。消息传开,叛军人人悲愤,决意拼死突围。慕容绍宗得知内情,当众解开发髻,披发对着北斗星辰立誓,高声向对岸喊话,昭告全军:邺城所有家属安然无恙,大将军高澄已有明令,但凡主动归降者,官复原职,既往不咎。
胡族将士素来敬畏誓约,听闻此言,心中的死志瞬间瓦解。司马世云、暴显等将领当场阵前倒戈,率领部众放下兵器投降,叛军阵型彻底溃散,溃兵争相渡涡河南逃,河水都被溺水的士兵堵塞断流。
侯景无力回天,仅带着八百心腹残兵,一路仓皇南奔,渡过淮河,辗转逃入南梁地界。河南十三州失地尽数被东魏收回,这场由高洋暗中挑拨掀起的大规模叛乱,最终被高澄以父王遗留的后手从容平定。
涡阳大捷的捷报传回邺城,朝野震动,高澄的军功威望抵达顶峰,原本摇摆观望的世家士族彻底归心。
邺城太原公府,高洋气得一下子灌下几坛烈酒,酩酊大醉。
高澄,你竟然这么轻易地就化解了我精心谋划的乱局。
如今阿爹辞世,你在朝中如日中天,我以后的日子定当不会好过。
我的日子不好过,也不会让你高枕无忧;
你一心想取代元魏,只要我高洋一日在世,你就休想得逞;
属于你的龙椅,我高洋替你坐!
他心底的偏执愈发深重,只能继续收紧锋芒,暗中积蓄私兵,静待下一次时机。
晋阳行宫之内,郁久闾戈岚听闻战局始末,重新修书送往柔然王庭,再度调整外交策略,更加谨慎地双线观望,不敢再轻易押注单一势力。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晚风穿廊,吹乱她鬓边半缕垂发,那道曾染过鲜血、见证她殉主烈名的旧伤,在微凉夜色里隐隐作痛,一如她从未安分的野心。
她立在晋阳行宫的雕栏之侧,远眺邺都方向沉沉暮色,唇角那抹轻佻的笑意,缓缓敛为深沉冷光。
屈居平妻?
何惧屈一时位次,只争万世冠冕。
她看得比任何人都通透。
如今高澄平定南疆巨乱,一战压服朝野、震慑藩镇,军功、名望、兵权三者尽数登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父王制衡、需要老将托底的少年世子。他摄政临朝,权压百僚,离受九锡、代魏立国,只差最后半步。
元仲华身为元魏宗室长公主,是高家篡魏最大的名分桎梏,亦是最刺眼的前朝烙印。他日新朝立国,元氏必退、旧后必废,这是改朝换代的定数,无可转圜。
到那时,后宫无主,中宫悬空。
她身为柔然嫡系长公主,身负两国百年盟约,手握北疆部族外援,既有贞烈忠名加身,又无半分构逆污点,更是高澄名义上的侧妃、枕边最体面的政治妃嫔。
普天之下,唯有她,配坐那尊新朝后位。
戈岚抬手,轻轻抚过自己鬓边规整的发髻,指尖微凉,眼底却燃着灼灼燎原的欲望。
她犹记得临出嫁的那日,自己的母妃、柔然的可贺敦王后轻抚着自己的秀发,亲自为她披上正红嫁衣,戴上赤金宝冠,绾十二对赤金簪钗。珠翠好沉,宛如自己肩上扛着的责任、自己一行对母族许下的诺言、以及整个柔然部的前途命运。
“戈岚,你要当中原的皇后,你的儿子、流淌着我们柔然血脉的贵子,也要成为中原的皇帝!”
