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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翡翠衾寒谁与共 廊下折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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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浸满高家世子府的九曲回廊,残花败柳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细碎轻响,衬得偌大府邸看似安宁,内里人心早已翻涌不息。
自校场那日远远窥见高澄教习玉仪弓马,李昌仪心里的妒忌便一日胜过一日。她本是出生名门赵郡李氏,记得当年她正值二八年华,前来提琴的少爷们络绎不绝,可不料却被高慎这个半老头子看上了。高慎是有妻子的,亦是出生清河崔氏的名门贵女,只可惜彼时已是半老徐娘,色衰而爱弛。高慎于是休掉了自己的原配夫人,改娶李昌仪为妻。一次,李昌仪从高慎在任的北豫州千里迢迢赴今拜见高澄的母亲娄昭君,高澄见到李昌仪的国色天香后,内心悸动不安,追逐她时意外撕碎了她的衣襟。高慎得知自己的娇妻被高澄非礼后怒发冲冠,同年就镇守虎牢关并投靠了西魏,成为了邙山大战的导火线。后来高慎战败,李昌仪亦被高澄立为侧夫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出行常与李昌仪同舆。她没想到,自己方才嫁给高澄几个月,就凭空冒出一个亡国流落的元氏孤女,无家世、无依靠、无尊位,偏偏夺走了世子独一无二的耐心体恤。
白日书房独处授课,午后校场亲手授弓,连深夜途经西跨院都要驻足凝望,一桩桩、一件件特例相待,尽数落在李昌仪眼底。她隐忍数日,按捺住火气,本想等元玉仪自知分寸、主动避嫌,可这几日元玉仪依旧日日午后去往前院书房,安分来去,不争不抢,却稳稳占住了世子大半空闲时光。
旁人越是安分,越衬得她的陪伴形同虚设。李昌仪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郁结,决意寻一处无人偏廊,当面敲打折辱,叫元玉仪认清自己卑微出身,趁早知难而退。
这日午后,元玉仪照常习字完毕,躬身辞别高澄,独自顺着西侧回廊返回西跨院。
她依旧一身素白绫布衣裙,素玉簪束发,不施脂粉,步履轻缓沉静。连日读书习史,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脊背挺直,恪守分寸,沿路遇见下人皆微微颔首示意,待人温和谦卑,从无半分恃世子眷顾而骄矜的模样。
行至连通花圃与西跨院的半月廊,此处鲜少有人驻足,两侧藤蔓缠绕廊柱,枝叶浓密,恰好隔绝前院侍卫视线。玉仪正低头避让脚下落叶,一道明艳张扬的身影忽然从廊侧花木间缓步走出,径直拦在她前路中央,阻断去路。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扬,一对柳叶吊梢眉,面似桃花带露,指若春葱凝唇,肤白胜雪。她身量不高,身姿轻盈,不似玉仪那般不盈一握。万缕青丝梳成华丽繁复的飞鸟髻,以赤金流苏钗环加以点缀,额前带一只赤金嵌猫眼石抹额。身着绛紫色苏缎褂襡大衣,下穿妃色与橙色锦缎制成的间色裙,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妩媚妖娆之气,明艳的不可方物。
她身后跟着四名贴身侍女,一字排开立在身后,她一边拨弄着玉腕上的红玛瑙手镯,一边冷冷地打量着玉仪,眼里尽是轻慢与鄙夷。
玉仪顿住脚步,心头微微一紧。
“见到我们家小姐,怎么还不行礼?”李昌仪身边的贴身侍女趾高气扬地质问玉仪。
她早知晓李昌仪对自己心存芥蒂,府中流言早已传遍,只是往日相遇,对方皆远远避开,从未这般刻意拦路。她迅速敛去心底细微惶然,依晚辈礼数,垂首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玉仪见过李侧夫人。”
她礼数周全,姿态谦卑,刻意放低身段,想以退让化解对方心中不满。
可李昌仪分毫没有侧身避让的意思,居高临下垂眸看着她素净寡淡的衣着,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遭侍女尽数听清,字字句句都往元玉仪最痛的身份上戳。
“元姑娘倒是好兴致,日日缠着世子书房相伴,占去他大半公务之余的空闲,当真不知分寸二字如何书写?”
