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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鸾铃珂佩白玉鞍 校场练习, ...

  •   一连几日的杏花雨霏霏,似要洗涤净世间的所有污秽,皆在这潇潇雨歇中消磨殆尽。天青如染,混着花香和泥土气息的长风穿过高家世子府层层朱廊,卷落庭中积攒多日的残花。檐角铜铃轻颤,清音细碎,落进寂静深院,衬得整座府邸愈发恢弘沉肃。
      自长街被高澄救下,栖身西跨院至今,已然多日。
      这几日光阴,温柔得如同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高澄日日午后唤她赴前书房,随他习字读书。
      玉仪十五载的光阴里,早已习惯流离颠簸、冷眼欺凌、食不果腹的窘迫。河阴之变倾覆前魏江山,金枝玉叶一朝沦为阶下囚,父兄血染雕栏玉砌,宗亲屠戮殆尽,她彼时尚在襁褓之中,是忠心耿耿的老奴拼死抱着她逃出洛阳,千里辗转,日日躲藏、夜夜惊惶,早已不记得安稳二字是何模样。
      可高澄给了她极致周全的安稳。
      不逼问过往,不苛责出身,不索取报答,只划下一隅清静西跨院,隔绝府中所有杂扰纷争,供她衣食、予她安身,甚至放下当朝世子至高无上的身段,日日抽身公务,亲自入书房授她笔墨诗书。
      前些日字灯下习字,师生相待,分寸规整,温和平静,无半分逾矩。高澄收敛朝堂杀伐戾气,耐心指点她笔法疏漏,容她拘谨、容她生疏、容她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恭敬疏离。他待她宽厚体恤,细致入微,细微处的妥帖,往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譬如她伏案过久,下意识轻揉酸胀手腕;譬如她执笔迟疑,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无措;譬如她听闻府中流言,垂眸沉默时心底暗藏的惶惑。这些细碎至极的神态,尽数被他收于眼底,却从不当面点破,只默默周全,不动声色体恤。
      而她始终守着最稳妥的分寸。
      恭敬、顺从、安分、缄默。
      不因他温和待她而松懈,亦不因他破例垂怜而妄生贪念。在她心中,高澄唯一身份只是救命恩人、授业师长。他赠笔墨、予安身、免她流离折辱,这份恩情重如山海,她唯有步步恭谨、安分守礼,方能不负这份相护。
      晨起,天空中泛过一丝淡淡的鱼肚白,熹微晨光宛若碎金子,洒在疏条交映的蜿蜒枝丫上,穿透过薄如蝉翼的纸窗,悄悄然将玉仪裹挟在温柔春光里,驱散了前些日子里的淫雨霏霏。
      侍女青竹蹑手蹑脚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套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宝蓝色短裾,布料摸上去格外丝滑柔软,无绣无纹,样式简约朴素,利落窄袖、束系月白短摆,很符合玉仪低调又不喜张扬的性格。
      “姑娘,世子一早便遣侍卫传了口谕。”青竹将衣衫轻轻铺在榻边,语声温顺谨慎,“知晓您连日久坐习字,筋骨困顿,今日不必去书房读书临摹,特许您去往西侧校场松缓筋骨。世子说,不必强求技艺,不必刻意苦练,只当散心活络气血便好。”
      玉仪正倚窗静坐,几乎毫无血色的指尖摩挲着怀中贴身藏匿的残缺白玉。微凉玉质贴合心口,是她唯一的故土念想,也是她时刻警醒自己身份的桎梏。听闻此言,她缓缓抬眸,清浅眼底无半分雀跃,只余沉沉稳妥。
      她轻声应道:“我明白了。”
      短短数日,她早已摸清分寸。
      高澄的温柔从不是肆意纵容,是一种掌控之内的周全庇护。他给她安稳、予她礼遇、授她学识本事,是怜悯乱世孤苦,是惜她落魄风骨,可这份优待越是厚重,她心底的戒备便越是深重。
      她是前魏遗孤,是覆灭宗室的余孽,是世人眼中祸乱朝纲、依附权贵的浮萍。高家代魏掌权,权倾东魏朝野,她寄身权臣府邸,本就是步步踏在刀锋边缘。
      旁人的优待可以坦然受之,可高澄的偏爱不行。
      太过惹眼,太过特例,太过与众不同。
      府中上下人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流言蜚语早已暗生,非议揣测悄然蔓延,只是碍于世子威严,无人敢公然置喙罢了。
