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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恻恻轻寒翦翦风 花下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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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五年春,冰河消融,晋阳行宫终于撤去了持续数月的封禁令。高欢驾崩的丧讯正式昭告天下,举国举哀,素幡千里。
高澄和一众庶出幼弟披麻戴孝,从晋阳扶着高欢的灵柩回到邺都。
自高欢腊月病逝晋阳,先是秘丧数月,之后归邺发丧,朝野上下虽皆知天柱王薨逝,却始终没有正式的朝廷册谥。高澄心里清楚,一纸追封,从来不止是家事哀荣,更是一次朝堂权力的公开立威,既能收拢六镇旧部军心,也能进一步压制元魏皇室的话语权。
朝堂之上,高澄授意太常寺、礼部官员联名上表,援引前朝重臣追尊旧例,恳请天子元善见下诏,追赠高欢相国,备九锡之礼,更进一步,拟上谥号:献武。
紫宸殿内,元善见端坐龙椅,指尖攥紧御案边缘。他心知这是高家进一步拔高自身地位、架空皇室的又一步棋,可满朝文武大半皆是高欢旧部、高澄心腹,殿下文武齐齐躬身恳请,声势浩大,自己根本没有驳回的余地。荀济等元魏心腹暗中递眼色,示意强行驳回、稍稍制衡高家气焰。
“陛下,家父劳苦功高,小关之战、沙苑之战、邙山大战、玉璧之战……哪一次不是赴汤蹈火,舍生忘死,保住了陛下的江山?”
高澄紧咬嘴唇,沁出几滴鲜血,口腔里充斥着血腥的气息,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那几位元魏心腹,似要把他们吞噬一般,凌厉话语从嘴里迸出:“若是你们不服,那请问你们,朝堂内外,又是谁在为陛下处理繁重军务,又是谁为了民生社稷兢兢业业、呕心沥血?”
元善见沉吟片刻,缓缓压下了一时意气。
他最终只能故作宽仁,顺水推舟,亲笔降下诏书,准奏追封一应礼制,钦定谥号献武,后世始称齐献武王。
诏令一出,邺都全城筹备追封大典,宗庙增设神位,四时配享。六镇老兵、河北世家尽数感念旧主恩威,军心人心彻底向高家聚拢,元魏皇室仅存的体面,又被削去一分。
高欢生前虽权倾朝野,但对元善见还算尊敬,从没有在朝堂上如此出言不逊;高澄看在他父亲的明面上也得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
如今,斯人已矣,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高澄在朝堂上的嚣张气焰,皇帝便成了一尊泥胎木偶,任由他摆布。
高澄,他变了。
下了朝,高澄一骑快马飞奔回邺城北角的渤海王府,与玉仪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二人脉脉不成语,然而彼此心意都已了然。
梅香氤氲,恰同当年。
然而早已不复当年之心境。
眼前的高澄脱去了华服锦衣,仅着一件灰青色长衣,没有多余的雕饰,漆黑长发未束成冠,眉目比从前更加深邃,依旧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只是数月未见,鬓角染了几分杀伐凌厉之色。
冷风穿窗而来,掀起了玉仪的素白长裙,翻飞的裙裾宛若翩翩飞舞的白蝶。她下意识紧了紧肩头的湖蓝披风,高澄递给她一只鎏金暖炉,口中慢慢吐出几个字:“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遭一切声响仿佛尽数隔绝。廊下铜铃、庭院风声、府内人声,全都淡成了模糊的背景。她静静伫立,眼眶微微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还未来得及开口,一行清泪便从她的眼眶滚落,一滴,又一滴,缓缓坠上她清晰的锁骨,洇进素白的衣襟。
那行清泪,藏了半载牵挂,藏过古庵困局的隐忍,藏过日夜读诗的惦念。
