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永巷深锁寸心清 清庵避垢, ...
-
邺都的大雪,落得缠绵无尽。
自入冬初雪连绵至今,整座皇城王府皆被笼在一片苍茫素白之中,飞檐覆雪,朱墙凝霜,街巷车马绝迹,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可最冷的从不是严冬风雪,而是人心私语、口舌刀霜。
前一夜东柏堂暖阁短暂独处的细碎影子,本是再清白不过的寻常光景,却不知被哪一双暗处窥伺的眼睛捕去,转瞬化作满城纷飞的流言碎语。
无人亲见逾矩之行,无人手握半分实证,无一字可坐实私情污秽。
可世人向来偏爱捕风捉影,尤爱将身居高位者、身世特殊者的清净分寸,碾碎在最龌龊的揣测里。
元玉仪身为北魏遗女,本就是世人眼中最敏感、最忌讳的存在。她寄身高府、亲近世子,纵使步步守礼、寸寸安分,从未有过半分逾举轻狂,可落在旁人眼底,终究是“前朝遗女惑乱权臣”的绝佳话柄。
流言初起时,尚只是府中仆婢私下窃语,转瞬便漫过王府朱墙,流入宗室宴席、士族私谈,最后落进市井街巷、朝堂耳中。
字句雕琢暧昧,段段捏造私情。
有人说,世子深夜流连私院,沉溺美色荒废公务;
有人传,元氏女借温柔媚态笼络权臣,心怀复辟旧魏祸乱高家;
更有甚者,添油加醋,妄言东柏堂夜夜私会、礼法尽废,乱世权臣耽于儿女私情,早已无心家国天下。
虚言无据,却最是诛心。
齐王府寝殿之内,药气沉浊,掩尽枭雄暮气。
高欢沉疴缠身经月,肺腑寒疾缠绵不愈,昼夜咳喘难安。昔日纵横南北、手掌天下权柄的乱世枭雄,如今困于三尺病榻,神志时清时昏,气力衰败,早已撑不起往日雷霆震慑。
人至暮年,久病体虚,最是多疑。
他半生驭人、半生控权,一生忌惮权柄旁落、臣子势大、旁人窥伺高家江山。卧病之后,精力不济,无法再全盘掌控朝野局势,心底的猜忌与不安便如荒草疯长,日夜缠绕心神。
原本对长子高澄的信任,也在日复一日的流言裹挟、旁人暗谗之中,渐渐裂开细密的缝隙。
连日来,高欢刻意绕开高澄,私下单独召见邺城留守文武朝臣,细问京畿防务、仓廪存粮、禁军调度,事事亲查、步步制衡,不动声色拆分高澄手中的临时理政大权。
父子君臣,昔日默契荡然无存,只剩权力制衡的冰冷疏离。
娄昭君侍立榻边,日夜悉心照料,眼底沉静如水,心中却洞若观火。
夫君病重心疑,诸子暗流相争,朝野士族虎视眈眈,市井流言沸反盈天。
这满城风雪流言,看似针对东柏堂一介女子,实则字字刀枪,直指摄政世子的威信与根基。长此以往,私德非议缠身,轻则世子威信折损、朝野人心浮动,重则父子彻底离心、朝堂动荡、高家基业动摇。
流言不除,风波不止,隐患无穷。
东柏堂内,暖炉融融,却驱不散一室沉郁清冷。
玉仪静坐案前,素衣素容,眉目清宁淡然,不见半分慌乱委屈。案头摊开的府中人事台账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日来她静心规整内宅事宜,记账识人、肃清细患、安稳后院,步步稳妥周全。
自高欢病重、高澄日日入王府侍疾,无暇顾及内宅琐事之后,她便默默撑起整座东柏堂的安稳。不争不妒、不骄不躁、藏锋守拙、低调自持,以最温和通透的姿态,守好一方庭院,免去高澄内宅后顾之忧。
她素来知礼守度,深谙乱世立身之道。
身为亡国帝姬,无家世依仗、无宗亲庇护、无高位名分,身处权力漩涡中心,最珍贵、也最易碎的便是清誉名节。
