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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扫尽浮尘还玉色 别苑幽囚, ...

  •   邺城初冬,一弯清泠泠的冷月横挂长空,枯枝像剪影投在夜空中,旁逸斜出的枝丫魑魅魍魉,阴森森的冷风裹挟着黑黢黢的夜呼啸进东柏堂,与此同时还有一封墨迹未干的信笺。
      玉仪优雅地点起屋内青灯,一团摇曳生姿的火焰为这黑夜增添了些许亮色。她的双眸闪烁,乌黑狭长卷曲的姐妹宛若展翅欲飞的寒鸦。
      “信里写了些什么?”高澄淡淡地问。
      “娄夫人欲劝说齐王殿下放了囚禁邺城近郊的二公子,却遭到了驳斥。”
      “真是苦了母妃了。”
      “玉仪,前些日子二姐封你做五品青衣,特赐你掌管东柏堂文案典籍之权。现在你并非是无名无份侍奉在我身边了,若是你嫌官位太低,我自可向皇上请奏封你为良娣。”
      他的眼神里饱含着对折损高洋大半心气后的得意,指腹上的翡翠扳指摩挲着玉仪的锁骨,弄的她有些许生疼。
      她虽为落魄皇室,虽曾为低贱婢女,遭受世人的白眼与嘲讽,但是她胸前的那半块羊脂白玉便是自己身为前魏正统血脉的铁证。她哪怕只能嫁于一个小侍卫,但他只要能一心一意地待她,她相守一世也亦甘愿。抑或是自己一生只是高澄身边一个侍弄典籍的女官,自己守身如玉,她亦毫无怨言。可如是做了高澄的妾室,便等同于做实了自己以色侍人,有失元魏遗风。
      她一头一怔,随即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试图摆脱高澄的手,她直起腰板,眼底尽是亡国遗女的执拗:“玉仪虽是亡国宗室,元氏血脉不曾折损半分。昔日大魏宗室贵女,婚配皆为正妻,礼器、诰命、宗祠供奉样样俱全,妾室二字,于我而言,是折辱,是抹杀身份。”
      “我知你寄人篱下,受尽委屈,”高澄放柔语调,缓步靠近,“我向你许诺,绝不会委屈你,将来……”
      “你不必许诺。”玉仪一双清眸直视着他,没有丝毫怯懦,“我流落邺城,蒙殿下相救,承你照拂,这份恩情我永世铭记,可恩情归恩情,名分归名分。我不愿做躲在后院、看人脸色、依附主母苟活的妾,不必委屈自身,也不必让殿下为我与家中、朝堂争执。”
      “我要当好我的女官,堂堂正正地升官。”
      她的指尖攥紧书页,指节泛白,一字一顿地说。
      高澄望着她眼底的坚定,心口一阵发闷。他见过无数世家女子,为攀附权贵甘愿屈居人下,唯有元玉仪,明明一无所有,却死守着最后一点体面傲骨。
      两难煎熬撕扯着他,他语气不由沉了几分:“如今局势不由我。仲华虽不与我琴瑟和鸣,但她却是皇帝的胞妹,哪怕没落也依旧是皇室宗亲。眼下我实在无力给你正妻名分,暂且……”
      “暂且屈身为妾,往后再寻机会抬举我?”玉仪轻轻打断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苦涩,“殿下,我见过后院女子的日子。李昌仪昔日也是官家之女,一朝沦为侧室,心生怨毒,落得疯癫幽禁、被迫离府的下场。我不愿活在无尽等待里,靠着你的偏爱苟且度日,仰旁人鼻息。况且王妃乃我族姐,于我有再造之恩,我不愿殿下落得宠妾灭妻的舆论。若只能做妾,那不如就此作罢,我寻一处城郊小院独居,余生青灯书卷相伴,至少自在无拘。”
      这番话如冷水浇在高澄心上。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心护着的人,竟做好了随时抽身离开的打算。连日星象诬告、朝堂群臣观望、亲弟暗中捅刀,已是四面楚歌,如今连她也要推开自己。
      “你当真舍得?”高澄声音低哑,藏着压抑的慌乱,“熊兽劫难那日,你舍身挡在我身前,那时你未曾顾忌名分,如今为何执拗至此?”