高澄几步上前,牢牢盯住她清瘦些许的眉眼。数月不见,她依旧风骨清雅,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心事沉淀的温润。他伸出手,指尖先轻轻抚过她的鬓角,拭去一缕被窗风拂乱的发丝,掌心带着一路风尘的微凉,力道却格外珍重,像是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至宝。
“我回来了。”他嗓音低沉沙哑,一路调度军机、对着三军发号施令的声线,此刻放得极柔,压着压抑了许久的思念,“没有食言。”
玉仪睫毛轻轻颤动,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他的面颊,又碍于礼法分寸,堪堪顿在半空。她心底翻涌着《击鼓》末尾那句叹息,于嗟洵兮,不我信兮,曾无数次怕乱世离散,誓言落空。
高澄看懂了她眼底未尽的忐忑,反手攥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腕,掌心紧紧相扣。征战沙场,手握十万兵权,震慑朝野宗室,他在外向来步步算计、锋芒毕露,唯独在她面前,不必伪装分毫。他微微俯身,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点距离缓缓收拢,鼻尖先轻轻蹭过她微凉的额角,带着一路风霜的清冽气息。
“在晋阳守孝,在涡阳对阵,无数个深夜,我都在想,当初在白云古庵,没能护你周全,往后余生,再不会让你身陷险境。”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肌肤上,温热克制,“我已按父王的遗命,立戈岚为平妻,这是北疆盟约权衡之策,唯有你,是我心底私下定下的相守之人。”
玉仪心口一酸,眼眶终于漫上薄薄水汽,微微仰起脖颈,怔怔望着他。
他素衣飘飘,轻轻掠过玉仪的春葱似的指尖,如同初春的柳絮在夕阳余晖中不经意拂面。
下一刻,高澄微微偏头,轻柔地覆上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杀伐的急切,没有权势的裹挟,积攒了半载别离的惦念、失而复得的后怕,还有乱世之中彼此唯一的慰藉。起初极轻,只是小心翼翼的触碰,如同珍重对待一纸易碎的诗卷,确认眼前人真实无恙,并非午夜梦回的幻影。察觉到她没有闪躲,他才缓缓加深几分,辗转温柔,将数月无法言说的牵挂尽数融进这一吻里。
玉仪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下意识闭上眼,抬手轻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回应着这份隐忍克制的情意。窗外邺都的暮色沉沉,朝堂暗流、兄弟猜忌、帝王蛰伏、边境隐患,所有纷乱权谋,在此刻都暂时退去,暖阁之中,只剩下两个在乱世里彼此依靠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高澄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依旧抵着她的额头,掌心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手。他侧眼瞥见案上摊开的《诗经》,恰好停留在《击鼓》那一页,目光落在“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行字句上,轻声开口,一字一句郑重许下诺言。
“从前是征人远戍,忧心归期无望。如今我平定四方,执掌权柄,便是要护住这份约定。死生契阔,我既与你成说,此生必守。”
玉仪抬手,指尖俏皮地拂过他的脖颈,低声应声,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轻颤:“阿澄,我信你。”
高澄顺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两人十指相扣,起初很紧,然后变得很松,最终变成了朦胧中无意识的婆娑。他在外要做杀伐决断的摄政世子,制衡兄弟、压制皇室、安抚藩镇,背负着整个高家的基业与亡父遗愿,一身枷锁无从卸下。唯有回到这间东柏堂,在元玉仪面前,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做一个心怀执念的普通人。