元玉仪垂着眼帘,长睫覆住眼底情绪,语声温顺平和,不卑不亢:“世子怜惜玉仪流离无依,授我诗书弓马,是玉仪三生有幸,唯有安分听讲,不敢多做叨扰。”
“安分?”李昌仪嗤笑着,用她水葱似的指甲狠狠掐住玉仪的下巴,十分用力,掐的玉仪脸上烧红,“若当真安分守己,便该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前魏早已覆灭,元氏宗室尽数败落,你如今不过是寄人篱下的流□□子,无根无凭,一无所有,凭什么日日独占世子朝夕相伴?”
这话锋利如刃,直直撕开她藏在心底最不愿触碰的伤痕。国破家亡、宗族屠戮、沦落尘埃,是她十五年来最重的枷锁,平日无人敢轻易提及,李昌仪却当众直白点破,刻意折辱。
身后四名侍女低眉垂眼,却悄悄抬眼偷瞧元玉仪的神色,用手中的帕子轻轻遮盖住她们洋溢着讥笑的嘴角,等着看这位备受世子眷顾的孤女窘迫难堪。
元玉仪指尖微微收紧,袖中掌心泛起一层薄凉,却依旧没有抬头争辩,声音平稳无波澜:“侧夫人所言极是,玉仪知晓自身卑微,从不敢存半分逾矩之心。世子授我学识,我只以师生之礼相待,并无其他妄想。”
“师生之礼?”李昌仪狠狠地松手,凌厉目光直逼玉仪的脸,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细微神情,“说得倒是好听。寻常师长授徒,哪有日日闭门独处、亲手教习弓马、深夜途经院落还要驻足观望的道理?府中上下人人看得明白,你故作温顺谦卑,收敛容貌藏起锋芒,不过是拿捏世子恻隐之心,步步攀附,妄图借着一丝怜悯,谋一份长久依靠。”
“长得倒是极美的,一脸狐媚子样,就像……”她身边一旁呵斥玉仪的侍女向后猛地一拽她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了。
她字字诛心,将元玉仪所有安分守礼,全都曲解成刻意算计、欲擒故纵。
玉仪喉间微涩,心底满是无奈。她日日素衣简妆,闭门不出,从不主动寻高澄相见,所有相处皆是世子主动安排,她步步退让、时时警醒,只求安稳苟活,从未有过半分攀附争宠的念头,可落在旁人眼中,尽数成了心机深重的伪装。
“玉仪无半分算计之心。”她轻轻抬眸,眼底干净澄澈,不见怨怼,唯有淡淡的无奈,“国破之后,我只求一处安身之地,不被欺凌折辱,从未奢望世子垂怜恩宠。若我的存在令侧夫人不悦,往后我可减少去往书房的频次,尽量避嫌,绝不扰您的心境。”
她主动退让,愿收敛行迹,只求平息纷争,不给高澄增添后宅烦扰。
可这番退让,在李昌仪眼中反倒成了故作柔弱、博取同情的手段。李昌仪眉宇间冷意更甚,抬手扫了扫自己满身华贵珠翠,对比元玉仪一身素色衣裙,语气愈发倨傲:
“你倒会装可怜博人心软。可你要清楚,这世子府终究是高家地界,世子身边,自有我这般出身名门、能与他诗文唱和、骑射并肩之人相伴。你一介亡国遗女,空有一副皮囊,胸中不过几分浅淡笔墨,于世子朝堂大业、高家基业,半分用处也无。如今世子不过一时新鲜,等这份怜悯散去,你一无家世撑腰,二无子嗣傍身,到那时,这西跨院容不下你,整个邺城更无你的容身之处。”
她刻意抬高自身世家底蕴,贬低元玉仪一无所有的处境,句句都在敲打她,叫她认清二人云泥之别的差距。
玉仪静静听着,不反驳、不恼怒、不落泪。数年流离,街头巷尾刻薄的嘲讽、权贵之家轻蔑的折辱,她早已尽数尝遍。李昌仪今日这番冷语,虽伤人,却并未超出她心中预料。
她唯一牵挂的,是高澄会因二人冲突,落得厚此薄彼、偏护前朝遗女的非议。于是再度微微躬身,语气愈发恭谨柔和:“夫人教诲,玉仪谨记在心。往后我必定更加避嫌,少出西跨院,若非世子传唤,绝不随意去往书房、校场,免得旁人见了滋生闲话,拖累世子名声。”
她事事以高澄的声名大局为先,全然不顾自身受辱。
这般通透隐忍,反倒让李昌仪心头怒火更盛。她本以为一番冷言敲打,能逼得玉仪慌乱窘迫、心生退意,谁知对方从头到尾波澜不惊,一味退让恭顺,反倒衬得自己心胸狭隘、刻意刁难,失了世家夫人该有的气度。
一个重重的巴掌猝不及防地落在了玉仪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红色手印,玉仪忍着疼痛,依旧毕恭毕敬:“侧夫人若是真心不悦,这一巴掌打下去可是解气了?有句话说君子动口而不动手,打人不打脸,难道侧夫人身为世家小姐,连这个我一介流民都知道的道理都不懂吗?”
