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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未成曲调先有情 落雪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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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都初雪,寒意更甚。
空中翻飞的雪花宛如银色飞舞的蝶,栖息于雕栏玉砌,蛰伏于枝丫屋檐,给本就雕梁画栋的渤海王府镀上了薄薄的一层羊脂白玉。彼时世间万物仿佛都屏息敛声似的,唯有簌簌的落雪声,能够在万籁俱寂中漾起一泓涟漪。
暮色浸漫东柏堂,檐外晚风卷着细碎寒意,窗纱映着竹影疏斜。炭火温暖,玉仪伏案而书,忽明忽灭的摇曳灯火衬得她精巧的眉眼楚楚动人。她手边摊开一卷旧《诗经》,指尖轻轻捻着纸页边角,并不急着速速翻览,字句皆细细咀嚼,阅罢良久出神,暗自默吟回味。
方才读到《邶风·北风》几句,她便停住目光,一字一句慢慢品咂,读到“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处,不觉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摩挲字句,暗自将邺城眼下暗流汹涌的时局对照其间。一卷阅过半篇,便敛了书卷,兀自凝神半晌,口中低低默诵回味,书卷余香似萦绕心头。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狐,莫黑匪乌。
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高澄与高洋的兄弟相争,高澄与高欢的父子相忌,高澄与元善见的君臣相嫌……
人心宛若浮云苍狗,飘来又浮去。
想象着,高澄的出现让玉仪猝不及防。他今日一袭群青对襟水袖褶衣,腰间未束玉带,仅松松别一只苏缎蹙银线鸳鸯戏水荷包,肩上披一件玄狐皮大氅,乌黑长发随意飘散,并未有纶巾冠簪的束缚,一副闲散贵家公子的模样。
他斜倚暖炉边的锦榻上,抿了一口案上龙井茶,轻柔道:“玉仪,今日在读什么读得如此入神?”
玉仪一身浅绿色交领长衣,颈上围了雪白毛绒围脖,襟上系了两缕浅粉流苏,方才读得入神,竟然全然不知高澄的到来,她连忙屈膝行礼:“玉仪参见殿下。”
“乱世邺城风波四起,旁人皆各自盘算,唯有你能看得通透,恰似这《北风》所言‘惠而好我,方能于凛凛变局之中,彼此相守,不生二心’。”
高澄一把将她扶起,他温热的手掌触及玉仪的肌理,如春风拂面,艳阳高照。
他的话字字在理,玉仪知晓他腹中万卷诗书,自有品鉴法度,不盲从浅俗文字,独爱风骨意境。
“殿下好雅兴。”玉仪低头拨弄着襟口的流苏,俏皮地说,“玉仪不过随便翻翻罢了,自没有殿下的见解独到。只是今日殿下怎会有功夫陪我呢?”
高澄修长的手指捋了捋玉仪面前一缕碎发,悠悠道:“今日十月十六,恰是我的生辰。”
玉仪心上一惊,她本以为高澄的生辰必定是车马盈门、公卿竞相登门送礼、府内张罗家宴、一派热闹。
可今日,无盛大礼乐,无百官称颂,无姬妾相随。
与他围炉相对的,仅有玉仪一人。
“我早些时日就推却了所有贺寿宴请、谢绝一切访客。”
“我只想你陪我。”
窗外雨雪霏霏,东柏堂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尘世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近日来我都在排查身边的侍卫婢女,以免我们的起居落入阿洋眼线手中。虽然朝堂内流言式微,但是父王母妃对我的猜忌并没有褪却,我还是要谨慎行事,稍安勿躁。”
