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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九重城阙烟尘生 寒榻窥权, ...

  •   邺都的大雪连绵落了三日,天地一色,皑皑白雪压覆了王府朱檐、长街坊巷,也困住了整座城池原本流转的时局。
      高欢旧疾复发。
      他只得在邺城齐王府的别院静养。这位一手缔造高家基业的枭雄纵然卧病在床,咳喘缠身,精力大不如前,却依旧牢牢攥着天下军政的眼线,案头每日源源不断送入四方密报,昔日因为星象诬告、柔然和亲流言,在他心底埋下对长子高澄的猜忌,并未随着一场生辰温情尽数消解。
      娄昭君日日亲自守在病榻旁照料汤药,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妙。她既要宽慰卧病的夫君,稳固高家主母的地位,又要暗中制衡几个野心各异的儿子。长子高澄锋芒太盛,权柄滔天,难免引人忌惮;次子高洋整日佯狂避世,看似痴愚无害,却总让她心底隐隐不安;幼子高湛心性偏执,心思执拗,极易受人挑唆。一碗汤药,一句问询,皆是不动声色的权衡。
      高澄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整理完当日邺城政务,便踏着厚厚的积雪去往齐王府晨昏侍疾。跪在父亲榻前,一边小心翼翼侍奉汤药,一边条理分明地回禀吏治整顿、边境互市、朝堂人事调度诸事,字字严谨,句句有据,一点点耐心消解父子之间积攒已久的隔阂。
      这日晨间侍疾完毕,高澄折返回东柏堂。屋内炭火融融,落雪被严实隔绝在外,元玉仪正伏案整理一册杂记,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父王卧病在邺城,我往后大半时日都要守在别院侍疾,分身乏术。”他语气沉静,没有多余缱绻情话,尽是周全的叮嘱,“我已经传令心腹侍卫统领,东柏堂所有防卫调度,皆可凭这枚玉佩全权调动。两处要紧之处务必紧盯,一是城郊高洋别院所有出入往来之人,一丝异动都要即刻上报;二是严格门禁,约束高湛,不许他再私自闯入内院。府里鱼龙混杂,李昌仪旧部尚有余孽蛰伏,万事切莫心软退让。”
      元玉仪指尖攥紧那枚前几日生辰被高澄修补好的玉佩,它被暖炉烘得温润,裂痕依旧清晰,却牢牢锁住了三年前的宿命缘分。玉仪轻轻颔首,神色清醒自持:“殿下放心,我自有分寸,守得住这里,也会仔细记下所有可疑行迹,等你回来再做定夺。朝堂权谋我虽不便插手,但护住方寸之地,尚能做到。”
      高澄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染的一点寒气,眼底掠过一瞬温柔,转瞬又被权臣的冷冽覆盖。他心知,自己一旦抽身,暗处蛰伏的对手必然会抓住空隙伺机而动,这场风雪之下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交代妥当诸事,他才再度转身,踏雪离去。
      渤海王府少了高澄这层最直接的庇护,潜藏的暗流很快便悄悄涌动起来。
      此前被强行压下的细碎流言再度死灰复燃,仆婢杂役三三两两躲在回廊角落窃窃私语。
      “殿下整日守在齐王别院侍疾,费心费力,大半心思却还牵挂着东柏堂那位元姑娘。”
      “听说之前为了她,连柔然婚约都险些生出嫌隙,如今齐王本就心存芥蒂,长此以往,怕是要因一介前朝遗女,误了自家基业。”
      “李昌仪大人当初便是栽在了这位姑娘手里,难保不会还有旧人伺机报复……”
      细碎的议论随风游走,还有几名当初依附李昌仪的老仆,刻意暗中试探,借着送炭、送餐的由头故意怠慢刁难,暗自窥探东柏堂的底线,想要再度挑起事端。
      玉仪听闻流言,并未动怒斥责,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通透。
