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从此静窗闻细韵 松烟研磨, ...

  •   暮春的夜晚不乏疏朗的蛙声,划破了彼时的缄默。纵然高澄许下空泛诺言,玉仪依然不敢当真。她看透皇权更迭的残酷,深知权臣许下的诺言大多转瞬即逝,眼下的温柔相待,或许只是一时新鲜,待到他日情谊消散,她只会落得更凄凉的下场。
      晚风不停地卷起窗外玉兰花散落的花瓣,盘旋落在了玉仪的狭长鬓边。西跨院的院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只剩得互相私下暗藏拉扯的心思。
      高澄话锋一转,不再聊他的承诺,转而提起日常起居:“青竹是我精心挑选的侍女,性子稳重,往后你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我已吩咐后厨,每日按照你的口味单独备膳食,若是烦闷,院内书架上所有书卷皆可随意翻阅,若是想要出门散心,只需告知侍卫,我安排人随行护你,不会让你再遇昨日危险。”
      这般细致妥帖的安排,处处彰显独一份的上心。元玉仪心中五味杂陈,感激与惶恐交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躬身道谢:“劳世子费心周全。”
      “无需总与我这般生分。”高澄望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庞,眼底掠过一丝怜惜,“前几日好好休养,不必拘着自己,府中规矩于你,可放宽几分。”说罢,他又驻足凝望她片刻,眸子之中情愫翻涌,藏着浓烈到无法掩饰的执念,终究没有再多逼迫,转身迈步朝着院外走去。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西跨院重新归于安静。
      玉仪站在廊下,望着高澄渐行渐远、消失在月色中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手中残玉隔着衣料抵住心口,冰凉触感仍压不住内心的汹涌暗潮。
      她清楚,从昨日高澄出手救下她的那一刻起,她往后的人生,便再也无法与这位权倾东魏的世子分割开来。这座看似安稳清净的西跨院,是遮风挡雨的避难所,亦是一座金色的牢笼。
      高澄炽热偏执的心意,如同一张细密大网,正缓缓将她包裹。她身负元氏家国旧恨,满心戒备,想要逃离这份强权情爱,可乱世之中,她孤身一人,没有半分反抗的资本,只能假意温顺,步步谨行,在高家府邸的暗流之中,艰难寻找一线自保生机。
      次日清晨,邺城下起了磅砣大雨,昨夜那宛若满头珠翠的玉兰树已然芳菲殆尽。玉仪倚窗而卧,望着那些零落成泥的残花,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浮萍般的人生。
      她年方十五,河阴之变家破人亡,辗转千里流落邺城,早已习惯察言观色、收敛锋芒。昨日骏马之上,高澄那双鎏金锐目沉沉落在她身上,直白滚烫的视线,她至此刻骨难忘。深夜西阁长谈,他许诺教她诗书骑射,抹去世俗对亡国宗室的偏见,只以师长自居,这份分寸让她稍稍松了口气,心底却不敢全然放下戒备。元氏覆灭的伤痛刻在骨血,她清楚,高澄是权倾东魏的世子,手握朝野生杀大权,这般格外优待,绝不会单单出于恻隐。
      待雨势稍缓,青竹捧着一套崭新文房四宝入内,木盘上铺着细腻宣纸,松烟墨锭、紫毫狼毫笔整齐摆放。
      “姑娘,世子一早遣人传话,今日午后请您去往前院书房习字,世子亲自授课。”青竹将器物轻放案头,轻声回话,“听闻世子平日里极少亲自教导旁人读书练字,朝中世家子弟求他点拨,都难得见他一面,姑娘却是独一份的特例。”
      玉仪指尖抚过冰凉墨锭,垂眸淡淡应声:“我知晓了。”
      她心里清楚这份特例从何而来,不过是自己一身落魄难掩的倾世容貌,以及覆灭前皇室独有的宗室风骨,勾起了高澄的兴致。她不敢恃宠而骄,更不愿刻意逢迎,只想着牢牢守住师长这层界限,不生出半分不该有的情愫,方能长久安稳避祸。
      午间雨停,天际透出一缕浅淡天光,青竹为她整理好素色衣裙,未添半点珠翠,只简单用一支银钗束起长发。一路穿过回廊亭台,沿途侍女望见她,皆悄悄驻足侧目,低声交头接耳,细碎议论随风飘到耳边。
      “那便是昨日世子从街上带回的元氏孤女?竟能得世子亲自授课,真是天大的造化。”
      “造化未必是福,元家早已失势,如今寄人篱下,世子一时新鲜罢了,往后指不定是什么下场。”
      “李侧夫人一早便派人来打探西跨院动静,怕是心里早已妒上了。”
      元玉仪脚步未顿,脊背挺直,将所有闲言碎语尽数摒弃在外。亡国孤女,连行走于人前都要承受这般非议,她早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不显露半分委屈与愤懑。
      书房设在世子府前院僻静处,院中种两株高大青松,雨后松针滴落水珠,混着松脂淡香漫满整间屋舍。高澄早已等候在内,他今日未着朝堂沉重锦官袍,一身天青色交领窄袖绫常服,料子轻薄顺滑,衣间织着若有若无的浅墨松枝暗纹,仅领缘袖口镶了一道窄窄深灰绒边,腰间未系玉带。头上未戴笼冠,仅以一方同色灰绫幅巾松松束起长发,鬓边几缕黑发垂落在下颌。脚下一双玄色丝制解脱履,踏在书房木地板上悄无声息。整身装束无半分艳色,简约温润,唯有周身常年萦绕的沉水香气,昭示着东魏世子独有的贵气。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杀伐,多了几分温润书卷气。案上摊着数卷古籍,两侧立着层层书架,笔墨书卷堆积如山。