“你……”李昌仪气的鼻子都歪了,一张俏脸顿时显得格外扭曲。正欲上去与她继续争辩,却被身边的贴身侍女拦下来:“小姐,时候也不早了,若是被途经的世子或是哪个夫人侍卫撞见了,反倒会认为是您的不是。”
李昌仪在侍女的劝说下暂且压下翻涌的妒火,不愿再多与她纠缠,她冷冷瞥了玉仪一眼,丢下最后一句敲打之言:
“但愿你说到做到,别仗着世子几分怜悯,便不知天高地厚。府中暗流汹涌,不是你这般单纯隐忍便能安稳度日,若是不知进退,往后还有更多难堪等着你。”
说完,她不再看玉仪一眼,转身带着四名侍女,环佩叮咚,扬长离去,绛紫色华贵的衣摆扫过满地梧桐落叶,留下一身浓烈胭脂水粉的气息,与玉仪身上清淡的松墨气息格格不入。
廊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藤蔓簌簌轻响,满地落叶无人踩踏,只剩玉仪一人静静立在原地,脊背依旧挺直,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夹杂着脸颊上的疼痛,此刻才缓缓漫上心头。
她缓缓直起身,抬手轻轻抚了抚微微发颤的袖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疲惫。
她从未想过与人相争,从未贪图荣华恩宠,仅仅是想要乱世里一处不被肆意欺凌的安身之所,为何这般简单的心愿,却要承受源源不断的揣测、非议、当面折辱?
怀中贴身藏着的残缺白玉,隔着薄薄衣衫,冰凉地抵住心口,时刻提醒她元氏遗女的身份,是她一生无法摆脱的桎梏。
这时,灌木丛中跑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他虎头虎脑的,抱着一柄小木剑,一袭红色衣裳更显得他活泼可爱。
小男孩举着木剑,挡在玉仪身前,一双黑褐色的眼睛透露着稚气,他佯怒着,奶声奶气道:“不许再有人敢欺负玉姐姐!”
玉仪蹲下身,用纤纤玉指轻抚小男孩的光滑的脸颊,轻声问:“你是谁啊,你的阿爹阿娘呢?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啊?”
小男孩收起木剑,小手叉腰,拔出一副小英雄的样子:“我是大哥的九弟,阿湛,我知道你就是大哥从长街上救下来的姐姐!”
玉仪心头似是一块碎石击中湖面一般,泛起一阵涟漪,她想起来了,当日高澄救下她时,他的身前的确坐了一个小男孩,没想到只言片语间他竟然还能记住自己的名字。
她下意识行礼:“玉仪参见九公子。”
小高湛用小手搀扶起玉仪,道:“玉姐姐,你不必这么唤我,叫我阿湛就好。”
“那个李氏太坏了。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要保护玉姐姐,再也不让你受到欺负、羞辱、委屈。”
玉仪低头看着孩童清澈纯粹的眼眸,心头积压的委屈稍稍散去,抬手轻轻摸了摸小高湛的头顶,轻声叹息:“阿湛不必为我动气,些许冷语,无妨。”
玉仪此时并不知道,高湛彼时年幼的执念,无声无息,在斜风与树影之间,悄悄生根。
小高湛的乳母匆匆赶来,与玉仪寒暄几句后随即就把他带回殿里去了。
青竹见玉仪许久未归,放心不下,顺着回廊寻来,远远便看见自家姑娘独自立在空廊之中,神色沉静,却掩不住周身淡淡的落寞。连忙快步走上前,低声担忧询问:“姑娘方才可是遇上什么人了?方才远远看见李侧夫人带着侍女从这边离去,神色看着十分不悦。”
玉仪缓缓收回心绪,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转头看向青竹,语声轻浅如常,不愿侍女跟着自己忧心:“不过是偶遇李侧夫人,说了几句闲话罢了,无事。”
“闲话?”青竹一眼便看见她袖中攥紧的指尖,以及脸颊上被扇出的血痕,眼底藏着委屈,瞬间明白定是李昌仪出言刁难,心头一急,“那李侧夫人素来心胸狭隘,见世子待姑娘格外体恤,早已心生芥蒂,出言折辱姑娘也就罢了,竟然还大打出手!姑娘何必一味忍让,若是她再为难您,咱们可以告知世子,自有世子为您做主!”