“浮世我高澄爱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他凝视着她如一潭春水般的面庞,深邃眼眸里尽是难以言说的温柔,低声呢喃,桃花眼浸水,欲求欲予, “往后,有我在,便无人能再动你分毫。”
玉仪靠在他肩头,听着他均匀的心跳,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她久违地像孩童一般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山间汩汩清泉,如花下鸳鸯在交颈私欲,如春光常驻,她轻轻划过高澄精致锁骨旁那一寸洁白的肌理,道:“阿澄,?你奔波千里,仍不忘赴我一面之缘,我着实感动。”
高澄闻言轻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既有动容,又满是心疼。他征战在外,她身居内宅,依旧默默为他留意周遭棋局,与他并肩而立。
“玉仪,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了,如今父王丧期已满,过些时日,我便让陛下下旨,把你应有的名分和尊荣还给你。”
她胸前别着的那枚补好的羊脂白玉牌在宫灯的照耀下反射出琉璃般璀璨的滟湖,他苦苦寻了她三载,她亦守了他四载。而在这相守的四载里,有师生之情、有主仆之谊、亦有男欢女爱,她对他的情感早已超过了寻常男女之情。
暮色渐浓,暖阁之内烛火摇曳,映着相拥的二人。一纸千年诗经,一场半载别离,乱世权谋翻覆不休,可这方寸暖阁之中,一个珍重的拥抱,一记克制绵长的吻,一句生死相守的诺言,成了这片动荡邺都里,最安稳的归宿。
长廊之外,心腹侍卫静静守立,不敢惊扰内院分毫。他们都清楚,这位杀伐果断的新任摄政渤海王,所有极致的温柔,唯独留给了东柏堂这一位女子。
相拥良久,窗外暮色彻底沉落,一庭梅香浸着初春晚风,缓缓漫入暖阁,冲淡了一路风尘杀伐,只余下人间最温柔的缱绻。
高澄怀抱极稳,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后背素裙的纹理,方才朝堂之上睥睨帝王、震慑百官的凛冽锋芒,在这一刻尽数消融无痕。他方才紫宸殿寸步不让、唇齿见血的悍然,是为高家基业、为亡父威名、为乱世权柄;而此刻东柏堂的温柔低眉,独独只为元玉仪一人。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清浅兰香,声线低哑缱绻,带着刚卸下心防的疲惫与珍重:“今日朝堂,我第一次没再给元氏留半分体面。”
玉仪微微抬眸,睫毛尚带着湿润的薄红:“我有所耳闻。”
“从前敬他、礼他,是看在父王半生守礼、存魏体面。”高澄眸光沉定,字字清明,“如今父王归天,乱世权局,强者立世。我若再一味谦卑退让,宗室愈骄、士族愈妄、元氏愈伺机反扑。我可以忍辱,可高家百战将士、河北千里河山,不可再忍。”
玉仪懂他。
他今日在大殿之上,当众逼压帝王、震慑元魏旧臣,看似嚣张僭越,实则是斩断旧朝最后的虚妄威仪,为日后革新朝局、坐稳摄政权柄铺路。
乱世权臣,温柔给所爱,铁血给天下。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方才咬出血色的唇角,指尖微凉,细细替他拭去那一点残红,眼底柔光似水:“我知你身不由己。世人皆道摄政骄矜、目无君上,唯有我知,你步步凌厉,皆是为守河山、守宗族、守你我来日安稳。”
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高澄心头一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
他这半生,父亲猜忌、兄弟阋墙、朝堂诡诈、藩镇狼顾,人人皆趋利、皆谋权、皆算计,唯独东柏堂这一人,永远懂他锋芒之下的隐忍,懂他杀伐背后的苦衷。
“玉仪。”他轻声唤她名字,郑重如誓,“戈岚为平妻,是国与国的盟约,是北疆百年安稳的权衡,是身不由己的礼制。可我心中唯一的内主、唯一的相守、唯一的往后余生,从来只有你。”