“殿下有心陪我,玉仪自然不胜欣喜。不过玉仪也总得给殿下准备些寿礼吧。”
她天鹅似的脖颈向身后扭过去,瞅见一只琵琶,那是她昨日为高澄打点库房宝物时瞧见的,本想着擦洗过后送去,不料今日便派上了用场。她自幼长在孙腾府上,虽只是个婢女,但平日里亦会被迫拨弄琵琶以取悦宾客。那是一只上好的烧槽琵琶,周身嵌了象牙,虽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是轻轻一拨仍能感受到其潺潺音色。
“大可不必。”高澄笑着,横抱起那只琵琶,嘴角微微上扬,“在孙腾府上时你许是弹过琵琶,不如今日就弹一曲为我庆生吧。”
“玉仪只是略识得几个音律,且我以往弹的皆是最寻常不过的红花梨木琵琶,实在不敢以一己雕虫小技玷污了殿下的耳朵。”
“无妨,你随便一弹即可。”
高澄语气里尽是随和,丝毫没有权臣的威严凌厉。
“那就容玉仪献丑了。”
她从高澄怀里接过琵琶,轻轻调了调弦,试准了每一个音,才开始轻拢慢捻,庭院白雪浸阶,她怀抱旧弦,指尖缓缓落音,手持的琵琶挡住了半面,纤纤十指翻飞如莹白的蝶。曲调沉而不哀,每一缕韵律都藏着故人旧事,外人只闻乐声清绝,唯有相知之人,听得见弦底压了十数年的隐忍与心事,依依不去。
指尖或轻揉、或急挑,音律层层铺开。初时温润绵长,如风过空庭;转而细碎婉转,似私语低吟;忽又陡然振弦,铿锵凌厉,暗合邺城朝堂暗流翻涌之势。片刻之后弦音渐弱,归于寂然,满腹隐忍与思量尽在无声之处。末了指尖重重一收,余韵震颤,满堂仆从皆屏息凝神,四下寂寂,唯有窗外冷月静静映着阶前寒影。
清泠琵琶声婉转流泻而出,不似寻常宫乐的艳靡,反倒带着一股沉郁苍凉。
一曲终了,整个东柏堂寂然无声,二人沉浸在曲调里,仿佛看见一轮冷月倒映池中,寒意与怅惘漫满长空。
高澄怔怔地听着,他双目微阖,好像是沉溺在三年前的一帘幽梦里。
那年上元夜,阖府女眷皆去东城看灯。天子元善见邀请王公大臣进宫陪他看灯,身为权臣世子的高澄自然不买他的账,烦闷之时,他便和两个小厮一块儿微服来到东街上一座酒楼,意欲小酌几杯消愁。
落座于楼中最雅致的一间阁儿,正对着后院数株红梅,楼头更遥遥可望东城火树银花,无数条弧光,散落漫天繁华如星,划破夜色岑寂。
一杯清酒入喉,他的目光被一阵泠泠琵琶声吸引。一位少女半倚在红梅树旁,面覆羽蓝宫纱,素衣素雅,半旧的琵琶遮住的她的大半容颜,唯独一双眸子黑深似夜色,如能溺人。
弦音清泠,不事繁饰,声声都裹着半生郁结,似有万千难言旧事,尽数压在弦底缓缓泄出。指尖轻捻,乐声淡而不散,如冬月下覆雪的寒泉,幽咽绵长,听不出悲喜,却教人心头慢慢坠上一层凉意。曲调婉转克制,无激越之音,只细细盘桓在殿内,像一人独坐数十年的孤寂,不必哭诉,便已动人心肠。转轴拨弦,清音细碎漫开,恰似幽人自守,满腹筹谋与委屈,都托付给这一柄旧琵琶。
顿时满室清寒雪光,仿佛是月色,而天地间一片静谧无声,只有窗外落雪声轻微,而满墙的疏影横斜,却是雪色映进来梅花的影子,枝桠花盏都历历分明,而寒香浸骨,仿佛满天满地都是梅花。
他于遥遥的那一端,就在满天满地的梅花影底,低低呢喃。
鞉鼓渊渊,嘒嘒管声……
她的琵琶声没有闺阁小调的柔媚,反倒有几分身处乱世而身不由己的悲怆。
他正欲下楼问她的闺名,不料那少女腰间的玉牌竟被梅枝勾住,慌乱之余,“嗤”的一身,它竟然重重地摔在了青石板上,碎成了两半。
她闻见身后的脚步声,赶忙拾起半块系着红绳的残玉,仓皇逃走。
而她不知,另外半块残玉,则是被方才下来的高澄所拾。
高澄从荷包取出那半块残玉,即使经过岁月沉淀,它依旧通体晶莹雪白,羊脂白玉散发出淡淡的暖意,着实叫人心醉神迷。
玉仪掏出自己袖中的那半块玉牌,与高澄手中的拼在一块儿,竟然天衣无缝!