      这日管事刻意克扣了东柏堂的上等银霜炭,送来的皆是掺着杂屑的劣炭,暖意微薄,烟气呛人。青竹气得想要直接前去对峙,却被玉仪拦下。她亲自召见这名管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只淡淡点破对方暗中与别院旧人往来的蛛丝马迹,没有苛责刑罚,却恰到好处地敲打到对方的心虚之处。一番敲打过后,管事诚惶诚恐,次日便如数补齐了炭火,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与此同时,她吩咐身边青竹、紫夏二人,悄悄将府中行迹反常的仆婢一一登记在册,详细记录一言一行,分门别类归档,静待高澄归来处置。她明白,一味强硬树威容易落人口实,一味隐忍退让又会步步受制,唯有不动声色地攥住证据,才是乱世自保最稳妥的法子。
      正当内宅暗流悄然滋生之时,皇宫那边也递来了讯息。皇后高律遣贴身内侍专程送来了一批御寒锦缎与珍稀药材,名义上是慰问冬日寒凉,字里行间依旧带着隐晦的试探,一边打探高欢的病情轻重,一边旁敲侧击询问高澄父子相处近况,顺带问及元玉仪如今在府中的处境。
      玉仪亲笔回信,措辞得体温和,礼数周全,却对朝堂权谋、高家内部纠葛只字不提,仅仅道谢馈赠,恪守分寸。她心里清清楚楚,高律夹在帝王夫君与至亲兄长之间左右为难,元魏皇室与高家新权与生俱来的隔阂根深蒂固,再多温和客套,也终究跨不过家国的鸿沟,保持恰当的距离,才是彼此最好的分寸。
      王府暗流涌动之际,城郊别院的高洋,终于等到了绝佳的可乘之机。
      高澄被侍疾之事牢牢牵绊,无暇全天候监视别院动静,高洋依旧在外维持着疯癫痴傻的假面。白日里他披散头发,沿街游荡,捡拾野花,对着路人胡言乱语,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所有人都放下戒备,只当这位二公子终究是个无用的痴人。
      可一旦避开外人耳目,他便瞬间褪去所有痴愚伪装,心思缜密,步步算计。
      他借着冬日严寒,特意挑选了两袭北疆进贡的极品狐裘,搭配几件西域罕有的把玩珍宝,亲笔写了一封私信。纸面字迹看似孩童般稚嫩随性,内里字字诛心,刻意放大高湛心底深藏的执念。信中刻意点明,高澄满心满眼只有东柏堂的元玉仪,为了这名女子,可以搁置家族颜面、兄弟情面,从来不曾真正顾及他这个幼弟的心意,隐晦暗示,唯有自己,愿意成全他的心愿。
      礼品与书信悄悄送入王府高湛院中之后,高洋又借着探视高欢病情的名义入城,特意寻了一处僻静的茶肆,单独约见高湛。四下无人的瞬间,他脸上的疯癫笑意尽数敛去,神色沉静幽深,句句精准戳中少年心底的不甘与委屈,一点点抛出诱饵,许诺可以暗中为他筹谋。
      高湛本就对高澄心存芥蒂,几番挑拨之下,内心剧烈动摇。他依旧年少,心思纯粹偏执,看不穿二哥精心编织的罗网,只觉得终于有人懂得自己的心事。
      这件事终究没能瞒过高演的眼睛。
      素来沉稳自持的高演很快察觉到九弟心境的异变,私下寻到高湛,恳切规劝,细细剖析高洋心性叵测,所谓的温情示好全是算计,若是贸然依附,最终只会沦为别人夺权的棋子。可高湛面上温顺颔首,满口应承会安分守己,心底的天平,却已经悄悄向高洋倾斜,兄弟之间的裂痕,再度加深。高演将一切尽收眼底,却依旧选择中立观望,没有主动去向忙碌的高澄告密,静观时局走向。
      高澄纵然整日周旋在齐王府病榻之前,也从未放下手里暗藏的制衡筹码,李祖娥这条线索,依旧被他牢牢把控。
      心腹暗卫不间断监视着李祖娥的行踪,定期呈上密报。李祖娥依旧会按时出城,前往别院探望高洋,高洋待她始终礼遇周全,极尽善待包容,处处体贴入微。可李祖娥的心思,始终牵挂着深宫之中身不由己的元善见,她身在高家,心系旧魏,二人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家国天堑,无论高洋如何善待,都换不来真心相待。
      这些往来的细节、二人对话的片段,尽数被密探完整记录,定期送到高澄案头。高澄将一卷卷密报仔细收好,暂时按兵不动,没有贸然出手,却已经攥下了日后制衡高洋最关键的后手。他清楚,不到万不得已,不必轻易动用这枚棋子,隐忍蓄力,静待最合适的收网时机。