她步步谨慎、时时避嫌,晨昏守礼、内外分明,从无深夜私会、逾矩亲近的轻狂行径,一心只想安稳蛰伏、静待时局、不负本心、不负高澄护持。
可乱世浊世,从不由清白定是非。
世人爱听流言,权贵喜造风波,人心偏爱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旁人。
纵使她行得正、坐得端,俯仰无愧,可满城口舌纷纷、朝野非议不止,终究会成为高澄身上卸不去的枷锁,成为旁人攻讦摄政、离间父子的利器。
她身居此处,本身便是嫌疑。
与其滞留王府,日日授人以柄,让无尽流言拖累高澄、扰动朝局、激化父子猜嫌,不如主动远避尘嚣、自清垢污、自守清白。
一念既定,心意澄澈决然。
次日清晨,雪后初霁,天光薄冷,落雪簌簌,微风寒凉。
元玉仪梳洗已毕,一身素色布裙,不施粉黛、不佩珠玉,褪去所有华贵修饰,亲手执笔写下禀帖,言辞恭谨恳切,字字坦荡通透,无半分委屈怨怼,唯有通透懂事、识礼知度。
“臣五品春衣元玉仪本前朝遗微,身系旧魏血脉,身处高府,本易招人非议。今冬高王沉疴缠绵,内外流言纷杂,市井妄语不息,徒增朝野纷扰,乱长者心神。臣女愿乞城外白云古庵,斋戒素食、断绝尘喧、静心抄写经文,日夜祈福,祷齐王殿下、夫人灾厄尽消、身体安康。自请居庵避尘,以息满城流言,以证自身清白,以安内外人心。”
一纸禀帖,字字真诚,步步退让。
她不辩、不怨、不驳、不闹,不争世俗虚名,不求人前清白,只用最决绝的避世之举,堵死悠悠众口,断绝旁人借她生事的所有可能。
娄昭君阅完禀帖,心底轻叹一声。
她阅人半生,见惯深宫算计、女子争宠、人心贪妄,却少见这般通透清醒、知进退、懂分寸、甘愿自苦自清的女子。
元玉仪身居弱势,却不卑不亢,身陷流言,却不慌不乱,以退为进、以静制动,看似自逐清苦,实则保全了自身名节,也保全了世子颜面、安稳了王府大局。
这般心性格局,远胜诸多宗室贵女、世家娇娥。
娄昭君当即颔首应允,准其入庵祈福清修。
当日午后,元玉仪轻装简行,不带半分仪仗奢华,只携两名贴身侍女青竹、紫夏,悄然迁出邺都齐王府,去往城外十里处的白云古庵。
古庵坐落于山林僻静之处,远离市井尘嚣,常年香火疏淡、人迹稀少,竹树环绕、雪覆青阶,常年清寂肃然,是邺城远近闻名的清净佛门之地。
入庵之后,元玉仪恪守清规、斋戒素食、晨昏焚香、日夜抄经,彻底断绝俗世往来,不探王府诸事、不问朝堂风波、不见外客亲友。
青灯古佛、素纸墨痕、风雪山门,便是她日日不变的光景。
她日日伏案抄写祈福经文,字字端正、笔笔虔诚,一心只为高欢、娄昭君祈福禳灾,消解病厄。
这般极致避嫌、极致守礼、极致清白的姿态,落在众人眼中,无不赞叹其通透懂事、知礼守度。
王府内外、朝野市井,流言果然渐渐停歇。
无人再能诟病半分,无人再敢妄造私语,满城沸沸扬扬的暧昧揣测,尽数被她这一场清冷避世、自苦自清的修行,暂时压了下去。
可世人看得到她的清白自持,却看不透暗处蛰伏的蛇蝎人心。
王府深处,风雪未歇,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高洋依旧是那副疯癫痴愚的模样,披头散发、步履颠狂,日日随众入齐王府问疾,不言权谋、不谈军务、不涉朝政,终日只说疯稚碎语,看似无心无智、纯粹痴傻,任由众人轻视怜悯、不以为意。
所有人都以为,高家次子天生愚钝、胸无城府、与世无争,对权柄名利毫无执念,对兄长权势毫无觊觎。
唯独他自己知晓,这身疯癫皮囊,是他数年蛰伏、隐忍避祸、瞒天过海的最好铠甲。
