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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权弈从来无骨肉 深宫拦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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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覆阶,邺都朝堂肃冷如铁。
高澄一袭朱红官服,玉带规整,墨发金冠,却难掩神色中的寂寥与疲惫。
反观立于其身后的高洋,虽然服色比之略次一等,但神采飞扬,身姿挺拔,这些日子他携北疆大捷、柔然臣服的滔天功绩在朝堂如日中天。再加之挟持蠕蠕长公主、操控李昌仪,朝野间阿谀奉承的声音涌现,都在夸赞高洋的沉稳干练。
“皇上临朝!”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刹那间,嘈杂的朝堂鸦雀无声,文物列班。
高洋出列,手持蠕蠕长公主亲手盖印的草原文书,声线平稳,字字掷地有声,传遍整座大殿。
“北疆初定,柔然方附,草原部族万千,通商、边防、粮运繁杂无章。邺都中枢距北疆千里,政令迟滞、调度不及,长兄居中理政,事务繁重,难以兼顾北地琐碎。”
他语气谦和退让,说辞全然为公,可内里锋芒逼人,直指权柄分割。
“臣请旨:北疆接壤诸州、恒燕朔三州民政、粮储、边市关税,尽数划归晋阳统辖,由臣代父王镇抚,专事专办,以免贻误边局、辜负柔然归心。”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此前众人皆知高洋握北疆兵权,却只是戍边之权。
今日他要的,是中原半壁北州民政实权。
是公然分割储君高澄的天下治权,是明目张胆的削储之势。
朝臣哗然对视,人人心知——自此,高家天下,南北彻底二分。
高澄立在储君之位,脊背挺拔,面色沉冷。
他早已料到高洋得势必蚕食权柄,却未曾想对方胆子之大,敢直接借草原名义,于正殿之上分割中原州府。
满殿纷乱之际,东柏堂预埋的细作飞速将朝堂动静递回府中。
元玉仪临窗而立,藕荷色长裙素雅清丽,静静看着庭中落木纷飞,听完密报,眸光清透无波,早已看穿高洋全盘算计。
“他步步为营,从不急功近利。”她轻声缓语,字字通透剖局,“先握兵权、再立外援、再清自身破绽、最后借外藩名义,分割中原民政。美名其曰便民稳边,实则一点点掏空储君根基。”
“他知道自己名位不及大哥,便从不以兄弟相争为名,只以家国大局、草原安稳为刃,逼朝堂、逼父王、逼百官无从反驳。”
她眼底无惊无怒,只有一片沉静洞明。
高洋赢在手段阴柔、落点正大;
高澄输在身有瑕疵、处处受制。
朝堂之上,压力如山压向高澄。
一众亲附柔然、畏惧北疆兵势的朝臣纷纷出列附议,皆言高洋思虑周全、请旨合理、有益于边境安定。
皇帝元善见不知所措,他一双澄澈的眸子与高洋自带凶气的眼睛四目相对,面前的十二旒冕旒相撞发出窸窣的声响。他正欲扬手准奏,龙座红玛瑙帘后,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音色沉静威严,字字公允,无半分偏私:“朝堂权柄,自有定制。”
群臣仰首望去,见是当今天子的皇后、高澄之妹、高洋之姊高律,纷纷俯身行礼:“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着正红绯罗蹙金刺五凤翟衣,纯金钿片相接而成的凤冠,周身以各色珠翠点饰,两侧垂落及肩的赤金步摇,整个人仿佛浅浅镀了一层金子,尽显中宫威仪。
高律身居后位数年,端庄持重、心性通透、深谙权术平衡,从不轻易干政,更从不主动介入高家诸子储位纷争。
可今日听闻朝堂之上,亲弟高洋借外藩之势,公然分割高澄治权、步步逼压储君,再也坐不住。
“邺都为天下中枢,储君监国统理九州,乃是天理纲常。北州民政,本属中枢辖制,若因一时边况,割裂疆土、分权晋阳,今日北疆可分,他日西州、东州皆可效仿,国体何在?纲纪何在?”