      听见脚步声,高澄抬眸望来,炯炯眼神掠过她一身素净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浅淡柔和,抬手示意身侧:“过来坐。”
      元玉仪依礼屈膝行礼,规规矩矩立于案前,不敢贸然落座,声音轻缓克制:“劳世子等候。”
      “无需多礼,今日只论笔墨,不谈尊卑。”高澄将一块墨锭推至她手边,温柔道,“昨日说过,授你诗书骑射,先从习字起步。你先试着写一写,让我瞧瞧你的底子”
      元玉仪微微颔首,伸手取过砚台,指尖握住墨锭,俯身细细研磨。松烟墨遇清水化开,浓郁墨香缓缓升腾,她垂着眼,动作轻柔缓慢,始终与高澄隔着半张案几的距离,刻意维持着晚辈对师长的恭敬疏离。
      她流离数年,常年颠沛,少有机会握笔,最后一次握笔仿佛还是在孙腾府里浣衣时,为府内诸人记录衣物数目。指尖早已生疏,她研磨片刻,手腕便微微发酸。
      高澄静静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少女眉眼清丽,不施脂粉,雨后天光落在她苍白面颊,添了一层支离破碎的凄美感。他见过府里太多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美人儿,有的是北地胭脂,有的是南方佳丽,既有大家闺秀,亦有小家碧玉,她们无一不浓妆艳抹,曲意逢迎,唯有元玉仪,身处泥泞却不肯折腰,素面朝天,骨子里藏着不肯磨灭的宗室傲骨,时时刻刻牵动他的心绪。昨日围救她的那一刻,心底莫名生出的悸动,他至今未曾参透,只想着多留她在身边,日日相伴,方能心安。
      “底子还不错,只是研磨力道太重,墨汁易粗,写出的字便失了秀气。”
      低沉嗓音自身侧响起,玉仪心头微怔,还未反应,高澄已然移步至她身侧。他微微俯身,柔软的手掌轻轻覆在她握墨锭的手背上,温热触感透过单薄衣料传来,惊得她指尖骤然一僵,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高澄似是察觉她的躲闪,指尖稍稍放缓力道,没有强行禁锢,只耐心调整她手腕的角度,声线放得温和:“放松些,不必处处紧绷。我既说以师长相待,便不会为难你。”
      咫尺距离,沉水香混着松墨气息将她包裹,元玉仪屏住呼吸,垂长睫掩去眼底慌乱,勉强压下心头惶惑,任由他调整自己的动作。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侧男子身上独有的压迫感,那是手握权柄多年沉淀出的气场,那是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锐气,即便收敛锋芒,依旧让人难以从容。
      片刻后研磨完毕,砚中墨汁细腻浓稠。高澄松开手,直起身退后半步,留出足够安全的距离,示意她提笔书写。
      玉仪握住紫毫笔,指尖微微发颤,落在宣纸之上,一笔一画照着写下案前摊开的《诗经》中的短句。字迹初时略显生涩,写过半行,方才找回刚刚高澄代笔的手感,清隽小楷缓缓铺展,风骨尽显: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高澄立于她身后静静观赏,目光掠过纸上字迹,又落回少女纤细单薄的肩头,轻声点评:“你本应该能笔落生风雨,只是近年疏于练习,下笔多了几分拘谨,少了舒展。乱世磨人,连笔墨都困住了你。”
      一句感慨,戳中玉仪心底深埋的酸涩。笔尖一顿,墨点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小团黑斑,一点一点,渗透到她方才写好的字上。她慌忙放下笔,垂首致歉:“玉仪失态,污了世子宣纸。”
      “无妨。”高澄取过另一张干净白纸铺好,重新递过毛笔,“我写一遍,你细看笔法。”
      他执笔立于案前,手腕起落行云流水,笔墨遒劲有力,字里行间藏着权臣独有的磅礴气魄,却又不失雅致。短短两行诗句,落笔沉稳,墨色浓淡相宜。
      元玉仪抬眸静静凝望,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指尖,心底生出几分真切敬佩。高家本是武将出身,高澄却能习得这般精妙绝伦书法,文韬武略兼备,难怪能独揽东魏朝政,令满朝文武忌惮。
      “看清转折之处了?”高澄写完,侧头看向她,鎏金眼眸温和含笑,“你来临摹一遍,哪里不懂,随时问我。”
      玉仪接过毛笔,依着他的字迹慢慢临摹。二人一立一坐,同守一张书案,屋外潇潇雨声早已停歇,只剩风吹青松的簌簌声响,屋内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平缓的呼吸。
      她始终刻意拉开距离,但凡高澄靠近几分,她便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恪守分寸,不敢有半分逾矩。高澄将她所有细微避让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心底的戒备,却并不逼迫。他知晓亡国之痛压在她心头,想要卸下所有防备,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融化她竖起的心防。