“殿下,这半块玉……”
还不等玉仪说罢,高澄的双眸脉脉含情,回忆道:“三年前的上元节,我曾在邺都一酒楼下一树红梅边瞧见一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少女,她的琵琶声汩汩如清泉,不似寻常女儿家曲调的柔美,而是有颠沛流离的落魄疏离之感。我正欲去寻她,不料她就此消失于梅林深处,还遗下了这半块残玉。”
“我苦苦地寻了她三年,但终究没有寻到她。”
“直到那日,我在长街上遇到了你。”
有遇即是有缘,玉仪永远都不会想到,当日自己不过是趁府里其他婢女姬妾都去城东看灯了,才在那红梅下玉指抚琴,为自己逝去的爹娘族亲以及失散多年的姊妹祈福。
阿娘曾经便是南府琵琶妓,那琴技炉火纯青,堪称国手,后来被阿爹纳为妾室,玉仪的琵琶手艺大抵也是阿娘血脉的传承。
两块断裂的羊脂玉严丝合缝拼合一处,裂痕浅浅横亘玉面,却恰好将跨越三载的机缘牢牢扣紧。暖室烛火落在相合的玉璧之上,温润柔光流转,将二人之间深藏已久的宿命羁绊,彻底摊开在风雪静夜之中。
元玉仪指尖轻轻抚过玉上那道旧裂痕,指尖微微发颤。三年上元夜仓皇奔逃的窘迫、孤女无依的惶恐、对着寒梅凭吊族人的悲恸,一幕幕再度翻涌上来。她从前只当那一夜的偶遇不过浮生一段转瞬即逝的插曲,那块碎裂的玉佩,是她漂泊身世里一件微不足道的憾事,早已被压在心底深处,不曾想,彼时遥遥驻足的听曲人,竟是后来于长街之上伸手救她于危难之间的渤海世子。
“原来……从那时起,便已经见过了。”她语声轻轻,带着一丝恍然的怅然,原本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望向身前的高澄。
高澄掌心覆住两块相合的玉佩,将她的手一并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玄狐大氅上还残留着室外落雪的微凉,掌心却是滚烫真切。他望着眼前人清莹的眉眼,三年来辗转寻觅的心事终于落定,眼底翻涌着释然与珍重。
“我时常会想起那曲琵琶声。世间乐师无数,婉转媚曲、庙堂雅乐我听过不计其数,唯独那一段弦音,藏着乱世遗人的孤冷与倔强,刻在心上,挥之不去。后来长街撞见你,第一眼便觉得眼熟,只是世事仓促,风波接踵而至,我始终不敢贸然求证,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缓缓开口,将三年的心绪娓娓道来:“救下你的那日,我看着你隐忍自持的模样,再想起梅林之下那个抱着旧琵琶仓皇遁走的少女,心底的疑虑便一日重过一日。只是彼时你身陷绝境,自顾不暇,周遭李昌仪虎视眈眈,朝堂暗流涌动,我不愿再凭空给你添一份心事,便一直将这半块玉佩收好,静待合适的时机。”
元玉仪默然颔首,心中百感交集。她一路走来,从北魏宗室倾覆,沦为旁人府上卑微婢女,再到流落长街任人欺凌,步步皆是荆棘。她早已不敢奢望什么宿命良缘,只求一隅安身之地,守住自身最后的风骨,却不曾料到,缘分早已在三年前的落梅之夜悄然生根。
“当年在孙腾府中,我趁着众人出游看灯,私自溜到酒楼后院抚琴,不过是思念亡去的至亲。母亲一身绝佳琴艺,半生浮沉,最终落得凄凉收场,我拨弦奏曲,不过是想借着乐声,遥寄一点念想。玉佩碎裂之后,我只心疼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慌乱之下只顾捡拾残片逃走,全然未曾留意身后之人。”
她抬手,重新抱起身侧的烧槽琵琶,指尖轻轻摩挲琴身嵌着的象牙纹路。方才一曲倾尽心事,此刻知晓前尘渊源,再抚琴弦,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既然今日生辰,又解开了陈年夙缘,玉仪便再为殿下重弹一曲。这一次,不再是孤身凭吊,亦不必藏起满心惶恐。”