      “舍身相护,是念你救命之恩,是危难当下的本能,无关名分嫁娶。”元玉仪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动容,“性命是一时情急,余生朝夕相伴却是长久煎熬。我元玉仪只剩一身傲骨,若是连这点底线都舍弃,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我不求荣华,不求权势,只求一份对等名分,若给不起,我绝不纠缠。”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隔绝了内外两处心事。
      高澄望着她决绝的模样,终于明白,她不是闹脾气,不是一时赌气,是从心底抗拒依附于人、屈居下位。他手握东魏半壁兵权,能震慑百官、制衡柔然,能抵挡漫天星象流言,能追查高洋布下的无数陷阱,可唯独在她这一份名分执念面前,束手无策。
      他不能不顾高家基业,不能不顾边境安稳,贸然与柔然、与高欢、娄昭君反目;可他也实在舍不得放元玉仪独自远走,从此两两相离。
      “容我细细筹谋,”良久,高澄缓缓开口,褪去朝堂世子的凌厉,只剩满心疲惫,“我不会让你长久屈居人下,也绝不会逼你做不愿做的妾室,给我一点时间,寻一个两全法子。”
      元玉仪微微颔首,却并未松口,只淡淡道:“殿下不必为难自己,江山社稷、高家荣辱,本就重于我一人。若是终究无解,我甘愿一辈子做个小小的女官。”
      “我不会拖累你半分。”
      “这……真是难为你了。”高澄的语气里有几分萧索之意。
      “难道你到现在还瞧不上我吗?”玉仪声色俱厉。
      “殿下曾经告诉玉仪乱世女子,若是能立身、能自保,便莫不要轻贱了自己。而今我已是皇后娘娘亲封的五品青衣,已经做到了立身;而殿下容我所居住东柏堂偏殿,许我一容身之地,亦做到了自保。我并不在意品级高低,我唯一在意的是不负我心。”
      两人相对而立,一盏孤灯隔出一层无形隔阂。
      这时,小厮进屋给高澄捎了信息过来:“启禀殿下、元大人,邺城近郊囚禁的二公子据陈元康大将军所言,日日酗酒酣饮,已然失心疯了。”
      “知道了。”
      高澄话语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厮行礼退下。
      “殿下,如今虽然你已夺回兵权,但是二公子绝非善类,朝野上下仍是暗流涌动。况且依玉仪所见,二公子并非当真失心疯,而是装疯卖傻,有意为之。”
      她口齿清晰,“如若您一意要纳我为妾,必然会成为他暗中寻找的另一个把柄,到时候你也会百口莫辩。”
      高澄也是明白人,他也认为阴毒狠辣的高洋并不会因为一时的失势而甘拜下风、意气消沉。他揽住玉仪,语气又变得格外温柔:“阿洋是真疯抑或是装疯卖傻,还需我令元康紧紧监视一阵子。玉仪,还是你识大体,方才是我莽撞了。”
      “我不怨你。”玉仪这回没有抗拒,眉眼里新添了几缕温顺,“如今风波未息,殿下切莫轻举妄动,只可私下监视二公子,切勿痛下杀手,以免落人口舌,说你杀害手足。”
      “你放心。我高澄定不会动阿洋一根汗毛。”
      距离渤海王世子府仅仅数里,一处临河别庄隐在成片杨林深处,此地便是高洋暂居之处。
      不过十数日功夫,城中所有人都听闻,二公子高洋近日沉溺游猎,终日饮酒狂欢,时常披头散发赤足奔走,时而狂笑不止,时而对着空无一人的旷野喃喃自语,一副疯癫痴愚模样。来往路人偶然撞见,无不摇头叹息,惋惜高家二公子性情乖戾、心智昏乱,半点不及世子高澄英明果决。
      他们却不知,这场人人所见的疯癫,全是精心上演的戏码。
      别庄内堂紧闭门窗,厚重毡帘隔绝外界声响,褪去疯态的高洋端坐席上,神色冷静幽深,方才在外原野癫狂肆意的模样荡然无存。他抬手慢条斯理整理衣襟,方才故意扯乱的发丝一一归置妥当,与外头那个疯疯傻傻的判若两人。
