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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秋雨梧桐叶落时 铁骑归邺, ...

  •   邺都秋深,风落庭梧,残红满地,城外十里长亭烟尘漫天。
      自高欢定下安排,高洋驻守晋阳整饬北疆半载,此番携蠕蠕部落王公、草原铁骑数千,连同郁久闾戈岚亲赐的贡品、结盟文书一同返程,声势浩荡,是自高澄执掌中原以来,高家子弟最为盛大的一次归城仪仗。
      城门大开,文武百官尽数奉旨出城迎候,车马仪仗从城门一路绵延至漳水河畔,鎏金旗幡、兽纹皮帐、草原骏马交错林立,柔然武士披银甲佩弯刀,列队分立道旁,目光凛然,尽数以高洋为尊。
      郁久闾戈岚随车架同行,端坐鎏金车辇之内,沿途百官行礼,她亦不必降辇,只掀帘淡淡颔首,明明白白向全邺城昭示:北疆联盟,唯信高洋。
      高洋破格穿一件银白王爷规格的战甲,腰悬长剑,身姿沉稳立在辇车身侧,待人接物谦和有度,眼底却藏着久蓄的沉谋。一路行来,沿途百姓争相观望,人人都议论太原郡公稳住柔然、安定边境,劳苦功高,对比前些日子渤海王因酒后失仪、私情误事受大王家书训诫之事,高下评判,已然悄然落在市井流言之中。
      队伍行至邺都高欢的齐王府门前,高欢早已立于府门阶上等候,见高洋携柔然众人安然归来,面上难掩赞许,抬手便亲自上前扶起下跪请安的高洋,这份恩宠,在场朝臣人人看在眼里。
      高澄一身藤萝紫锦衣,金冠玉簪,玉树临风地立于阶下左侧,依礼等候,身姿挺拔,容色气韵远胜寻常官宦子弟,心底却压着一层难言沉闷。
      昔日邺都军政、百官调度尽归他一人执掌,朝堂内外,无人敢与其争锋。可如今高洋携北疆外援凯旋,手握柔然结盟的莫大功绩,父王偏爱、外藩推崇,无形之中,已然压过他这位正统储君一头。
      他余光扫过身侧的她,二人目光短暂相接,她眉目轻蹙,无声示意他沉住心气,万不可当众失了仪态,反倒落人口实。高澄微微颔首,敛去心头翻涌的郁气,依循礼数上前,向归来的高洋与郁久闾戈岚行礼。
      “二弟镇守北疆,安定边患,促成两邦永世盟约,劳苦功高。”他语声平稳,听不出半分妒意,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高洋躬身回礼,姿态恭顺,话里却藏着锋芒:“大哥坐镇邺都,稳住中原腹地,功不可没。为弟不过是替父王、替大哥分北疆之忧,不值一提。”
      看似退让谦逊,可身后数千草原铁骑、柔然一众王公尽数躬身追随高洋,这般实打实的声势,早已胜过一切虚言客套。
      当日午后,高欢于王府正殿大开朝议,召宗室、文武、柔然使臣共同议事。
      殿上案几铺开北疆全境舆图,北疆各部递上的效忠文书堆积半桌,柔然使臣率先出列,朗声向满堂众人禀报。
      “我柔然万里草原,从今往后唯高家号令是从,草原兵马、粮草牲畜,尽数交由太原郡公调度。往后若边境起战事,我部铁骑只听太原郡公调遣,远邺都政令,难以及时通传北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百官相视,心中了然。
      北疆半壁兵权,已然落在高洋手中,等于将高家半幅基业拆分,不再全然归储君统辖。
      高欢端坐主位,闻言毫无驳斥之意,反倒点头认可,转头看向阶下高洋,语声郑重:“你往来草原半载,调停部落纷争,缔结安稳盟约,替我除去北疆数十年隐患,这份功绩,朝中无人能及。往后晋阳军务、柔然通商,全由你自主决断,不必事事再向邺都报备。”
      一句话,彻底定下朝堂权重。
      高洋上前一步,屈膝领旨:“儿子定不负父王重托,守好北疆国门,护佑中原安宁。”