      暮色垂落,大雪依旧簌簌飘落,高澄结束了一日的侍疾,踏着满身风雪,再度回到东柏堂。
      暖室灯火摇曳,那具烧槽琵琶静静陈列在案头,颈间佩戴着合璧玉佩的元玉仪端坐等候,桌上整齐摆放着近日所有异动的笔录卷宗。她条理清晰地将府内流言、下人试探、皇后遣使、各方细碎动静一一禀报,分寸客观,不带半分主观臆断。
      高澄拿起卷宗翻阅片刻,指尖轻轻落在琵琶琴弦之上,眸中温存褪去,覆上一层沉沉冷意。
      “阿洋借着父王养病的空隙步步织网,刻意拉拢阿湛,朝堂宗室各怀心思,人人都在观望局势。”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拨出一声低沉的弦响,“看似一片安稳的邺城大雪之下,罗网正在缓缓收紧。”
      玉仪为他斟上一盏热茶,轻声道:“眼下最要紧的,依旧是慢慢消解齐王殿下心中的猜忌,稳住根本。暗处的算计可以慢慢拆解,切不可自乱阵脚。”
      高澄抬眸看向她,微微颔首。
      齐王府的落雪连日不歇,庭院里的青松覆着厚白积雪,病室之内药气沉沉,冲淡了冬日雪后清冽的气息。高欢靠在软枕之上,脸色仍带着久病的蜡黄,一阵阵压抑的咳喘时不时打断室内沉静,纵使身子衰颓,一双久经沙场的眼眸依旧锐利如鹰,每一次召见诸子问话,都在不动声色地权衡掂量。
      这一日午后,娄昭君亲自侍药,待高欢气息稍稍平复,便按次序传令,命几位儿子依次入内问安。高澄刚汇报完邺城城防调度,躬身退至外廊等候,紧随其后的便是高洋。
      一身粗布旧衣,头发散乱披垂,高洋依旧是那副世人熟知的疯癫模样,手里攥着几枝冻枯的野花,边走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脚下踉踉跄跄,险些撞上廊柱,被随行小厮慌忙扶住。这般失态模样,落在往来仆役、值守侍卫眼中,早已习以为常,无人多加设防。
      踏入病榻之前,高洋骤然扑通跪倒在地,眼眶转瞬泛红,断断续续哭诉孝心,言语颠三倒四,一会儿念叨儿时父亲带自己策马围猎,一会儿又胡乱说起天上飞鸟、街边碎石,全然没有章法。可每每说到关键之处,总会有意无意瞥向一旁静坐的高湛,字句看似疯言,实则暗藏引线。
      “父王……大哥心里有好看的姑娘,忘了家里兄弟了……阿湛心里委屈,没人疼……”
      话音含糊细碎,恰好只能让病榻上的高欢、身侧的娄昭君以及近在咫尺的高湛听清。说完,他又兀自拍手傻笑,转头去揪窗沿垂落的冰棱,仿佛方才的话不过是随口胡诌的痴语。
      高欢久病心神耗损,本就对高澄心存芥蒂,这般似是而非的闲话入耳,心底不由得又添了一丝微妙疑虑。娄昭君不动声色端过汤药,轻声岔开话题,面上温和如常,心底已然将次子这番刻意拿捏尽收眼底。立在廊下的高澄将这一幕完整看在眼里,指节微微收紧,却依旧隐忍不动。他清楚,此刻一旦当众发难,反倒会被扣上苛待幼弟、不容痴愚手足的罪名,正中高洋下怀。
      高湛跪在一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二哥这番看似无意的袒护,精准戳中了他长久以来的失意与执念。高演静静立于末尾,眉目沉静,将高洋精心设计的表演看得通透,双唇紧抿,依旧恪守中立,不曾出声辩驳,亦没有私下递话给高澄。
      片刻问询结束,诸子依次退出齐王府。大雪纷飞的长街上,高洋故意遣开所有随从,单独拦下了高湛。方才疯癫痴傻的神色尽数褪去,一瞬间周身气场沉冷,再无半分痴儿模样。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高洋声音压得极低,风雪卷过二人衣角,“大哥坐拥大权,满心只有东柏堂那人,父王面前尚且顾及颜面,背地里处处约束你。只要你愿意站在我这边,来日权柄在手,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替你谋划。”