      心腹段韶躬身禀报:“主上,数十名亲信已经改换身份,伪装成货郎、府中杂役、街市挑夫,四散安排在渤海王府周边街巷,一部分人打通门路,混入王府充当仆役。东柏堂每日出入人员、元玉仪起居动静、渤海王与何人密谈,所有消息,每日黄昏准时送至此地。”
      高洋唇角浮起一抹浅淡阴冷的笑意,语气平淡无波:“很好。大哥如今两头为难,朝堂之上有星象谶语攻讦,后院又被元玉仪不肯为妾一事牵绊心神,正是最脆弱之时。不必急于动手制造祸事,只管耐心搜集一切细碎动静。任何闲话、一举一动,皆可作为日后攻讦他的凭据。”
      “属下谨记。”
      “一并盯紧母妃、高演、高湛与皇宫动向,消息不可间断。”高洋抬眼望向邺城城头的方向,眼底野心暗流翻涌,“世人皆当我是疯人,疯人所言,向来无人设防。他日若是时机成熟,我借着疯语道出各类‘秘闻’,旁人只会觉得是癫狂臆想,待流言生根,再层层发酵,反倒无从追查源头。”
      段韶心领神会,悄然退下,趁着暮色潜回邺城。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自近郊别庄缓缓铺开,悄无声息笼罩东柏堂。
      渤海王府,东柏堂内气氛沉凝。
      高澄摊开侍卫统领呈上的密报,白纸之上,清晰记录高洋驻守近郊别庄、大量眼线渗透邺城、持续窥探东柏堂诸事。
      纸页被他指尖攥出深深褶皱。他早知晓二弟野心勃勃,却不曾料到对方蛰伏近郊,咫尺相望,暗中窥探不休。这些年高洋时常做出疯癫举动,酗酒妄言,举止荒唐,朝野上下皆认定他心智失常。 高澄也曾一度放下戒心。此刻细细回想,一桩桩怪事串联,他猛然惊觉,那痴狂表象之下,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陈元康低声请示:“殿下,二公子暗中布设耳目,居心叵测。属下立刻调动护卫,捉拿探子,获取证据呈报齐王!”
      厅堂外冷风穿廊,呜咽如泣。
      长久的沉默过后,高澄缓缓摇头,眉宇间漫上疲惫。
      “暂且不可。”
      “纵使查到眼线,高洋只需推说手下人自作主张,再当众发作疯病,胡言乱语搪塞过去。外人只会议论,我身为长兄,不容举止失常的弟弟。如今朝堂流言四起,星象之祸尚未平息,贸然对内动手,只会授人以柄。”
      血脉相连的羁绊仍横亘心底。哪怕洞悉对方步步紧逼,不到生死关头,他依旧不愿率先掀起兄弟相残的厮杀。
      “传令下去,不必主动搜捕探子。立刻增派东柏堂巡防侍卫,昼夜轮值,增设院墙暗哨,严格盘查所有进出院落之人。守好院内之人,便是眼下最优之策。”
      陈元康领命离去,着手重整府中防卫。
      朝堂与王府暗流并行,皇宫之内亦是猜忌丛生。
      皇后高律的侍女日日往返皇宫与渤海王府之间,车马频繁穿梭邺都长街。天子元善见本就忌惮高澄权势滔天,太史局星象疏奏呈上之后,君臣之间隔阂愈发深重,心中猜忌难以消解。
      高律夹在兄长与夫君之间左右为难。入宫,她耐心劝慰元善见,细数高澄安定北疆、维系大魏疆域的功绩,消解帝王疑虑;来到世子府,又规劝高澄行事收敛,谨守君臣礼数,勿让权柄引来更多非议。奈何积隙早已根深蒂固,几番奔走调和,收效甚微。
      东柏堂偏殿,元玉仪静坐窗前,心绪难以安宁。
      近段时日,府里莫名多出许多陌生仆役。往日熟悉的旧仆被调遣各处,取而代之的一张张生疏面孔。不少人干活漫不经心,目光却总若有若无落在这座院落,清扫庭院、运送物资之时,借机打探她日常行踪,闲谈之中暗藏机锋。
      起初她只当王府人手调动,不曾多想。可日复一日,诸多反常迹象堆积,当年李昌仪下毒幽禁的往事涌上心头,浓重的不安萦绕心头。
      青竹奉茶汤走入屋内,见玉仪面色凝重,不由得轻声询问:“姑娘连日郁郁,可是身子不适?”