      青竹看着她沉静淡漠的侧脸,忍不住轻声劝慰:“姑娘不必时时紧绷心神,世子待您真心周全,府中虽有闲言,可有世子护着,无人敢真的为难您。”
      玉仪微微垂睫,长睫覆下浅浅阴影,宛若展翅欲飞的深秋寒鸦,让人看穿不出她此时此刻的内心,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我知晓他护我。”她语声极轻,带着历经沧桑的通透,“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安分。我无家世可依,无势力可凭,唯一的自保之道,便是藏锋敛锐、守拙安分,不张扬、不逾矩、不贪念半分特例恩宠。”
      乱世之中,无根之人最忌恃宠。
      一时的偏爱是庇护,长久的特例便是祸端。她见过宗室权贵盛极而衰,见过恩宠转瞬成空,见过无数女子因一时殊荣落得粉身碎骨,早已看透朱门情爱、权贵温柔的虚妄。
      她所求从不是世子青睐、锦衣荣华,只是乱世一隅安稳容身之地,不被欺凌、不被折辱、不被肆意摆布命运。
      青竹似懂非懂,轻轻点头,正欲伺候她更衣梳洗,却被玉仪轻声叫住:“姑姑,您入府可有不少时日了吧。”
      青竹的嘴角挤出一抹笑意,道:“姑娘好眼力,我自八岁入府,已有十五年之久。”
      “姑娘以后不必这么生分地唤我,叫我青竹即可。”
      “姑姑资历深厚,想必是深得世子信任吧。”
      “那倒也并非,姑娘,我都说过了,往后啊,我就是您的人,必然事事效忠于您,您也只须把我看作府里伺候的年长侍女即可。”青竹抬眼,她那双透露着干练的小眼与玉仪饱含秋波的清澈眼眸对视的瞬间,愣愣怔在原地,半晌,徐徐开口,“姑娘,我从前侍奉过老爷的侧室,后来被拨去伺候世子的衣物,与世子只有数面之缘,而您可不一样,您现在可是世子心尖上的人。”
      高澄心尖上的人,玉仪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之意,可彼时的她却尚不清楚青竹话里的深意。她自入府时便已知晓,高澄府里自是有三妻四妾,尽是各地官员向他进献的美人儿。自己进府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待高澄新鲜劲儿过了,她也会与她们一样,变成庸脂俗粉而不得召见的样子。但是,她从青竹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种敬仰与钦慕,她揣测或许是青竹得知了她北魏前皇室的身份,抑或是羡慕高澄对她的耐心细腻。总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她开口忘言的气息。
      片刻,玉仪悠悠道:“青竹,你也不必以‘您’来称沪我,我同你一样,都是侍候世子的侍女,并无尊卑之分。世子于我,仅仅是救命恩人,而非令我倾注一生的男子。”
      青竹笑盈盈地拿起手中衣物:“姑娘太客气了!若是换了别的女子,承了世子的恩赐,必是看不上我等下人的。”她娴熟地为玉仪换上那身宝蓝色短裾,配上那月白短摆,纤纤杨柳腰上系一条素色丝带,立于铜镜前,玉仪高挑纤瘦的身姿更显清新脱俗,褪去了她与生俱来的宗室清贵气韵,可她一身绝色容貌依然不被素净衣衫埋没。万缕青丝只别一枚素色无纹的白玉簪,不施粉黛、不描眉眼、不缀珠翠,从头到脚,素净得近乎寡淡,但是她的清丽,却显得她与世子府中的其他侍女大相径庭。
      她刻意如此。
      藏起风骨,掩去贵气,收起所有锋芒,只求泯然众人,减少所有不必要的注目与非议。而她再怎么掩饰,也抵挡不了自己倾国倾城之色。
      梳洗既毕,她随引路侍女缓步去往府邸西侧校场。
      一路穿过层层回廊、穿堂、月门,秋日暖阳落满青砖古道,庭中青松苍劲、梧桐落叶,府邸规制恢弘,处处彰显高家权倾天下的鼎盛气象。往来侍女、值守侍卫各司其职,步履匆匆,秩序井然。
      只是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下人,目光都会下意识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随即飞快垂下眼眸,低声敛息,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在她走远后,悄然低语揣测。
      “便是西跨院那位元氏姑娘……世子待她,当真是从古未有。”
      “日日亲自授课诗书,今日又特许校场散心,这般待遇,府中哪位夫人姑娘能比?”