      高湛攥紧掌心,孩童的挣扎清晰可见。一边是恪守多年的长幼伦常,一边是近在眼前、仿佛可以触碰心愿的许诺,长久积压的不甘彻底压过了理智,他缓缓点了下头,默许了这份隐秘的结盟。
      这一幕,被高澄提前安排在外的暗卫远远记下,飞速写成密笺,加急送往渤海王府东柏堂。
      此时的东柏堂,暖意融融,元玉仪正对着案头的笔录细细核对。青竹捧着刚递进来的密信,神色微微凝重。玉仪拆开绢纸,一字一句读完上面的记述,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那具烧槽琵琶。
      “高洋借着探病当众作戏,当面挑拨,又私下拉拢九公子,步步都算得精准。”她低声自语,将密信仔细收好,“他算准了齐王殿下久病多疑,算准了阿湛的执念,连母后的分寸都拿捏得当,确实棘手。”
      她没有贸然派人前去齐王府报信,深知高澄此刻身在父亲病前,一举一动都被众人注视,贸然传信只会落人口实。她依照此前的约定,取出那枚合璧玉佩,吩咐心腹侍卫,持信物调动外围暗线,悄悄加高城郊别院的监视力度,重点记录高洋近日所有往来访客、书信递送,悄悄收集物证,静待合适时机。
      府内的暗流依旧未曾平息。此前被敲打后的管事安分了几日,又有几名底层仆妇受人暗中唆使,刻意在取水、送物之时故意拖延怠慢,隐晦散播“世子为女子分心,高家基业早晚生变”的闲话。元玉仪不再一味温和敲打,这一次直接将登记完整的人证、琐事记录整理成册,封存妥当。她心里清楚,一味怀柔只会让人愈发轻视,必要之时,这些细碎的证据,都可以汇成制衡的力量。
      皇宫之内,风波亦在暗自涌动。元善见听闻高欢病重、高家诸子暗流博弈,暗中再度联络元氏旧臣,想要伺机观望局势,寻找可乘之机。皇后高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斟酌再三,再度派人送来一封私信,这一次不再只是寻常慰问,隐晦询问若是高家内部生乱,皇室应当如何自处,字里行间满是试探。
      玉仪看完书信,提笔回信,措辞依旧进退有度,只叙寒暄,不议朝政,巧妙避开所有试探陷阱。她提笔的瞬间,又一次清晰感受到,元魏旧脉与高家新权之间,那道与生俱来的鸿沟永远无法消融,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棋局之中,身不由己。
      暮色渐深,高澄终于辞别高欢,踏着一身风雪归来。刚踏入东柏堂,元玉仪便将暗卫密笺、府内笔录、皇后来信一并尽数呈上。
      高澄逐一审阅,指尖落在密笺上高洋拉拢高湛的字句处,眸色一点点沉冷下来。他走到案边,抬手轻拨琵琶,一声清冽弦音破空而出,不复生辰那日的温情婉转,裹挟着凛冽锋芒。
      “阿洋这一步棋,走得大胆又刁钻,利用父王的疑心,利用阿湛的执念,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他低声开口,“我顾念骨肉亲情一再忍让,可他步步紧逼,不肯收手。”
      “眼下齐王殿下身体虚弱,最忌讳诸子内斗,若是此刻撕破脸面,反而对你不利。”元玉仪轻声劝慰,“不妨继续隐忍收集证据,同时加固李祖娥那条暗线。高洋越是急于布局,就越容易露出破绽,我们只需耐心等候,一击便可封喉。”
      高澄转头看向身侧女子,眼底的冷意稍稍缓和。乱世棋局纷乱,人人各怀算计,唯有她始终清醒通透,既能共情体谅,又能冷静权衡。他伸手握住她颈间那枚合璧玉佩,触手温润。
      “我记下了。”
      窗外大雪依旧漫天飞舞,掩埋了地面所有行迹,却藏不住地底悄悄蔓延的杀机。高洋披着疯癫的假面继续织网,高湛已然半只脚踏入棋局,高演冷眼旁观,帝王暗中蓄力,病榻上的枭雄依旧手握权衡。
      东柏堂内,琵琶静立,玉佩相守,温情是夹缝里仅存的微光,而一场席卷整个邺城的风暴,正在皑皑白雪之下,悄然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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