      接连临摹数张宣纸,玉仪手腕酸胀发酸,指尖泛白,忍不住轻轻揉了揉手腕。高澄见了,转身从旁取来一方温热软垫,递到她手边:“垫着手腕,能省力些。”
      这份细致入微的关照,让玉仪心头微颤,连忙起身道谢:“多谢世子体恤。”
      “我说过,不必事事同我客套。”高澄望着她,语气沉静,“往后每日午后,你都来此处习字,闲暇时我教你骑射,不必困在西跨院一方小院,整日胡思乱想。”
      玉仪低头看着案上层层叠叠的临摹纸,轻声回话:“世子公务繁忙,不必日日为我耗费心神,玉仪自行翻阅书卷便可。”
      “于我而言,算不上耗费。”高澄淡淡开口,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朝堂之上尽是尔虞我诈,唯有此处书房,有笔墨,有你,尚能寻得片刻清净。”
      直白的话语落在耳中,元、玉仪心头一紧,连忙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青松,不敢接话。她听得懂话中暗藏的心意,却只能佯装懵懂,刻意回避,生怕一旦回应,便再也守不住如今安稳的界限。
      高澄见她刻意回避,没有继续深究,转开话题聊起诗书典籍,同她探讨《诗经》之中的字句深意。谈及乱世民生、王朝更迭时,元玉仪言语克制,从不主动提及前魏旧事,只客观评述,不流露半分亡国悲戚。可高澄总能精准捕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底怜惜更甚。
      待到夕阳西垂,天际染开一层浅橘暮色,随后是绯红、绛紫,犹如九天玄女织成的锦绣布帛,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天边逶迤抖落。案头已堆满数十张临摹字迹。玉仪放下毛笔,起身行礼,准备告辞返回西跨院。
      “今日便到这里。”高澄拦下她,将一锭上好松烟墨与成套毛笔装入木盒,递到她手中,“带回院中,闲暇时自行练习,明日午后再来。”
      玉仪捧着木盒,指尖触到温润木料,心中五味杂陈。恩惠越重,她心中的不安便越深,欠下的人情无从偿还,往后只会愈发难以脱身。
      “世子馈赠太过贵重,玉仪不敢收下。”
      “不过几样笔墨,不值一提。”高澄不容她推辞,轻轻将木盒塞进她怀里,“安心收下,不必有负担。”
      话已至此,玉仪无法再推拒,只能躬身道谢,抱着木盒缓步退出书房。
      走出前院,沿途侍女依旧投来各异目光,艳羡、猜忌、鄙夷交织在一起,落在她身上。她目不斜视,径直一路回到西跨院。
      青竹连忙上前接过木盒,见她神色淡淡,轻声问道:“今日习字可还顺心?世子待姑娘可是格外温和。”
      玉仪立于廊下,望着远处前院书房的方向,暮色将那片屋舍笼进朦胧阴影,有半分柔情,但有生出了些许悲怆。她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如同晚风:“温和是真,桎梏亦是真。他待我越好,我越心生惶恐。”
      她抬手抚上怀中残存的、母亲留下的残缺白玉,冰凉玉面压下心底纷乱。今日灯下研磨、同案习字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高澄覆在她手背上的温热、鎏金眼眸里藏不住的在意,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二人之间悬殊的身份,以及这份看似温情之下,不容挣脱的强权与。
      如今她只能守好师生名分,收敛所有心绪,步步谨行,不流露半分儿女情态。可她心底隐约清楚,日复一日这般朝夕相伴,心底竖起的壁垒,终究会在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待里,慢慢松动。
      夜色缓缓笼罩世子府,西跨院烛火次第亮起。元玉仪将高澄赠予的笔墨摆放案头,独坐窗前,提笔临摹方才高澄写下的诗句。松烟墨香萦绕周身,窗外青松随风轻晃,隔绝了外头所有纷争,却隔不开一份悄然滋生、让她无力招架的牵绊。
      她尚停留在戒备疏离的初识阶段,只将高澄视作救命恩人、授业师长,全然不曾察觉,那位立于笔墨另一侧的权臣,心底早已为她种下难以割舍的执念,往后无数朝夕相伴,爱恨情仇,皆从这一场灯下研磨、共习笔墨开始,缓缓拉开序幕。
      玉仪离开后,高澄示意守候在书房外的心腹进来。他屈膝行礼,拱手道:“主上可是对元氏动心了?”
      “哎。”高澄阖然长叹,示意他起来,“崔季舒,你不知道,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情不自禁地被她折服了。她又是生得如此貌美,但美而不妖,反倒有几分梅花般的傲雪凌霜之韵。虽然我也有不少姬妾了,但她,却是永远的那么遗世独立。”
      崔季舒凑到高澄耳边咬起了耳朵,高澄听后,对其连连称赞:“还得是季舒你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