他冷眼旁观整场流言风波,静静看着元玉仪自请入庵避尘、自清名节,看着满城非议尽数平息,看着长兄威信暂稳、内外人心渐安。
旁人皆叹元氏女通透识大体,唯有高洋眼底翻涌着阴冷偏执的算计,唇角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凉薄笑意。
王府人多眼杂、朝野耳目众多、市井人流不息,稍有异动便容易留下破绽、惹人追查,终究不是布局的绝佳之地。
可城外白云古庵,地处偏僻、远离尘嚣、人迹罕至、僧俗稀少、无官宦耳目、无市井见证。
最清白的佛门圣地,最适合布最肮脏的局。
最守礼自持的清白之人,最容易被礼法口舌碾碎所有名节。
他心中瞬间成型一套绝杀毒计,套路阴毒缜密、毫无破绽——不借朝堂罪名、不贪钱粮兵权、不用天象虚妄、不造军政祸端。
只借佛门清地、僻静无人、独处无证、异香暧昧、当众围堵、流言定罪。
不用刀剑伤人,不用律法定罪,不用证据实锤。
只需毁人名节、污人私德、乱人礼法、离间君臣父子,便可让一世清白,尽数化为污尘;让权臣威信,一朝崩塌;让深情分寸,百口莫辩。
私德暧昧,是世间最无解、最诛心、最无法自证的罪名。
人心最恶,从不是明目张胆的杀伐,而是暗处无声的构陷、无解的污蔑、无处辩驳的冤屈。
高洋敛去眼底所有阴鸷,依旧一副痴傻无害的模样,缓步退下,暗中悄然排布全盘。
他麾下两大心腹,一文一武,皆是心腹肱骨,亦是他蛰伏多年最锋利的两枚棋子。
文士高德政心思缜密,擅长谋划布局、拿捏人心、游走士族宗室之间,最精通舆论造势、罗织言辞;武士刘桃枝身手悍厉,行事狠辣果决,执行力极强,惯于暗中行事、封锁动静、把控现场,素来为高洋暗中打理所有上不得台面的密事。
此番寺庙毒局,高洋特意将二人一并派出,分工配合,万无一失。
高洋当面授计,依旧半装疯癫,语气含糊,却字字指令清晰:“桃枝,你提前带人潜伏在白云古庵外围山林,把控所有出入口,隔绝闲杂游人,只等信号,即刻合围西院。高德政,你联络城中宗室、御史、佛门住持,约好时辰一同赶往古庵,对外只说是结伴为王祈福。另外备好重金,收买西院守僧,布设软香,全程盯紧高澄动向。”
二人躬身领命,默契十足,从不质疑主子忽然褪去痴态的城府,只一心奉命行事。
高德政连夜出城,携重金厚利,悄然买通白云古庵中那名年迈守院老僧。
那老僧常年守着西院僻静经舍,性子贪利怯懦、眼界狭小、极易拿捏。高德政许他巨额钱财、俗世安稳、后半生无忧荣华,逼其严守秘密、听从调度,只需静待时机,配合布局,事成之后无人追责,终身富贵。
老僧抵不住诱惑,悄然应下,甘愿沦为棋子。
全盘布局,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高德政步步精细、层层设防,不留半分破绽:
其一,令老僧封锁西院经舍周遭,清散杂僧、隔绝香火、杜绝游人,确保院落僻静无人、与世隔绝;
其二,提前备下无色无味、无毒无伤、极淡极雅的缠绵软香,此香绝非俗艳迷香,不伤人身、不扰神智,无从查验、无从追责,只会悄然渲染一室温柔暧昧氛围,是佛门圣地绝不该有的缠绵气韵;
其三,约定时机,只待高澄出城祈福,便引其入西院经舍,随后锁死院门、隔绝内外;
而刘桃枝则亲率数十名精锐暗卫,隐于庵外竹林深处,布下暗哨,全程紧盯山门动静,一旦看见高澄孤身入庵,立刻遣人快马传信给城内的高德政,同时在外围收拢包围圈,只待一声令下,即刻封死所有退路。
待二人独处、异香漫室、氛围成型之际,高德政便带着早已邀约齐备的宗室、朝臣、僧众赶赴现场,刘桃枝则带队封锁整片山林,杜绝任何人提前走漏消息,完美制造“当场撞破”的假象。
