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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芙蓉帐暖度春宵 叔父威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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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宴过后三日,渤海王府里暗流涌动,高洋引诱公主、勾结柔然、构陷长兄,高澄此番是彻底看清了他恭谨缄默假面下的阴毒狠辣。
傍晚宴席如期开摆,高欢连日处理北疆文书,本就身心疲惫,架不住柔然众人轮番敬酒,杯盏不断入喉,不多时便醉意昏沉,脚步虚浮。宴席散去,拔提带着数名柔然王公齐齐跪地,拦在高欢身前,言辞恳切,句句裹挟草原大势相逼。
“齐王殿下!长公主千里远嫁,为两邦和平孤身入邺,独守空宅多日,草原子民听闻皆心寒。唯有殿下与公主同心相伴,诞下子嗣,方能让柔然各部安心臣服,北疆百年无战事,恳请大王今夜留宿别院,莫负公主,莫负草原!”
为首那人便是戈岚的叔父突秃佳,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高欢座前,卷曲繁密的胡须透露着北疆外族的彪悍跋扈与桀骜不驯。他一袭胡人装拌,浅浅向高欢施一礼,趾高气昂地用施威的语气说:“我柔然内亲王突秃佳参见齐王殿下。我柔然可汗有旨,若是见不到殿下与我公主的小世子,本王誓不归柔然!”
一众王公齐齐叩首,声势浩大,周遭王府侍从、文武官员尽数在场,高欢身为一方霸主,当着柔然众人的面,若是执意拒绝,便是当众折辱柔然、动摇北疆盟约。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勉强点头,任由侍从搀扶,踏入蠕蠕长公主的寝院。
暗处廊柱之后,高洋静静立在阴影之中,望着那扇紧闭的红漆房门,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他并非毫无防备,而是早已下手为强。
彼时戈岚正在沐浴,紫檀木的浴桶里静香细细,默然无声,水温软滑腻,如若无物,是安慰和妥帖。叫人不由如鱼归水中,直欲沉溺到底。
她小麦色的皮肤浸在撒着蕊白花瓣的温水里,一旁的乳娘侍立在旁,道:“公主,这沐浴之水,可是太原郡公为您寻来的仙露,这花儿可是种仙草,据说这可是汉朝的一位皇帝为他的宠妃特赐的。郡公对你可真是上心。”
戈岚骄傲地扬了扬嘴角上扬,一脸得意:“那是自然。谁叫他如今执掌北疆军权、能与他的大哥分庭抗礼了呢。再说,如今殿下看重次子,保不准啊,这世子之位要易主了。”
“同样都姓高,同样都是娄氏的儿子,为何郡公看上去就那么和蔼可亲,而渤海王却疏离高冷呢?”
乳娘笑着附和,忙着纠正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劝诫:“公主,郡公待你是不错,不过大汗把您嫁到这高府位的是让您所出的世子继承王位,不管郡公对您多么好,您断断不可全然相信他。”
“我身为蠕蠕长公主、高府主母,难道高洋他还能害我不成?”她哼了一声,“我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怎会看上高欢那个年近半百的老东西?”
“公主请慎言。”
乳娘和戈岚都是草原女流,不懂中原的医理文脉,更不知道这蘼芜有何用处。隔着朱红的帷幕,一位侍女在外头呼喊:“王妃,齐王殿下来了。”
乳娘为戈岚换上一身朱砂红寝衣,透明的薄纱中她矫健丰腴的身形毕显,她一脸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本王妃速速就来。”
戈岚的寝殿里床榻宽阔,三尺之外的紫铜鎏金孔雀鼎口中散出的淡薄的轻烟徐徐。榻前一双鹤顶双花蟠枝烛台,小儿臂粗的红烛皆是新燃上的,加以冰绡刺绣五蝠图案的大灯罩。硬木雕花床罩雕刻着象征子孙昌盛的子孙万代石榴蝙蝠图案,红绫莲子帷帐高高挽起,榻上一幅赤色织锦万福万寿的锦被。
次日,日上三竿之时,戈岚才悠悠醒来,枕边的高欢却早已无影无踪。洛氏乳娘一脸喜不自胜,仔细检查着戈岚身下的褥子,直到看到浅粉床褥上的一粒朱砂痣,如释重负:“公主,成了!”