高澄微微松开手,静静退至锦榻之上,倚着暖炉端坐,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她身上。
落雪依旧簌簌敲打着檐角,东柏堂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所有权谋纷争、兄弟猜忌、君臣嫌隙。外面高洋依旧披着疯癫的假面在城郊蛰伏布局,父亲高欢卧病晋阳心力不济,皇后在帝宫与王府之间左右为难,各方势力暗流依旧汹涌,可在这间小小的厅堂之中,只有彼此,和一段迟来三载的宿命相逢。
玉仪调弦定音,这一次的曲调不再沉郁苍凉,开篇依旧是北风凛凛的萧瑟底色,对应着《邶风》的乱世寒凉,可行至中段,弦音渐渐柔和舒展,似风雪之中寻到一处避风归处,细碎的琴音缠绕交织,如同二人一路走来相互扶持、彼此照拂的点滴过往。时而婉转,记着西跨院初遇时的戒备试探;时而清韧,念着毒案缠身时彼此信任托付;时而温润,藏着箭场习射时片刻的安宁温存。
方才一曲倾尽半生心事,心绪翻涌过后,堂内一时静极,唯有窗外落雪簌簌。玉仪正要伸手收回琵琶,腕间却被高澄轻轻按住。
“方才听你弹尽心事,一曲北风,写尽流离,也写尽坚守。”高澄目光落在那具烧槽琵琶上,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世人皆知我弯弓策马、执掌权柄,却少有人知晓,年少在晋阳军中枯守长夜,我也曾自学过琵琶。只是常年忙于军务朝政,久不曾触碰,手法早已生疏。今日机缘难得,不妨换我为你弹上一段。”
元玉仪微微一怔,全然没有料到这位杀伐果决的世子竟也通晓音律,下意识微微退让,将琵琶轻轻递到他怀中。
高澄调整坐姿,褪去身上厚重的狐裘大氅,指尖轻落象牙琴饰,先是慢悠悠试了两下琴弦,调音的动作从容有度,绝非粗浅把玩。他出身世家,年少既要修习兵法权谋,亦涉猎六艺,只是后来身居高位,锋芒尽数展露于朝堂沙场,这份雅致闲情,便再也无处安放。
烛火映着他英挺侧颜,平日里总是覆着冷冽威严的眉眼此刻尽数柔和,修长有力、惯于握剑执笔的手指,此刻轻柔捻动丝弦。开篇并未沿用方才《北风》的沉郁调子,而是一段清旷舒缓的旋律,似晋阳旷野长风,掠过连绵营寨,是他少年独守边关时所见的月色星河,开阔坦荡,不带半分阴翳。
弦音渐渐转折,细碎婉转,悄悄揉入一丝温柔,依稀复刻了方才玉仪曲中的意境,对应着长街相救、西院相守、箭场温存的点滴光景。他不懂刻意雕琢闺阁小调的缠绵,乐声里自有武将的开阔底色,却又藏着独一份的细心共情,将一路走来彼此扶持的心意,尽数揉进弦音之中。
中段忽而弦音微敛,声调沉了几分,暗含兄弟离心、父子猜忌、暗处刀光暗藏的压抑,是他身为世子不得不扛起的重担,无人可诉的焦灼,此刻尽数托付琴弦。可低沉不过片刻,指尖骤然一提,乐声再度扬升,坚定沉稳,像是暗夜里稳稳撑起的一柄伞,任凭风雪四面来袭,依旧会牢牢护住身侧之人。
没有悲戚呜咽,亦没有刻意讨好,这一曲琵琶,是权臣的担当,也是知己的心意。
一曲终了,高澄抬手轻轻按住琴弦,余震缓缓消散。
玉仪静静端坐,心头震荡不已。她听过无数乐师奏曲,谄媚的、哀婉的、华贵的应有尽有,却第一次听见这样兼具风骨与担当的弦音。原来这个总是挡在她身前的人,心底亦藏着这般细腻柔软的心事,将她的隐忍、她的坚守,全都一一读懂。
“没想到殿下琴艺竟这般不凡。”她轻声感慨,眼底泛起浅浅暖意。
高澄将琵琶轻轻放回案上,再次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颈间那枚相合的玉佩:“从前只把音律当作闲技,无心把玩。今日听过你的琴声,才忽然生出心意。别人只看见我手握生杀大权,步步算计周旋,唯有你,听得懂弦底的孤凉。”