      “终究是亡国余孽,无根无凭,不过是世子一时新鲜热度。等新鲜感过了,便是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听说李侧夫人近日心绪不愉,日日听闻世子眷顾外人,怕是早已心生芥蒂。”
      “小声些!世子明令禁止妄议西跨院事宜,被侍卫听见,少不了重罚。”
      细碎的私语如风拂耳,断断续续,清晰落入元玉仪心底。
      而她步履从容,脊背挺直,面色无波,不慌不躁、不悲不怒,全然视作寻常尘埃。
      数年流离,她早已听惯世间最刻薄的嘲讽、最轻蔑的鄙夷、最冰冷的揣测。比起流落街头被人肆意欺凌、逼迫折辱,这些背后闲言,早已伤不到她分毫。
      只是心底愈发清明——
      这份安稳,是悬在头顶的薄冰。
      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悄然滋生,只是尚未翻涌成浪。
      行至西侧校场,视野骤然开阔。
      整片校场广袤平整,黄沙铺地,被日日演武的将士踩得紧实干净。场中整齐立着数十排松木箭靶,靶心红漆醒目,秋风掠过,场边猎猎军旗轻扬作响。两侧马厩整齐,拴着数十匹塞外进贡的鲜卑良马,神骏挺拔,气息剽悍。墙边陈列长槊、环首刀、劲弓重甲,武风凛冽,杀气沉凝,与内院的雅致温婉截然不同,尽是北地权臣府邸的铁血气魄。
      暮春晴空高远,日光和煦,洒遍整片校场,暖意融融,驱散了阴雨的湿寒。
      校场中央,早已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高澄一身浅红色窄袖骑射胡袍,是他最家常、最松弛的居家武服。衣身暗织细碎云纹,低调内敛,不彰华贵,袖口收束利落,便于抬手挽弓、舒展动作。腰间不系朝堂镶玉玉带,只松松束着一条黑色软牛皮窄革带,带扣是一枚温润素白玉,干净简约,无半点金玉繁饰。
      长发未束冠,只用一方同色玄绫幅巾松松束于头顶,鬓边几缕碎发垂落,柔和了他凌厉锋利的眉眼。脚下一双黑色软皮短履,踏沙无声,利落沉稳。
      数日相处,玉仪早已摸清他的模样。
      朝堂之上,他是杀伐果决、震慑百官的渤海王世子,声色俱厉,气场磅礴,一语可定朝臣荣辱,一念可决朝野风波,生冷威严,无人敢直视。
      书房之内,他是温厚耐心的师长,敛尽锋芒,收尽戾气,平和雅致,字字温柔,耐心化解她的拘谨与生疏。
      而此刻校场之上,他立于长风秋阳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兼具武人的利落凛然与少年权贵的清隽疏朗。不威严、不凌厉、不刻意温柔,只是松弛、沉静、从容,自成一派气度。
      听见身后轻柔脚步声,高澄缓缓侧首回眸。
      乌黑透着阳光的眼眸澄澈通透,落在她一身极致素净的宝蓝短裾上,目光淡淡扫过,无惊艳、无审视、无轻薄探究,唯有一眼平静的了然。
      他看得懂她的刻意简朴。
      看懂了她刻意穿最朴素的衣衫、梳最简约的发髻、藏所有容貌风骨的小心思。
      知晓她胆怯、知晓她戒备、知晓她步步谨慎、知晓她不敢沾染半分惹人非议的恩宠。
      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却未曾点破。
      他不急。
      一颗被乱世风霜层层冰封的心,从不是三两日的温柔庇护便能融化。她背负国破家亡之痛,身负宗室覆灭之恨,无根无依、步步惊心,谨慎怯懦是她的本能,疏离戒备是她的自保。