高欢在世,她争的是正妃尊荣、枕边制衡;高澄掌权,她争的是一朝国母、万世基业。
暂时隐忍、屈居人下、收敛锋芒、温顺侍主,从来不是臣服,而是蓄势待时、以待凤归。
她转身回案,提笔落墨,重修柔然密信。
信中再不提私联高洋、再不提暗中乱局,只字字恭顺、句句稳妥,盛赞高澄摄政英明、平叛有功、稳镇北朝,嘱可汗严守边盟、安分守睦、静待北朝新局。
她彻底收敛双线投机的浅拙布局。
如今高澄大势已成,高洋一败再败、蛰伏暗处,短时间再无翻盘之力。聪明人从不在大势鼎盛时撞刀,只在变局裂隙里夺机。
二虎相争,然必有一伤。
先附大势,再窃天命。
她似乎看到了自己身着皇后九凤翟衣、头戴凤冠的倩影。
她轻狂地笑着。
邺城东柏堂,烛火静明,纸页堆叠无声。
窗外的红梅又开了,连日的冰雪为其点缀上了半树银妆,枝干蜿蜒虬曲,旖旎月光如碎银子般疏朗洒落,更显得它风姿绰约、娉娉袅袅,树缝间积雪反射出炫彩夺目的光泽,并着那馥郁芬芳的悠远梅花香,宛若身在西王母瑶台仙境一般,叫人闻之欲醉。
元玉仪静坐案前,手中细细翻看着涡阳之战的全部复盘密报,从高洋遣人伪书挑拨,到侯景惊惧叛乱,再到慕容绍宗攻心破局、八百残兵南逃,每一条脉络、每一处暗线,皆清清楚楚、层层闭环。
她轻轻合上卷宗,眸底一片清寂寒凉。
高洋这一局,败得彻底,却也藏得更深。
从前他只是暗蓄势力、私结士族,尚且留有分寸;经此一败,他数年隐忍筹谋一朝落空,眼见大哥声望滔天、万民归心、朝野俯首,心底的温顺假面,终将彻底碎裂。
求权不得、情爱落空、处处受制、步步输局。
三重大郁积,足以养出最深的阴诡与偏执。
青竹立在一侧,轻声禀报:“姑娘,二公子今夜大醉,府中下人听闻他酒后放言,绝不甘心屈居人下,来日必争乾坤。”
元玉仪淡淡颔首,无半分讶异。
她太懂这对兄弟。
高澄之强,在光明正大、雷霆坦荡、以功业压服天下;高洋之毒,在暗处蛰伏、隐忍藏锋、以阴诡倾覆全局。
她轻声开口,字句冷静通透:“他今日一醉,是心迹败露,亦是心魔成型。”
“往后他不会再轻易明面造势,只会藏于深渊,静待大哥篡魏立朝、静待君臣生隙、静待天下稍怠。”
语罢,她取来空白册页,提笔落下一行批注:高洋心魔根深,愈败愈隐,愈隐愈险,日后宫闱之变、宗室之乱,必由此人生。
字字落纸,铁证留存,分毫不错。
她潇洒收笔,蘸着墨汁的狼毫搁在砚台上。
“青竹,去取那只琵琶来。”
半盏茶的功夫,青竹将擦拭干净的烧槽琵琶交予玉仪手中。
她抱着琵琶半遮面,灯影里眼角的泪珠明灭可见,纤纤玉指拨弦时袖口滑落,腕间旧年伤痕像枯梅映雪。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她羞得苍白面庞上浮现出一丝红晕。
满天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一曲毕,她探头望向窗外,用玉手轻捻着一片飘在半空中的雪花。旋即,那本就晶莹剔透的雪花触及掌心的温热气息,化成了一捧冰凉的雪水,沿着指缝缓缓流下,寒冷瞬间渗透她的每一寸肌理,浸入她的骨髓,潜入她的心。
人生苦短,恰如这冰雪消融、流水逝掌,永远都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
数日后,慕容绍宗大军班师,南疆彻底肃清,河南故土尽数归邺。
高澄自晋阳启程,銮驾归邺。
一路旌旗浩荡,甲光向日,文武百官郊野迎拜,万民沿街俯首。
这一场平定侯景的滔天大功,彻底洗净他昔日流言污名、少年轻佻之议。
自此刻起,朝野再无任何人敢质疑他的权柄、能力、资历。
他身着素色丧服,外披摄政朝章,身姿挺拔如青峰,眉眼沉肃如寒潭。心丧未止,功业已盛,孝道、军功、威望、权柄,四者俱全。
入城之时,他目光淡淡扫过沿街跪拜的宗室、士族、百官,眼底无半分骄矜,唯有沉沉城府。
他知高洋怨、知戈岚谋、知元氏忍、知天下观望。
乱世棋局,从来不是一战定终局。
平外患,方好清内忧;定四方,方可篡旧朝。
前路无宁岁,风波才刚刚开始。
外有南梁收留侯景,埋下江南倾覆大祸;内有兄弟离心、后宫藏诡、帝王蛰伏、士族暗流。
高澄缓步踏上长阶,迈入王府,沉声道一句:“诸事规整,静待天时。”
代魏立齐的天时,兄弟喋血的天时,宫闱颠覆的天时,江山易主的天时。
皆已,不远。
而侥幸逃入江南的侯景,并未就此沉寂,一颗祸乱江南的火种,已然在南梁的土地上悄然埋下,注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一场倾覆南朝的滔天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