戈岚尚且蒙在鼓里,只觉得腰间酸痛不已,乳娘用玉轮为她揉揉疼痛处,道:“突秃佳亲王昨夜可在您房外守了一夜呢,生怕自家公主受委屈。”
戈岚一脸阴郁,语音里夹杂着几分身不由己:“叫我来服侍一个老头子难道还不委屈吗?”
齐王府里一辆装载物资的车缓缓驶过高洋暂居的西侧院,车上跳下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是李昌仪。
高洋把李昌仪带进自己屋里,她心头本能一紧,屈膝行礼,眉眼间藏着怯意。她知晓高家兄弟之间暗流汹涌,自己先前屡次刁难那人,早已成府中闲人,万万不敢掺和储位纷争。
高洋面上温和,无半分凌厉,缓声道:“你本是世家贵女,困在冷院虚度光阴太过可惜。郁久闾氏远嫁中土,身边缺少懂中原礼仪、能贴身侍奉的女官,我举荐你前去伺候公主,有公主庇护,往后府中无人敢为难你,也算给你一条安稳出路。”
李昌仪心头迟疑,她知晓郁久闾戈岚性子刚烈,手握草原实权,近身侍奉看似体面,实则步步惊心。可她无别的依靠,况且先前她散播玉仪与高澄的谣言也是高洋授意的,心悸梦魇亦是他寻大夫为自己治疗的。她若拒绝高洋,往后只会落得更凄惨的下场,权衡半晌,只得低头应下。
第二日,高洋便以打理草原内务为由,将李昌仪调去郁久闾戈岚专属别院,封为贴身女官。一来李昌仪熟知王府后宅规矩,能照料公主起居、调和中原与草原的生活差异;二来高洋安插眼线在公主身侧,郁久闾戈岚一言一行、心中盘算,皆会经由李昌仪尽数传入他耳中,牢牢攥住北疆最大的筹码。
是日傍晚,一名侍女悄悄绕至寝殿侧门,寻了刚入内伺候的李昌仪,把一把悄然含英、雪白含露的蘼芜交给了她。李昌仪心头一惊,捧着卷曲蜿蜒花蕊的指尖微微发颤,低声询问:“郡公此举是何用意?若是公主察觉,我必死无葬身之地。”
她毓秀名门,也颇通医理,她知晓这是一种性情极凉的仙草——蘼芜,女子长期使用佩戴,会直接导致气血亏空、终身不育。先前西汉赵飞燕赵合德姊妹便是终日以蘼芜沐浴,即使博得汉成帝椒房专宠多年亦无所出。难不成……高洋又是在打什么算盘?