他缓步上前,重新拾起那一对拼合完整的玉佩,取出一根崭新的绛色丝线,亲手将两块玉系为一体,轻柔系在玉仪的颈间。冰凉的玉贴合肌肤,却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从前我寻玉,是执念于一段难忘的弦音。如今玉归原主,人亦在侧,往后风雪前路,我绝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他语声郑重,“我知晓你不肯屈居妾室,这份执念,我始终记在心上。父王抱病,柔然虎视眈眈,朝堂处处掣肘,我暂时无法即刻给你正式名分,但这半块玉佩是我们的缘分凭证,亦是我的承诺。待我扫清周遭困局,必定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归宿。”
玉仪抬手护住颈间相合的玉佩,眼底漾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依旧维持着自持的分寸,轻轻颔首:“我信殿下。只是邺城棋局步步凶险,二公子藏锋暗处,从未真正收手,殿下切不可因为私情放松戒备。”
她心思通透,纵然此刻温情缱绻,依旧没有沉溺在片刻温柔之中,始终清醒地记着潜藏在暗处的危机。
提到高洋,高澄眼底温存微微敛去,添了几分沉冷。他自然清楚,那场生辰的宁静,不过是短暂的避风港。今日他刻意推却所有贺寿宾客,看似是独享二人时光,暗地里早已吩咐心腹侍卫层层布防,严查府中所有眼线,一点点清扫高洋安插进来的棋子。
“我自有分寸。”高澄轻声道,“阿洋装疯蛰伏,步步设局,星象、柔然流言、你的名分,皆是他拿捏我的软肋。可他终究太过心急,每一次出手,都会悄悄留下破绽。我暂且隐忍不动,一是顾念骨肉亲情,二是静待最合适的收网时机。父王身体日渐衰弱,晋阳根基牵动全局,我必须稳住邺城,才能护住想要守护之人。”
正说话间,门外侍卫轻声叩门,低声禀奏密报:“殿下,城郊别庄传来动静,太原郡公今日特意备了厚礼,派人送往晋阳王府探视齐王,言语间处处流露稚子孝心,刻意在齐王面前塑造温顺无辜的模样,同时暗中联络了几名闲散官员。另外,长广郡公今日私下出城,悄悄去往别庄见过二公子,逗留近一个时辰方才返程。”
闻言,高澄眸色一沉。
一旁的玉仪闻言,指尖微微攥紧琴弦。她早已料到,高洋绝不会放任自己安稳度日,趁着高欢卧病、人心浮动的节点,加紧拉拢宗室子弟,年幼偏执的高湛心思单纯,极易被刻意的温情拉拢,一旦高家内部彻底分化,高洋的谋划便会更进一步。
“高洋看准了父王病中心软,又知晓九公子心中存有执念,刻意抛出诱饵拉拢,居心叵测。”玉仪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六公子冷眼旁观,却选择缄默不语,可见诸位兄弟心中,各自都有盘算。殿下一味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手握李夫人那条隐秘线索,或许可以择机稍加制衡。”
高澄微微颔首,赞许地看向她。他暗中握有的筹码,她尽数了然于心,并且总能冷静客观地给出权衡之计。
“我自有考量,暂且按兵不动。”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一点细碎寒气,“今日是我的生辰,暂且放下朝堂纷争。风雪漫长,先好好守住这片刻安宁。”
窗外银雪漫天飞舞,将整座邺城裹入一片纯白静谧之中,暗处的刀锋与算计依旧在悄然酝酿,但东柏堂之内,相合的玉佩映着暖烛,琵琶静置一侧,两个历经乱世浮沉之人,握紧了彼此的缘分与约定,静静等候着风雪过后,拨云见日的那一天。而蛰伏在暗处的猎手,已然磨利爪牙,下一轮风波,正在大雪之下悄然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