无实证、无逾举、无过错。
可佛门禁地、独处密室、暧昧异香、无人佐证、当众撞破,五项叠加,便是世人眼中铁板钉钉的私情罪证。
清白之人,无需过错,只需场景暧昧,便足以被世俗口舌彻底钉死。
布局细密如网,阴毒入骨,环环相扣、步步绝杀。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齐王府内,高欢病势反复无常,时轻时重,咳喘日夜不休,精神愈发衰败,朝野人心愈发浮动。
高澄连日晨昏侍疾、寸步不离,白日周旋宗室朝臣、处置零星政务、安抚动荡人心,深夜守在病榻之前、悉心照料、忧心忡忡。
连日操劳、心力耗竭、忧思深重,他眼底压着浓重青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疲惫。
父疾缠绵、父子离心、朝野暗流、兄弟诡谲、流言不息,万千压力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听闻城外白云古庵香火清净、素来灵验,又念及玉仪连日在庵中斋戒抄经、日夜祈福、自苦自清、一片赤诚孝心,高澄心底微动。
一则心系父病,欲亲往古庵焚香祷告,祈愿父疾早愈、灾厄尽消;
二则惦念玉仪孤身独处古庵、清苦自持、避世自苦,心生疼惜,欲短暂探望一二,嘱她珍重寒体、莫太过劳心。
他行事磊落坦荡、心底澄澈无垢,从未有过半分私念龌龊,更从未料到,这座清净佛门、这片白雪古庵,早已被自己亲弟连同两大心腹布下天罗地网、致命香局。
正当他跟娄昭君禀明此事后,郁久闾戈岚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深紫色氅衣更衬得她肌肤丰润细腻,眉目英气俏丽,颇有柔然女子的英姿飒爽。
“齐王殿下病笃,渤海王孝心可嘉。只是府里既有娄夫人侍奉,那我这个做正妻的自要和渤海王一起,为自己的夫君祈福。”
她轻蔑地一瞥榻边的高澄,冷笑道,“渤海王不会是不欢迎我吧?”
她方才刻意咬重“正妻”两个字,明摆着贬低娄昭君和高澄的世子之位。
还未等高澄开口,娄昭君已然恭敬答道:“蠕蠕王妃但去无妨。王妃一去可要多多保重。”
“那个是自然。”戈岚傲娇地扬了扬手上的帕子,“有乳娘和李才人相伴,本王妃必不会出事。”
李才人便是从前的李昌仪,官居四品,足足高了玉仪一头。
那日午后,雪后初晴,天光薄淡,寒风微凉。
天际流云疏浅,山林积雪皑皑,满目素白寂静。
戈岚的马车明艳张扬,紫红的绢帛似给皑皑白雪点了一抹胭脂。
高澄为避张扬,轻车简从、褪去朝服仪仗,只着一身素色常衣,不带大批侍卫、不携朝臣随众,仅带两名贴身护卫,紧随其后,奔赴白云古庵。
马车行至庵外山道便缓缓停驻,他遣护卫留守山门之外,独自拾阶而上,步入古庵之中。
暗处竹林里,刘桃枝的暗卫一眼便认出高澄的身影,即刻捏碎约定的信号瓷片,一缕青烟缓缓升空。
刘桃枝神色冷硬,抬手示意手下稳住包围圈,自己亲自蛰伏在西院外墙之后,紧盯院内动向,同时遣快马疾驰入城,通报高德政,计划正式启动。
古庵之内,竹雪寂寂、香火疏淡、风铃轻寂、人迹寥寥,处处是佛门清净、不染尘嚣的安然气息。
大殿香烟袅袅,梵音浅浅,肃穆安宁。
高澄步入大殿,净手焚香、虔诚跪拜,心底一片赤诚,只求父王安康、府中安稳、朝野宁和。
郁久闾戈岚跪坐在绣着金线云纹的软垫上,昏黄灯光衬得她周身裹挟着一抹淡淡的金光。