玉仪心头震颤,轻轻颔首,轻得耳上坠着的米珠都仿佛倚然不动,她埋首在他衣襟之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半载所有孤守、惦念、忐忑、惊惧,尽数尘埃落定。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高澄晨起处理政务,一身素色常衣,眉目清峻沉稳,褪去昨夜温柔,重归摄政王爷的凛然气度。
百官入朝,尽数俯首听命,无人再敢有半句僭越。
处理完军政要务,他当庭提笔,拟写奏表,字字端正、句句有理,援引旧例、贴合礼制,直呈紫宸殿。
“维武定五年,岁次丁未,春三月吉辰。
皇帝若曰:
夫宗亲有序,风化攸先;淑德昭章,宜膺徽爵。故宗女克贤,必锡土宇之荣;闺范有则,式昭邦家之典。
咨尔元玉仪,乃朕宗室之裔,禀灵川岳,毓秀芝兰。性度幽闲,资识明敏。夙娴礼度,无骄矜之容;久居简静,有温恭之质。往岁以来,居邺都内庭,沉谨自持,沉静端方。当朝野震荡、藩镇构乱之际,安居私庭,不预外事;察微知隐,默镇后方,襄赞摄政,安稳京畿,有静乱镇闱之勋。
朕嘉其淑行,旌其勤慎。今稽古旧章,特赐册命:封玉仪为琅琊公主,赐居邺城东柏堂,位比宗亲,礼秩尊崇,仪服、供奉、卤簿,悉依长公主半制,特示殊恩。
於戏!荣阶非幸,以德承之;宠渥非私,以慎守之。尔既列爵主号,当益修柔德,恪遵闺仪,永保令名,辅成内和之治。
往钦哉!勿负朕命。元魏宗室,品性端良,清雅自持,安居内庭、不涉政事、沉稳守礼、数次助我暗查暗流、稳镇后方,有功无过,贤良可嘉。恳请陛下破格册封,赐封「琅琊公主」,居东柏堂,礼遇尊崇。”
连册封诏书都写好了,只差一个皇帝的御笔签名。
紫宸殿内,元善见看着那纸奏表,指尖冰凉,心底五味杂陈。
他攥紧了拳头。
“高澄……你竟然连朕的御旨都能代朕写,莫不是朕今日便要脱去这龙袍披在你身上,直呼万岁了啊?”
高家权倾朝野,本就凌驾皇权之上,如今高澄还要破格抬升一个旧朝庶出宗室女的名分,尊为公主、礼遇堪比宗亲。
这哪里是册封姬妾。
这是当众拿捏皇权、任意封赏元氏、视天子如笔墨傀儡。
可他无兵无权、无臣可用、无力制衡。
昨日朝堂,高澄尚且敢当众逼压君臣、血性凌厉,今日自己若是驳回,只会惹来更严苛的折辱。
他的手里仍握着那一柄羊脂白玉如意。
那柄如意十分精美,鎏金柄上镶嵌着数颗明珠,正面镂金错玉七个篆字:“我本无意惹惊鸿”,翻过来亦有七字:“奈何惊鸿入我心”。
即使李祖娥已为高家妇,哪怕她容颜有多么衰败,生了多少个孩子,染了多少疾病,他都愿意等,等一世,他亦甘愿。
他要等,等到自己铲除权臣的那一天。
宫里的夜,那么冷,那么长。
自从他被高欢拥立为帝的那天起,他便习惯于蜷缩在榻上,宛如森林中受惊的小鹿,时刻呈防御之势。
表面九五至尊,实则连街边乞丐都不如。
他没有任何自由。
若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跟自己的族亲孝武帝元修一般的下场。
一碗鸩酒便可了了他的性命。
元善见沉默良久,终究只能执笔落诏,无奈准奏。
一纸帝诏传遍邺都。
武定五年春,皇帝元善见应大将军高澄所请,册封宗室女元玉仪为琅琊公主,居东柏堂,宠冠王府,礼遇无双,于三月初三行册封礼。
朝野震动,人人皆知,渤海王高澄,宠此一人,破例越制,不惜动皇权、破礼制。
诏令传回渤海王府时,元玉仪正独坐东柏堂窗前,重翻那卷《诗经·击鼓》。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从前是乱世浮萍、无名无分、辗转漂泊、寄人篱下。
如今是帝王下诏、朝廷册封、位列公主、独得君心。
四载相守,隐忍沉浮,终得名分安稳。
高澄推门而入,晨光落满他肩头,眉眼温柔明朗。他走到她身侧,将刚传回来的帝诏轻轻放在案上,低头看着她:“我说过,会把你该有的尊荣,一一还给你。”
玉仪抬眸望他,眼底星光澄澈,浅笑嫣然:“阿澄,名分是外物,有你相守,便是人间最好安稳。”
高澄俯身,轻轻拥住她,低声呢喃:“外物护你,我护余生。”
朝野权柄在手,乱世山河在握,心上之人在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