一语直接点破要害。
高律眼光极准,不扯兄弟私情、不辩功过是非,只论国体、纲纪、祖制。
瞬间压住满殿附议之声。
她目光淡淡扫过立在阶下的高洋,语气依旧端庄平稳,却带着皇后的威压与警示:“阿洋安定北疆,功在社稷,朝廷自有封赏,金银爵位、封地食邑,皆可厚赐。唯独分权裂治、架空储君,不可开此先例。”
“柔然盟约靠信义维系,不靠割裂中原疆土换取。若公主一纸文书便可动摇朝堂体制,是我大魏朝堂受制于外藩,更是高家自乱根基。”
这番话,堂堂正正、无可辩驳。
既保全了高洋的功绩颜面,又死死拦下了他分割民政、架空储君的狠辣一步,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高洋脊背微僵,心底骤沉。
他算尽高欢心思、算尽朝臣趋利、算尽柔然人心,唯独漏算了这位常年静默深宫、看似不问世事的嫡姐。
高律素来中立,不偏不倚,可骨子里终究是高家嫡女,守的是高家江山安稳、储位正统不乱。
她看得太透——今日纵容高洋分权,来日兄弟必手足相残、朝野分裂、天下大乱。
高洋面上恭顺不改,躬身垂首:“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臣思虑不周。”
人前谦和知礼,人后眼底戾气暗暗凝聚。
他没想到,眼看到手的半壁北州民政,竟被深宫亲姐一语拦断。
主位之上,高欢看着帘后女儿端庄沉静的身影,又看看阶下二子明暗对峙,心绪复杂。
他心知高洋功高、受外藩拥护,亦知高律所言为国体大局,无可驳斥。
沉吟良久,终下决断:“阿洋北疆有功,赏千金、增食邑三千户。北州民政,仍归邺都中枢统辖。北疆兵务、部落交涉,依旧由你专理。”
一句定音。
赏功、不分权。
高洋此番精心谋划的朝堂逼宫,功亏一篑。
大朝散去,百官退离,朝堂风波暂时平息,暗流却汹涌更甚。
皇后高律从帘走出,立于殿阶之下,目送百官散去,静静看着上前的高洋。
姐弟二人独处阶前,秋风猎猎吹动凤袍衣袂。
高律语声清淡,带着姐姐的规劝与冷警:“阿洋,你沉稳能干、智计过人,父王器重、朝野公认。”
“可权欲不可滔天,兄弟不可相残。你心中怨长兄、护祖娥、争权势,我皆看在眼里。”
“但你记住——外藩之势可借,不可倚;家国根基可谋,不可裂。”
“你今日借柔然压朝堂、分中原权柄,已是越界。再往前一步,便是祸乱宗社,莫要毁了自己,毁了高家。”
高洋垂眸躬身,神色恭顺:“二姐教诲,弟谨记在心。”
他礼数周全,心底却半点未听。
阻拦他登顶之人,无论是兄、是姐、是父王、是外藩,皆会成为他棋局的绊脚石。
此番受阻,只会让他更加隐忍、更加缜密、更加不择手段。
皇宫深处,御花园僻静廊下。
元善见回想起刚才皇后当庭阻拦、朝堂权斗落幕,握着玉如意的指尖微微松动。
高律是他的皇后,是高家女,却始终守礼有度、心怀大局、不欺元魏、不纵亲族。
“皇后此番阻拦,暂压高洋嚣张之势,保全邺都正统。”元善见低声轻叹,“可高洋心机太深、执念太重、势起难落,今日受挫,来日必百倍报复。”
他最忧心的,依旧是太原郡公府孤寂的李祖娥。
高洋争权受挫,心中郁气积压,唯一温柔与执念皆系于她一身,往后只会愈发偏执护她,也愈发因求而不得,变得阴戾深沉。
祖娥夹在其中,只会更难安宁。
渤海王府,东柏堂。
细作将朝堂全程、皇后阻局、高洋败势、父王定夺一一回禀。
玉仪听完,轻轻颔首,眸色淡然,早已知是这般结局。
“皇后娘娘,果然通透。”她轻声道,“她是高家唯一清醒之人,不偏宠、不纵容、不徇私,以国体压纷争,一招破局,断了高洋最险的一步棋。”
高澄归来,踏入东柏堂时,卸下朝服沉郁,眼底带着一丝庆幸与释然。
“若非阿律当庭阻拦,今日我储君实权,必被硬生生割去半壁。”
玉仪抬眸,沉静看向他:“可你切莫以为,此番胜了。”
“太原郡公今日受挫,只会彻底收敛浮躁,不再求明面分权。往后他会更深藏、更阴诡、更借力人心、借外势、借朝野观感,慢慢耗你、磨你、蚕食你。”
“他明棋输一局,暗棋,才刚刚铺开。”
一语点醒梦中人。
高澄瞬间彻悟。
今日朝堂看似高律拦阻、自己保全权柄,实则高洋的根基、外援、人心,早已稳固如山。
他只是暂时收手,绝非无力再争。
朝堂分权受阻、亲姐当众制衡,高洋表面敛锋安分、日日周旋柔然内务,待人愈发谦和恭顺,俨然一副尽心戍边、不问朝争的纯臣模样。
可心底积压的郁气、不甘、妒火与权欲,早已拧成寒刃。
一个多月后,高欢听闻府中门客言道今夜星象有异,便传令高澄、高洋、高演、高湛诸子,随同他登上王府西北的观星高台,一同观望天象。
高台以青石垒筑,晚风猎猎,卷起众人袍角。侍从点燃数盏铜灯,微光摇曳,仅能照亮近处方寸,远处便是沉沉夜色与一望无际的苍穹。
众人依序立定,一同抬首仰望。
天穹正中,太微垣清晰分明,象征储君的太子星静静悬于天际。而一抹赤红刺目的星芒,正自西缓缓游移,步步逼近太子星,两星之光隐隐交叠、彼此侵逼,赤色光晕流转不散,正是荧惑。
荧惑,世人谓之罚星,主悖乱、失德、阴阳不和。
高台之上一片静谧,勋贵、通晓星纬的儒士、随军而来的方士尽数屏息,无人敢率先开口。人人皆知,荧惑逼近储座,乃是极重的凶象。
高欢双手背于身后,沟壑纵横的面容覆上一层沉郁冷霜,目光沉沉锁定天幕,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诸位精通天象,不妨直言,此象主何吉凶?”