礼毕起身,他眉目沉敛,略作驻足,心念微动,终究还是放不下那抹清寂身影;戈岚则在乳娘的搀扶下离开了大殿。
数日未见,玉仪孤身守着青灯古佛、日日抄经祈福、隐忍避世、自苦自清,皆是为息流言、为安人心、为护他周全。
他于心不忍、心底惦念,便想着去往西侧僻静经院,短暂探望片刻,叮嘱几句珍重,便即刻离去,绝不久留、绝不授人以柄、绝不惹半分非议。
这般分寸自持,坦荡磊落,自问无愧天地、无愧礼法、无愧人心。
早已等候多时的守院老僧,见状立刻躬身上前,神色恭顺、言辞谦卑,无半分异常破绽:“殿下远道而来,风尘劳顿。元大人连日居于西院经舍,日夜抄经祈福,从未踏出院门半步,一片赤诚可鉴。”
老僧躬身引路,步履从容、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预谋破绽。
高澄不疑有他,顺势随其往西侧院而行。
西院经舍背靠竹林、远离主殿、偏僻幽深、院墙围合,平日里极少有僧俗往来,是整座古庵最清净、最隐秘、最无人迹的地方。
一路行来,雪落青阶、竹影疏斜,寂静得只剩脚下踏雪的轻响。
抵达院门前,老僧垂首躬身,轻声道:“殿下自便,贫僧在外守候。”
话音落罢,他悄然退至廊下阴影之中,指尖微动,无声落下院门木栓。
咔哒一声轻响,细微低沉,被风雪风声完美遮掩。
院门自内锁死,悄无声息隔绝了内外天地,隔绝了人声、隔绝了耳目、隔绝了所有外人见证。
一座院落、一扇木门,瞬间化作与世隔绝的密闭囚笼。
院内一室清轩,纸窗紧闭、帘幕轻垂,隔绝了外界天光风雪。
屋中炉火微温、光线柔和、静谧安然。
元玉仪正端坐案前,青衣素容、眉目清宁、神色虔诚,素手执笔,俯身抄写祈福经文。
案头素纸整齐,墨字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字字虔诚,皆是为高欢、娄昭君祈福的经文。
数日清修斋戒、清心寡欲,她眼底无尘、心间无垢、无悲无喜、淡然安然。
忽闻院中轻微脚步声,她心头微诧,骤然抬眸。
风雪穿帘,光影微动。
高澄立在庭中雪色之下,素衣染霜、眉目沉敛、身姿挺拔,一身清冷风尘,满目温柔惦念。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玉仪未曾想到,大雪寒天、古庵僻静,他会亲自出城前来探望。
高澄亦未曾想到,青灯古佛、素纸墨香之下,她这般清寂安然、隐忍自持,让人心底微疼。
庭院寂静无声,风雪簌簌落竹,天地安宁,岁月温柔。
可这份干净澄澈的安稳,仅仅维持了瞬息。
一缕极淡、极雅、极细腻的缠绵软香,悄然自屋中暗处漫起。
香气清温柔婉、不艳不腻、无声无息、润物无声,绝非古庵常年的檀香梵香,不带半分烟火佛门之气,只带着幽幽缱绻、温柔暧昧的气韵,丝丝缕缕、缠绕衣袂、浸润一室空气。
初闻只觉温润安神,细品便知诡异缠绵。
此香无毒、无伤、无烈、无从查验、无迹可寻,寻常人闻之只觉心神松弛、暖意安然,绝不会疑心是刻意布置的陷阱诡计。
可玉仪久居此处,日日与檀香为伴,对庵中香火气息熟稔至极。
鼻尖微动的刹那,她心头骤然狠狠一凛,背脊瞬间微僵,眼底的安然澄澈瞬间褪去,染上一层极致的警惕清明。
不是庵中香火!
不是佛门梵香!
是外人刻意布设的异香!
几乎同一时刻,高澄眼底的温柔惦念骤然敛尽,沉冷锋芒瞬间覆满眉目。
他久经朝堂权谋、见惯人心阴毒、深谙构陷诡计,瞬息之间便看透眼前所有异常——僻静古庵、无人之境、封闭院门、独处密室、陌生软香、时机恰好。
不是偶遇。
不是巧合。
是局!