      他起身时,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立着的高澄,没有挑衅,却带着不容遮掩的底气。
      高澄愣愣立于原地,指尖微微攥紧袖中,整齐牙齿紧咬嘴唇,却无从辩驳。
      柔然使臣所言是实,高洋安定北疆、促成联盟是实,父王当众放权允他独掌北疆亦是实。他先前因轻薄李祖娥一事落下德行污点,又因流连私情擅离边防,早已在父王、外藩心中留下行事不稳的印象,此刻满殿朝臣、草原使臣皆见证高洋盖世功绩,他若此刻出言争辩,反倒显得储君心胸狭隘,容不下自家兄弟的功劳。
      殿侧廊下,她静立阴影之中,将殿内局势尽收眼底,心底暗自忧虑。
      高洋此番归邺,不止是带回结盟功绩,更是借着柔然仪仗、朝堂圣恩,当众向全天下展露自己的势力,明晃晃分走储君权柄,今日朝堂,便是兄弟二人权斗第一次公开分出高下。
      议事间隙,众人暂歇,殿外庭院自成两处光景。
      柔然王公围着高洋寒暄敬酒,言语间满是依附与敬重,高洋从容周旋,谈吐沉稳,将北疆边防、草原通商事宜娓娓道来,谈吐格局,引得一众朝臣频频附和夸赞。
      反观高澄身侧,仅有寥寥几位忠于中原旧部的老臣相伴,气氛冷清不少。
      不多时,高洋寻了空隙,独自走到僻静回廊,恰好撞见独自避于此处的李祖娥。
      李祖娥手中仍攥着那柄元善见赠予的羊脂白玉如意,见他走来,微微侧身,依旧是疏离温和的模样。
      高洋望着她清瘦温婉的侧脸,心底翻涌的执念尽数软化,朝堂上所有锋芒、算计尽数收敛,只剩一腔卑微温柔:“我回来了,往后有我在府中,再也无人敢随意折辱于你。”
      李祖娥垂眸,轻声道谢:“劳夫君费心了。”
      一句客气疏离,隔开二人所有距离,她心中装着深宫元善见,纵使知晓高洋为她记恨高澄、为她争权撑腰,也无法生出半分动心。
      高洋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依旧轻声许诺:“如今我手握北疆大权,父王倚重,北疆各部以我为尊,往后府中上下,有我护你周全,不必再隐忍受气。”
      “但愿夫君亦能保全自身。”
      二人短暂相对,无话再多,李祖娥微微福身,便转身回西侧偏院,独留高洋一人立在廊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妒火与深情交织缠绕。
      另一边,东柏堂偏室,高澄独自静坐,她推门而入,见他眉宇间郁气难散,缓步上前温声劝解。
      “今日朝堂局面,早在预料之中。太原郡公携柔然仪仗归来,带着实打实的北疆功绩,父王当众放权,众人自然偏向他,并非一日之功。”
      高澄抬眼,长叹一声:“我知是我先前行事失度,授人把柄,才让他寻到这般机会,当众压我一头。只是今日满殿文武、草原使臣尽数见证,储君威仪折损大半,往后朝野人心,难免动摇。”
      “一时声势不代表长久根基。”她为他沏上一盏清茶,条理分明剖析局势,“他手握北疆,可中原世家、邺都百官、京畿兵权依旧尽在你掌控。柔然部族依附不过是利益结盟,根基浅薄,远不如你经营多年的中原腹地。眼下只需收敛心性,谨守礼法,踏实打理朝堂民政,挽回朝臣心中观感,不必急于一时争锋。”
      高澄望着她沉静安然的眉眼,纷乱心绪稍稍安定。
      正交谈间,门外脚步声轻响,高湛孤身立于门槛之外,一身素衣,眼底无半分波澜,冷眼看透方才朝堂所有明暗博弈。
      “二哥今日风光无限,借柔然之势,当众压过大哥,父王放权北疆,权柄已然对半拆分。”高湛语声清淡,听不出喜怒,“人人皆为心中执念争权夺利,二哥为护二嫂,大哥守储君基业,唯有我,不过是用来维系草原盟约的棋子。”