“万万不可。”玉仪立刻轻轻摇头,语气郑重,“切莫将今日之事告知世子。”
青竹不解,眉头紧紧蹙起:“姑娘无端受辱,为何不能让世子知晓?世子待您素来宽厚,定然不会任由旁人随意欺辱您。”
玉仪缓步朝着西跨院方向走去,脚下踩着细碎残花,声音清淡却藏着清醒通透:“世子如今手握东魏大半权柄,朝堂之上本就有无数老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时时弹劾他偏私、行事逾矩。我是元氏遗孤,本就是朝中众人眼中的忌讳,若是再传出世子府内,他为了我苛责府中李氏侧夫人,定会落得重色轻礼、偏袒前朝余孽的口舌,给他增添无穷朝堂风波。”
她事事都在替高澄考量,哪怕自己当众受冷语折辱,也不愿成为拖累他的把柄。
“李侧夫人出身赵郡李氏,世家根基深厚,朝中不少官员皆是李氏族人,世子若是因我斥责于她,等于与一众世家朝臣结下嫌隙,于他稳固权柄毫无益处。今日她不过言语敲打,并未动手为难,我忍一忍便过去了,不必闹到人尽皆知,徒增烦扰。”
青竹跟在她身侧,看着自家姑娘事事隐忍、时时替旁人周全,心底满是心疼,却也明白姑娘所言句句在理,只得默默点头:“我记下了,绝不向外人提及今日廊下之事。只是往后姑娘出门,我一定寸步不离,免得再被人拦下刁难。”
玉仪浅浅一笑,笑意清淡,并无半分欢愉,只剩历经风霜的平静:“不必刻意提防,人心妒意难平,今日躲得过,来日未必躲得过。唯有我愈发安分收敛,少露面、少独处、少领受世子特例体恤,流言与刁难,才会慢慢平息。”
回到清静无人的西跨院,院落草木寂寂,与前院回廊的纷争恍若两个世界。玉仪独自坐在窗前案边,看着案上高澄前些日子赠予她的笔墨纸砚,指尖轻轻抚过细腻宣纸,心底思绪纷乱。
高澄待她坦荡宽厚,恪守师生分寸,授她学识、教她自保,是她乱世之中难得的一份温暖恩情。可这份恩情落在旁人眼中,全成了她攀附权贵的资本,引来无穷无尽的猜忌与折辱。
她心底对高澄,自始至终只有纯粹的感激与敬畏,无半分少女悸动、儿女情长。她清楚二人之间云泥之别,清楚自己亡国遗女的身份不配生出半分妄念,只想守好师生本分,安分度日,报答这份救命授业之恩。
可后宅人心复杂,李昌仪的当面刁难,仅仅只是开端。往后不知还有多少暗藏的风波、无声的排挤,正静静蛰伏在这座恢弘庞大的世子府中,等着将她裹挟其中。
青竹为她取来药膏,轻轻抹在她的脸上,一脸关心:“姑娘可还感到疼?”
“一个巴掌罢了,无妨。”玉仪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疲惫,“也难为你了。”
暮色缓缓垂落,天边染上一层浅淡昏黄。玉仪取过紫毫笔,蘸上浓稠松墨,垂眸静静临摹史书,一笔一画端正沉稳,将廊下所受的委屈、心底的茫然尽数压下,藏于笔墨之间。
院外远处,李昌仪回到自己的院落,独坐窗前,指尖反复摩挲华贵玉杯,眼底妒意与忌惮交织缠绕。今日一番敲打,她看得出玉仪心性坚韧,隐忍退让却丝毫不见退缩,这般温顺之下藏着的风骨,远比那些张扬争宠的女子更难对付。
她不会就此罢休,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不能贸然再当众发难,只能静静蛰伏,另寻时机,再设法拔除这根扎在她心头的刺。
一院安宁,一院郁结。
长廊之上的一次冷语交锋,将世子府深藏的暗流彻底掀开一角。玉仪依旧停留在戒备疏离的初识阶段,一心安分避嫌,只求不拖累高澄;李昌仪敌意生根,暗中筹谋;高澄尚不知晓廊下发生的折辱,依旧以师长之心,妥帖周全地庇护着一名亡国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