是一场精心排布、滴水不漏、专为他们二人量身打造的死局!
复刻最阴毒的深宫构陷,不用刀剑、不用罪名、不用实证,只用一室异香、一场独处、一方密室,造一场无解的私情绯闻,毁一世清誉、半生分寸、君臣体面、父子信任。
人心险恶,一至于斯。
玉仪手中笔尖微顿,墨点轻轻落在素纸经文之上,晕开一小团墨痕,如同骤然破碎的清白。
她抬眸望向高澄,眼底无半分慌乱恐惧,只剩彻骨寒凉与通透了然。
她主动避世、自苦自清、退至绝境、远离纷争、退让到底,本以为可息风波、安人心、守清白,却未曾想到,旁人依旧不肯放过。
乱世棋局之中,身在局中,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清白无用、分寸无用、隐忍无用。
高澄眸底寒色沉沉,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霜。
他看向紧闭的院门、寂静的庭院、弥漫的软香,瞬间看透全盘阴谋。
布局之人,心思阴毒缜密、算尽人心、掐准时机、吃透礼法漏洞。
佛门圣地、孤男寡女、密室闭锁、一室暧昧异香、四周无人佐证。
纵使二人坦荡清白、俯仰无愧、从未有过半分逾举私情,可在世人眼中、口舌之中、猜忌之下,早已是铁板钉钉的亵渎佛门、私会私情、礼法尽废。
清白无法自证,分寸无人相信,真心无人看见。
这世间最恶毒的陷害,从不是杀人夺命、罗织重罪,而是污人名节、毁人清白、断人心念、让人百口莫辩。
“是高洋,还有蠕蠕王妃,出手的定然是高德政与刘桃枝。”
高澄声音低沉冷冽,带着彻骨寒凉,一字一句,笃定无疑。
高德政擅长谋划舆论,刘桃枝精于现场控局,正是高洋最惯用的组合,数年兄弟,他素来顾念手足情义、不忍深究、不愿苛责、心存姑息,却未曾想到,自己一次次的包容退让,换来的是对方一次次的暗中算计、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玉仪轻轻颔首,语声清淡平静,无悲无喜,只剩通透寒凉:“他算准我惜名节,自愿入寺避祸;算准殿下挂念齐王病情,必会前来祈福;更清楚此处偏僻,交由心腹把控现场,最容易做成铁案。
每一步,都被人算得死死的。
每一处软肋,都被人精准拿捏。
两人立于一室暖香、满院雪色之中,心知大局已定、陷阱已成、退路全无。
可二人眼底,皆无半分愧疚慌乱、无半分心虚躲闪。
坦荡清白,何惧流言污名。
片刻之后,院外骤然风声大作、人声鼎沸、车马喧嚣、步履杂沓。
刘桃枝亲自带队,将整片西院外围层层封锁,所有路口尽数把控,杜绝任何人擅自出入,确保没有意外证人出现。紧接着,高德政簇拥着一众宗室子弟、数位当朝士族文官、古庵住持及一众佛门长老、随行御史侍从,浩浩荡荡抵达院门前。戈岚身侧乳娘和李昌仪一左一右侍立,她的眼睛似睁非睁,好像就是为了看这场好戏而来的。
阵容浩大,皆是能定舆论、断是非、传流言、左右朝堂观感的关键人物。
此刻的高德政,褪去了平日文士温和的模样,面色肃穆,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心。而一旁的刘桃枝按刀而立,周身气势凛冽,牢牢守住院门两侧,无形之中施加压迫,杜绝院内之人破门而出、提前辩解。
人群围堵院门、层层密密、水泄不通、无路可逃。
住持老僧面色肃穆、眼底含怒,手持佛珠,立在门前,俨然一副撞见亵渎佛门、私会污秽场景的痛心模样。
随行士族朝臣、宗室子弟,个个神色惊愕、眼底揣测、窃窃私语,目光尽数死死锁在紧闭的院门之上。
风雪呼啸,人声沸反,天地寒凉。