      说罢,不等二人答话,他转身走入漫天暮色,再度归于槐荫暗处,独自蛰伏,冷眼旁观高家兄弟日渐激化的权争。
      郁久闾萦比高湛还要年幼两岁,尚未长开,一对水杏般水灵灵的眼睛,脸颊粉嫩宛若新摘的石榴,叫人忍不住想去咬一口。但是,她的三角眉犹如漠北的利刃,于可爱水灵的脸蛋上增添了几分北地女孩的英姿飒爽。高湛仅仅只把萦当作妹妹,却从不与她亲近,他的心里,唯有当日马背上遥遥相望、槐荫下偷偷窥视的孤傲姐姐。
      夜幕降临,王府大殿摆下接风盛宴,郁久闾戈岚端坐主宾之位,高洋陪坐身侧,席间文武轮番向他敬酒称颂,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高欢席间数次当众夸赞高洋安定北疆之功,言语间的偏爱毫不掩饰,偶尔看向高澄,只剩淡淡叮嘱,不复往日全然信赖。
      接风盛宴的灯火彻夜长明,鎏金宫灯挂满王府主殿檐角,映得满堂文武、柔然王公衣甲生辉。丝竹乐声婉转绕梁,推杯换盏称颂声不绝,所有风光尽数落在高洋身上。
      一众身姿婀娜的舞女身着粉色绫绢舞衣,宽广的衣袖飞舞得如铺洒纷扬的云霞,头上珠环急促的玲玲摇晃作响,腰肢柔软如柳,渐次仰面反俯下去,庭中盛开的菊花被舞袖带过,激得如漫天花雨纷飞,像极了那一日玉仪与高澄初见的乱花迷眼。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觥筹交错,一派热闹喧嚣,可喧嚣之下,暗流汹涌。
      高欢举杯环视满堂,声量沉厚传遍大殿:“北疆百年边患,今朝得以平息,全凭阿洋奔波斡旋,结柔然永世之盟。自今日起,晋阳军政独立,凡北方草原兵马粮草调度,无需再经邺都复核。”
      高澄端坐席上,指尖捏着白玉酒杯,杯中清酒凉透掌心。他身为名正言顺的储君,掌中原京畿、世家百官,却在自家王府的接风宴上,沦为旁人风光的陪衬。身旁的玉仪轻轻侧过身,衣袖微碰他的小臂,无声示意他隐忍自持,切莫当众动气落人口实。
      高澄缓缓收敛心头郁气,抬手举杯遥遥望向高洋与戈岚,动作有板有眼,音色平稳无波:“二弟安定北疆,功在社稷,我敬你一杯。”
      高洋起身回礼,酒杯相碰发出清脆轻响,口中言辞温和,内里字字带刺,直击要害:“大哥镇守中原,安稳腹地,劳苦更甚。只可惜大哥平日行事不拘小节,惹父王忧心、外藩生疑,日后还需多多收敛心性,方能稳住储君威仪,不辜负父王栽培。”
      这番话当着满殿宾客、柔然使臣的面,直白点破高澄先前酒后轻薄李祖娥、擅离边防的旧错,周遭瞬时安静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高澄身上,暗含打量与揣测。
      戈岚适时开口,声线爽朗,直白表露偏向:“渤海王执掌中原,本该谨守礼法约束自身,宗亲妇室尚且随意轻慢,日后如何管束天下百官?若非太原郡公远赴北疆稳住盟约,柔然各部心中早已对高家储君心生隔阂。”
      她轻蔑地瞥向下首的高澄,本以为他和高洋既为一母同胞,理应长相类似,并且通过高洋的描述,高澄放荡不羁、娇纵轻浮,许是一个不修边幅、邋里邋遢之徒吧。可是,当她与高澄四目相对,那颗属于少女的悸动之心开始萌发:那人身姿高挑挺拔,脸庞清癯狭长,远远望去自带权倾天下的凌厉霸气,近近观之只觉清秀爽朗,兼具了驰骋疆场的阳刚豪气与温润如玉的阴柔之美,色如中秋月色,肌似春晓繁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目若秋波。
      他虽然被自己和高洋奚落,但是暗藏怨气的眸子里包含着真挚的情感,微颦的嘴角仿佛残留着明媚的微笑。