      他愿意等。
      等她慢慢放下心防,等她慢慢愿意相信,这世间并非所有权势温柔,皆是陷阱枷锁锁。
      “来了。”
      高澄开口,声线低沉平稳,一如往日的师长语调,清淡克制,分寸规整,无半分逾矩温情。
      玉仪缓步上前,依礼微微屈膝垂首,姿态恭谨有度,进退合宜:“劳世子久候。”
      “无需多礼。”高澄轻轻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平和松弛,“今日不习文墨,不谈诗书,只在校场活络筋骨,不必拘谨,不必严苛,随心即可。”
      他侧身移步,从身侧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特制软木轻弓。弓身由上好桦木打磨而成,质地轻盈,边角圆润光滑,无半点毛刺,重量极轻,是专门为初学女子打造的制式小弓,不伤手腕、不耗气力。
      他将木弓递至她面前,动作自然坦荡,无半分暧昧刻意。
      “我记得,前魏是鲜卑立国,宫中鲜卑嫔妃公主无一不晓畅骑射。”高澄语声淡然,缓缓说道,“数年荒疏,想必你也未尝执起过弓箭。今日只教你站姿、架弓、凝神定息三件基础,不练准头,不强行拉满弓弦,只求舒展筋骨,免去久坐伏案的困顿。”
      旖旎春光洒在高澄俊美清癯的脸上,一阵风吹过,吹散了头巾里绾起的及腰长发,此时的他,长发飘飘,一袭红衣,宛若谪仙。
      玉仪从未见过长相如此英俊潇洒的男子,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尚残留着少年的稚气,便已是集大将军、中书监、吏部尚书于一身的权臣了。
      玉仪指尖微顿,伸手稳稳接过木弓。微凉木质触感踏实掌心,她垂眸轻声道谢:“多谢世子费心周全。”
      依旧是疏离恭谨的语气,唯有感恩,别无他情。
      高澄颔首,立于她身侧斜后方三尺之地,不远不近,恪守师生分寸,不近身、不触碰、不逾矩,全然是端正师长姿态。
      “站稳。”
      他低声指点,语速平缓清晰,字字规整。
      “双脚与肩同宽,重心沉落腰腹,脊背挺直,肩背放松,不可紧绷僵硬。挽弓不靠腕力,不靠蛮力,贵在沉心静气,身姿端正。”
      玉仪依言照做。
      她少时曾领略兄长姊姊们练习骑射,宫中教养严苛,礼乐骑射皆有制式规范。纵然数年颠沛荒废,刻入骨血的端正风骨从未消散。她静静立在黄沙之上,身姿挺拔端正,肩背平直,敛目凝神,姿态安然,无半分局促慌乱。
      秋日长风拂过她素净的衣裙,吹起她鬓边细碎发丝,明明是最朴素卑微的装束,却难掩骨子里沉淀的宗室风骨,清寂、端正、坚韧,于尘埃之中,依旧不肯弯折半分。
      高澄静静立在一旁看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却始终面色平淡,不赞一词,不露分毫。
      他只是轻声拆解动作,一遍遍耐心指点。
      “左臂托弓,平稳舒展,不可微颤。右手勾弦,力道轻柔,不必死攥。目光平视靶心,心神归一,摒除杂念。”
      玉仪凝神听从,反复调整姿势。
      起初手臂生疏发颤,弓弦堪堪拉开半寸便无力垂落,指尖微微发酸。她不急躁、不慌乱,不言辛苦、不露窘迫,只是默默调整呼吸,一次次重新站定、架弓、凝神、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春风往复,日光缓缓移动,校场寂静无声,唯有她轻微的呼吸声、弓弦轻颤的细碎声响,伴着长风穿场的簌簌轻音。