“只管照做,不必多问。”侍女传下高洋的吩咐,“公主昨日便以蘼芜沐浴,她和她的乳娘乃胡人,自然分辨不出。况且这蘼芜并不伤身,若此事办妥,你往后在公主身边稳坐女官之位,万事有郡公替你兜底;若是泄露半句,你昔日种种过错,足以让你身首分离。”
李昌仪进退两难,一边是高洋的胁迫,一边是蠕蠕长公主的威严,她不敢反抗,只得捧着蘼芜进入了后殿。
当夜,李昌仪向侍女打手势,表示大事已成,侍女立刻回禀高洋。
高洋听罢,缓缓转身离开别院,心底筹谋周全。
若是公主有子,那孩子便是兼具高家与柔然双重血脉,日后极有可能分走他手中北疆兵权,甚至动摇高家诸子的格局;可若是无子嗣维系,柔然各部只能长久依赖手握边务大权的自己,蠕蠕长公主无亲子依仗,往后行事,亦要处处倚仗他周旋调停。
安插李昌仪在公主身侧做眼线,掌控公主所有动向;借柔然势力逼迫父王留宿,讨好草原贵族;暗中断绝公主有子,根除未来潜在的权力威胁。一计三用,步步皆为蚕食权柄,无人看穿他藏在忠义表象下的私心毒计。
夜色渐深,东柏堂内灯火依旧明亮。她陪着高澄梳理近日朝堂动向,听闻下人来报公主别院今夜种种动静,二人皆是心头一沉。
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纸页晕开一小团黑斑,眸光沉静,心底早已把高洋这一盘连环计拆解得清清楚楚。
“玉仪,当日柔然王公齐齐要求父王留宿于公主房中,便是他借柔然王叔之手,逼迫父王与公主圆房的局,对外做出极力维系两邦姻亲的姿态,收买草原所有人的人心,稳固自己北疆主事的地位。”
她放下狼毫,缓步走到案前,条理清晰缓缓剖析,字字句句通透见底:“二公子算盘打得极精。利用李昌仪从前好胜、如今惶恐求存的软肋,将人安插在公主身侧,日日窥探草原一方动静,等于把蠕蠕长公主握在掌心;借拔提王叔的部族诉求逼迫大王同寝,在外落一个一心维系两国盟约的美名,收买草原所有人心;暗中送入避子汤药,杜绝公主诞下带有柔然血脉子嗣的机会,只要无亲子牵绊,柔然各部永远只能依赖主持北疆事务的他。”
高澄指尖按在案上舆图,面色沉郁:“他为权柄不择手段,连父王、远嫁和亲的公主都能算计。只是眼下无实证,即便知晓他暗中递避子汤,也无从揭穿,反倒会落得离间王室与草原的罪名。”
玉仪出身前朝宗室,见惯乱世王族联姻、权力交易的肮脏内里,比起高澄一时愤懑,多了一层冷眼旁观的清醒悲悯。
“只是这计藏得太深,所有脏事全由李昌仪经手,就算长公主对那些蘼芜心生怀疑,所有罪责只会落到一介女官身上,半点牵扯不到太原郡公。我们没有实据,贸然揭发,反倒会被扣上离间高家与柔然的罪名,得不偿失。”
高澄望着她从容沉静的模样,连日来朝堂受打压、处处落于高洋下风的烦躁,稍稍平复几分。这些日子四面承压,父王训诫、外藩偏心、兄弟针锋相对,唯有她始终陪在身侧,替他梳理乱局、稳住心神。
“事事皆有你替我考量周全,只是委屈你日日困在这座王府,看着这些腌臜算计。”
她轻轻摇头,望向庭院飘落的梧桐枯叶,眼底藏着一丝淡淡寂寥:“乱世之中,何处不是棋局?我早已习惯静观浮沉。眼下不必与太原郡公硬碰,中原世家、京畿兵权仍在你手中,这才是根本。寻一个四下无人的安静时机,私下向李夫人致歉,了结旧日过节,断去郡公反复拿此事发难的由头。”
二人话音未落,廊外传来脚步声,高湛孤身立于月光之下,方才悄悄听闻别院传出的零碎风声,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消散,只剩一片寒凉死寂。
“二哥为了权位,什么计策都能布设。”高湛声音轻淡,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逼迫父王、欺瞒蠕蠕长公主、利用李昌仪,一把蘼芜断人血脉牵绊。我们所有人,不过都是他棋盘上任由摆布的棋子。”
说罢,他不愿再多言,转身隐入槐荫重重黑影之中,独自冷眼旁观这场由权欲编织、藏满阴私算计的棋局。
太原郡公府内,李祖娥独对孤灯,尚不知王府今夜掀起这般隐秘风波,手中依旧攥着那柄羊脂白玉如意,遥遥望向深宫,一心惦念被困其中的元善见,全然不知,墙外高家兄弟的权斗,早已布下无数看不见的刀光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