      玉仪抬眸望向廊下往来穿梭的陌生下人,声音压得极低:“你仔细回想,近来新入府的仆役是不是太多了?不少人看似做工,实则一心打探消息。方才浇花的仆妇,还假意问我每日几时前往清晖阁。”
      青竹心头一凛,猛然醒悟:“经姑娘提醒,确有此事!我先前只当是随口闲聊,未曾提防。”
      “万事谨慎。”玉仪指尖轻扣窗沿,眼底满是戒备,“往后不要独自出门,与人交谈切莫多说半句私事。如今风声不太平,暗处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此地。”
      历经亡国流离、下毒暗算,她对周遭危机有着天生敏锐的感知。层层阴霾笼罩王府,她清楚平静只是表象,凶险潜藏在看不见的角落。
      正言语间,脚步声渐近,高澄踏入屋中。
      玉仪抬眼一望,即刻察觉他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
      “殿下。”
      高澄走到她身侧,不愿将兄弟暗斗的全部凶险全盘托出,唯恐加重她的惶恐,只是温和叮嘱:“近来府外局势凶险,我已经加强东柏堂防卫。若无要紧事,尽量不要独自离开西跨院,出行务必带上侍女与护卫。”
      玉仪心神一紧,直截了当问道:“是有人在暗中窥探我们这里?”
      高澄短暂沉默,并未隐瞒:“不错。大批耳目潜伏城外与街巷之间。”
      “究竟是谁?”
      “正是居住在近郊的高洋。”
      短短数字,沉甸甸砸在人心上。
      玉仪微微怔住。城中人人传言高家二公子疯疯癫癫,酗酒狂乱,不谙世事,谁能想到,这名世人眼中的痴人,就在距离世子府咫尺之地,布下罗网,日夜窥探。伪装疯癫,掩去所有野心,趁所有人放下戒备之时,悄然布局。
      原来她之前的忧虑全都应验了。
      她瞬时明白了一切暗流的源头,一股寒意缓缓攀上四肢百骸。
      “世人皆言二公子癫狂,果然……皆是伪装。”
      “正是这层疯癫皮囊,让他行事进退自如。”高澄语气沉冷,“做错事,可以疯病为托词;暗中窥探,无人会第一时间怀疑一名痴狂之人。他藏得太深。”
      玉仪想起此前朝堂漫天流言、星象构陷,此刻所有线索相互印证。一场巨大的棋局早已铺开,明枪暗箭接踵而至。
      她此前与世子争执名分,不肯屈身为妾;外部又有高洋虎视眈眈,伺机寻找一切能够打击高澄的把柄。倘若高洋知晓她的心结,必定会大肆渲染,再度掀起风波。
      冷风卷起落叶拍打窗棂,东柏堂一室寂静。
      明处是朝堂君臣猜忌、柔然和亲大局牵绊,暗处是胞弟佯狂藏锋、密布眼线伺机发难,情爱名分的难题横亘两人之间。万千重压齐齐落在高澄肩头。
      遥想近郊别庄,高洋褪去伪装,静候探子传回消息,静静等待可以一击致命的时机。
      邺都风云,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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