高德政上前一步,扬声开口,字字清亮,刻意让周遭所有人尽数听清:“近日邺城流言四起,都说殿下公私不分,为私情扰动礼法,我与诸位王公大臣原本都不愿轻信,特意相约前来古庵,一同为王祈福,想要亲眼印证虚实。方才刘桃枝带队巡查庵院各处,唯独这处西院院门紧锁,内里寂静异常,细细查探之下,才发现殿下竟在此处闭门独处,与元氏女幽会。”
他刻意把功劳落在刘桃枝巡查发现之上,坐实“无意撞破”的假象,滴水不漏。
刘桃枝适时上前半步,沉声附和,语气冷硬,不容置喙:“属下奉令巡查古庵安防,察觉此院异常闭锁,叩门许久无人应答,唯恐庵中出了变故,正要强行破门,恰好高大人一行人赶到。佛门清净道场,这般密闭独处,实在不合规矩。”
一唱一和,一文一武,完美坐实了这场精心编织的圈套。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所有揣测、所有流言、所有暧昧、所有猜忌,瞬间被这番说辞彻底钉死。
无需证据、无需实锤、无需过错。
现场由高洋心腹巡查发现,佛门禁地、闭门私会、孤男寡女、无人见证。
世人从不看本心、不看清白、不看隐忍、不看退让。
世人只看亲眼所见的“事实”,只信权贵心腹的证词,只传捕风捉影的流言。
“难怪满城流言不息,原来并非空穴来风!”
“佛门清地尚且敢私会私情,平日王府之中,焉能安分守礼!”
“摄政渤海王沉溺儿女私情,公私不分、礼法尽废,何以摄政朝野、震慑天下!”
“前朝遗女看似清冷通透、知礼守度,原来最会伪装隐忍、暗蓄私情!”
污言碎语、刀霜剑雨,尽数扑面而来,狠狠砸在院内二人身上。
院内,木门紧锁、暖香幽幽。
高澄立在屋中,周身冷意彻骨,眼底戾气翻涌、怒火沉潜。
他半生磊落坦荡、行事端正、礼法自持、忠心家国、勤政为公,从未有过半分苟且私情、逾矩轻狂。
今日不过一念惦念、片刻探望、坦荡初心,却被亲弟授意两大心腹精心构陷、当众污蔑,一朝折损半生威信、毁尽彼此名节。
手足至亲,心腹为刃,阴毒至此,凉薄至此。
玉仪静静立在案前,素衣如雪、眉目清宁,眼底无泪无悲、无怒无怨,只剩一片透彻寒凉。
她早已看透乱世人心、权力凉薄、棋局无情。
她步步退让、处处避嫌、日日自清、夜夜自持,退至红尘最边缘、避至佛门最清净,依旧躲不过人心险恶、构陷无休。
原来身在局中,清白最无用,分寸最可笑,隐忍最卑微。
风雪穿窗,落满素纸经文,墨字虔诚,尽数被寒凉风霜覆盖。
门外人声汹汹,高德政言辞恳切,刻意维持为公劝谏的姿态,刘桃枝按刀镇守,牢牢封死所有辩驳的余地;门内两人并肩而立,清白自持,初心不负。
高洋隐匿在远处山林的马车之中,并未亲自现身,只隔着一层车帘,静静眺望那座被喧嚣包围的西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不必亲自出手,只需借高德政的唇舌、刘桃枝的刀兵,郁久闾戈岚的权势,便可不动声色,斩断长兄的羽翼。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输赢、不是一场闹剧。
他要的是——毁掉长兄威信、污掉二人清誉、离间父子君臣、搅动朝野非议、彻底动摇高澄的摄政根基。
名节一碎,人心必散;
人心一散,权柄必倾;
权柄一倾,他蛰伏多年的野心,便终于等到破土而出的时机。
风雪漫天,香局覆霜。
这一座清净古庵,终究沦为权力博弈的修罗场。
这一场清白避世,终究落得满身污尘、满城非议、百口莫辩。
纵全世界借心腹之口罗织罪名,以口舌为刀,以假象定罪,我二人俯仰无愧,初心坦荡,风雪同心,何惧人间蜚语、世事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