      高澄始终静静伫立一旁,耐心守候。
      她有错则轻声点拨,她生疏则静待熟练,她疲惫则默许停顿,全程温柔克制、从容耐心,无半分世子威压,无半分权臣急躁。
      三尺距离,是最稳妥的师生分寸。
      不亲近,不疏离,不暧昧,不刻意。
      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唯有授业之恩、庇护之情。
      玉仪心底愈发清明。
      他待她,始终守着端正名分,从未有过半分轻佻逾矩。外界流言蜚语揣测万般,说到底,不过是旁人庸人自扰、恶意揣测。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敢松懈。
      正因为他坦荡温柔、克制守礼,这份庇护才愈发厚重,她才更不能拖累他、连累他、因自己一介孤女,污了他的声名、扰了他的朝堂大局。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玉仪已然熟练掌握基础站姿与架弓定式,身姿愈发稳正,心神愈发沉静,虽依旧拉不满弓弦,却已然初具规整姿态。
      她微微喘息,轻轻收弓垂落,躬身垂首:“玉仪资质愚钝,学得缓慢,劳世子耗费心神。”
      高澄望着她额角薄薄一层细汗,看着她始终恭谨谦卑、从不张扬矜傲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恳切:
      “无妨。你本不必学这些自保之术。昔日你居深宫琼楼,自有万人庇护,何须亲身习练弓马、以求自保?”
      他顿了顿,长风拂动他幅巾边角,语声轻缓,落得极沉:
      “只是乱世浮沉,山河破碎,世人命如草芥。多学一分本事,便多一分底气,多一分安身立命的资本。我护你一时,护不得你一世。唯有自身立身过硬,方能不惧世事飘摇。”
      这番话,无宠溺、无许诺、无儿女情长,唯有通透透彻的体恤,与长远周全的考量。
      他看得太懂她的处境。
      无根、无势、无家、无靠山。
      美貌是祸,风骨是罪,出身是最大的桎梏。
      他能给她一时安稳,却不能替她挡尽世间风雨、避尽人世恶意。所以他授她笔墨,养她学识;教她弓马,予她底气。
      不求她报恩,不求她倾心,只求她往后余生,哪怕无人庇护,亦可从容立身、安稳自保。
      玉仪心口轻轻一颤,垂眸久久无言。
      深重的恩情压在心间,沉甸甸的,无从偿还。
      乱世之中,世人皆自顾不暇,人人冷漠自私、趋利避害,无人愿为一介亡国孤女耗费心神。唯有他,身居权力顶峰,手握半生荣华,却愿意花费宝贵时日,耐心教她立身本事,护她安稳周全。
      她唯有更加安分守己、谨言慎行,不负这份浩荡恩情。
      “世子恩德,玉仪没齿难忘。”她郑重躬身一拜,态度恭谨真挚,“此生必安分守礼,谨守本分,绝不连累世子分毫。”
      高澄看着她过分警醒、过分克制的模样,鎏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即逝。
      他轻轻颔首:“今日至此,不必再练。回去歇息静养,莫要累着筋骨。明日午后,照旧书房习字。”
      “是。”
      玉仪抱弓行礼,恭谨退身,步履平稳从容,转身顺着校场回廊,缓步离去。
      素净宝蓝衣衫下的背影纤细单薄,脊背笔直,安静落寞,渐渐消失在春花掩映的地平线中。
      校场长风再起,卷起满地黄沙,静谧依旧。