      戈岚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直言不讳:“渤海王富贵清闲,保养得宜,举手投足仍是少年模样;太原郡公虽比其年幼,却少年老成。想来渤海王并没有为齐王殿下的霸业竭尽全力,反倒常常深陷红颜祸水中。”
      一句评判,彻底坐实高澄“德行有亏,眷顾私情”的舆论,压得他无从辩驳。一旦争执,便是心胸狭隘、容不下弟弟功绩;若沉默,便是默认所有指责。
      这句话也明确指向了玉仪,戈岚当着全体宾客的面点破了玉仪与高澄之间的千丝万缕。
      玉仪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掠过一丝忧虑。高洋借着这场盛宴,联合蠕蠕长公主当众敲打高澄,刻意折损储君声望,明摆着要一步步瓦解朝野上下对高澄的信服。
      主殿宴席渐渐到了尾声,宾客三三两两散去,郁久闾戈岚带着草原侍从回专属别院歇息,高欢被宗室老臣簇拥离去,大殿之内渐渐空旷。
      高澄与她并肩走在回廊,夜色浸着凉秋寒意,梧桐落叶被晚风卷着落在脚边。
      “今日宴上太原郡公借蠕蠕王妃之口当众发难,刻意重提旧错折辱你,摆明了要借北疆声势,一步步动摇你的储君地位。”她语声沉静,条理清晰拆解眼下困局,“柔然联盟只是利益维系,根基虚浮,中原世家、京畿兵权依旧牢牢握在你手中,不必因一时声势落差自乱阵脚。”
      高澄望着远处与高洋一前一后走远的李祖娥的背影,心底愧疚翻涌:“一切根源皆在我当初失仪冒犯祖娥,阿洋深爱她多年,记恨于我无可厚非。只是他不该将后宅私情搬上朝堂,勾结外藩打压手足,置高家基业于不顾。”
      “情爱私心与权欲纠缠,他早已分不清公私边界。”她微微蹙眉,“如今他手握北疆兵权,又得柔然支撑,往后行事只会愈发张扬,你需谨言慎行,不可再留任何把柄落入他手中。寻一个无人知晓的僻静时机,私下向太原公夫人致歉,稍稍缓和僵局,也断去太原郡公持续发难的由头。”
      不远处,李祖娥缓步跟在高洋身后,二人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高洋蓦然回首,祖娥轻轻将玉如意收进衣袖,垂眸轻声道:“夫君不必再为我忧心。那日之事早已过去,我不曾记恨渤海王,也不必夫君为此与大哥针锋相对,徒增兄弟嫌隙。你们总是一家人。”
      她的客气像一层薄冰,隔绝开高洋所有奔赴而来的深情。高洋清楚,她心底自始至终装着深宫被困的元善见,哪怕自己为她争权、为她树敌、为她直面兄长,也换不来她一丝真心。
      心口泛起细密酸楚,可他不愿逼迫分毫,只低声许诺:“我不逼你放下过往,只求护你一世安稳无忧。邺都王府人心纷乱,有我撑腰,无人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夜色渐深,邺城灯火逐一熄灭,只剩三处灯火遥遥相对:
      齐王府主院别院,高洋与郁久闾戈岚商议明日北疆文书,筹谋扩张权柄;
      太原郡公府深院,李祖娥独对寒秋,手握旧玉如意思念深宫故人;
      东柏堂内,高澄静坐灯下自省,身旁之人伴他梳理中原局势,步步筹谋稳住储君根基。
      一场接风盛宴落幕,藏在笑语称颂下的利刃已然出鞘。兄弟二人明面上的权争正式拉开帷幕,后宅爱恨、北疆盟约、元魏旧怨缠绕一处,偌大邺城,风雨将至。
      今日铁骑归邺,朝堂分庭,是高洋第一次公然凭借功绩与外援,压倒正统储君高澄。
      兄弟二人之间,从前藏于暗处的权斗,自此摆上台面,往后邺都王府、北疆草原、深宫皇城,所有情爱纠葛、权力纷争,只会愈演愈烈,再无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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