      高澄立在原地,目送她背影远去,久久未动。
      眼底所有温和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沉沉幽深。
      他不急她动心,不急她回应,不急她卸下防备。
      他只慢慢护,慢慢等,慢慢将这株乱世尘埃里的孤花,稳稳护在羽翼之下,待风平雨歇,待冰雪消融。
      而此刻,校场西侧的梧桐廊阴影里。
      一道绯红华服的身影,静静立在梁柱之后,全程静默窥望。
      李昌仪一身明艳绯红织金对襟长裙,珠翠环身、光华夺目,她云髻高拢,珠玉满头,与玉仪的素净卑微形成极致反差。她立于阴影深处,无人察觉,一双美眸冷冷盯着方才校场之中的一幕,眼底所有温婉笑意尽数褪去,只剩层层叠叠的冷意与妒绪。
      她看得清清楚楚。
      权倾朝野、生冷寡情的高世子,从不对任何人这般耐心、这般周全、这般体恤入微。
      他对朝堂百官杀伐果断,对世家贵女淡漠疏离,对府中姬妾寻常敷衍,从未有过半分温柔耐心。
      可偏偏对一个亡国破家、一无所有的元玉仪,日日亲授笔墨,亲身教习弓马,耐心温柔,分寸周全,体恤入微。
      他不张扬偏爱,不刻意宠溺,不逾矩暧昧,看似师生坦荡,可那份独一无二的特例对待,那份无人能及的耐心周全,早已胜过万千浮华恩宠。
      李昌仪指尖死死攥紧袖中锦帕,锦料被攥出深深褶皱,心底妒意层层翻涌,密密麻麻,沉压心口。
      她是高澄邙山大战后从高慎那里夺来的侧夫人,温顺恭谨、刻意讨好、步步周全,从未得他半日亲授、半分特例。
      高世子曾许诺她,她自己是他毕生最爱的女人。
      如今一个凭空出现的落魄孤女,不争不抢、不媚不讨好,仅凭一身落魄风骨,便得了世子独一无二的垂怜。
      不甘心,亦不信。
      可她精明通透,深知分寸,懂得隐忍。
      此刻的偏爱尚且浅显,不过是一时怜惜、一时新鲜。她若是此刻贸然上前挑衅、当众刁难,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无事生非,惹世子厌烦,落得得不偿失。
      故而她全程隐匿暗处,不声不响,不露面、不置喙、不挑事。
      只静静看着,默默记着,悄悄提防着。
      她隐忍不发,静待时机。
      眼底冷光沉沉,暗藏锋芒,悄然埋下往后数次刁难构陷的伏笔。
      风波未起,纷争未成。
      今日的校场浅习,依旧是一派平和安稳。
      无人对峙,无人冲突,无人争锋。
      唯有和风暖阳,师生静好,以及深藏于暗处、无人察觉的沉沉暗流,悄然蛰伏,静静蔓延。
      西跨院的安稳太过易碎,世子独予的温柔太过惹眼。
      平静之下,风波早已生根。
      而此刻的玉仪,尚且一心安分守礼、心存敬畏、感念恩情,心底无半分儿女情长,无半分悸动贪恋。
      她依旧停留在最初的戒备疏离。
      前路漫漫,暗流潜藏,所有爱恨拉扯、浮沉纠葛,皆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悄然蓄力,静待来日风起。
      春晖渐斜,落满空旷校场。
      一世尘缘,半生纠缠,自这日复一日的温柔周全、默默庇护之中,悄然生根,缓缓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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