一众方士彼此对视,互相推诿,无人敢贸然应答。片刻之后,一名隐居邺下、素有清名的隐士缓步走出队列,躬身长揖。此人正是高洋暗中以重金托付之人,二人往来皆是密会,无书信、无旁人见证,任谁追查,都寻不到半分牵连。
“启禀殿下。”隐士语调平稳,字句却字字诛心,“依古星占所载,荧惑入太微,逼近储星,灾祸分内外。若边庭不修、兵戈将起,灾在外;若是身居储贰之人德行有亏,闺门失序、人伦有隙,则灾起内府。天象垂诫,乃是上天警示,需当事者自省修身,肃正门风,方可消弭异象。”
这番话说得极为含蓄,不曾点出任何人名,亦不曾提及任何旧事。
可站在高欢身侧的几位元老勋贵,心头齐齐一震。
那是高澄主持的那场家宴,府中设宴款待宗亲,席间推杯换盏,高澄饮至酩酊大醉。酒意冲昏心神,一时轻狂难抑,面对高洋之妻李祖娥言语轻佻,举止逾越叔嫂分寸。待到酒醒之后,高澄自知铸成大错,满心懊悔,自此刻意回避高洋夫妇,尽量不同席相见。
此事当年仅限高家内宅与寥寥几名近臣知晓,众人顾及高家颜面,心照不宣,长久闭口不提,任由往事沉入尘埃。谁也不曾料到,时隔多时,竟借着一场星象异变,被重新挖了出来。
无声的揣测在人群之中蔓延。没有人高声议论,可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身处在前列的高澄。
高澄身形微微一僵,指尖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清楚记得那夜的荒唐。酒乱心性,一时失度,是他毕生难以抹去的污点。事后他处处避嫌,本以为岁月流逝,旧事终将消散,不曾想有人伺机而动,借天象为刀,将往昔过失剖开,摆到所有人眼前。
他想开口辩驳,却无从置喙。事情确然发生,但凡有人追问细节,所有辩解都会被视作欲盖弥彰。
高欢缓缓侧过头,看向长子,目光深沉,暗藏审视:“方士之言,你听明白了?”
高澄敛去眼底翻涌的寒意,躬身应答:“儿子明白。修身律己,谨守礼法,不敢或忘。天象示警,儿子自当警醒。”
他语气平静,不曾慌乱争辩,可心中已然了然。寻常方士只会笼统谈论兵灾边境,刻意将异象引向“内闺人伦”,绝非偶然。幕后之人居心叵测,借着星辰言语,唤醒所有人心中封存的旧事。
队列靠后的位置,高洋垂首静立,一身素色锦袍,神情温顺木讷,仿佛只是安分聆听教诲的寻常子弟。他不发一言,既不附和方士,也不趁机落井下石,完美维持敦厚良善的模样。
可低垂的眼帘之下,一抹幽冷微光转瞬即逝。
他不需要亲自控诉,不必散播市井流言,更不必书写告密信函。
苍穹星辰为证,陈年旧闻为饵,只需引导术士抛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谶语,在场勋贵自然会自行联想。猜忌一旦在人心扎根,远比直白的攻讦更加牢固。
观星散去,众人陆续走下高台。
不少勋贵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闲谈天象,言语暧昧。消息如同无形流水,不出半日,悄悄传入驻留邺城的柔然使团耳中。
郁久闾戈岚上会本就对高澄亵渎李祖娥之事有所耳闻,再加上听闻星象警示、储君存有闺门旧失,更是加重了她的猜想。两国盟约依托高家维系,倘若日后高澄承袭权位,果真是人伦不修之辈,漠北柔然的安稳,便难以保障。
夜色深沉,高洋独自返回院落。高德政悄声入内,低声禀报各处动向:“主上,如今邺中上层勋贵、内宅女眷,皆在隐晦议论天象与往年旧事,不曾流入市井,无从追查源头。”
高洋端起案上温热的酒盏,浅尝一口,淡淡一笑:“不必流入街巷。只要父王、母妃、柔然贵客心底存下疑虑,目的便已达成。流言易熄,天象难驳。天上星辰人人可见,旁人只会以为是上天警示,怎会疑心是我从中布局?大哥擅长应对明面上的诬告,却堵不住所有人心底的猜想。”
高德政迟疑道:“倘若渤海王顺藤摸瓜,寻到那名方士……”
“方士只会称自己仅解读星象,不知其余。”高洋眸光寒凉,“无亲笔书信,无当面指证,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攀扯到我身上。最多只能算作方士妄议天象,一桩小事罢了。”
与此同时,东柏堂之内,元玉仪听闻高台观星引发的风波,久久伫立窗前。
烛火映着她清浅的容颜,眉宇覆上一层忧色。她看得透彻,这一场星象风波,正是继朝堂争锋之后,对准高澄的又一局杀棋。旧事、天象彼此勾连,层层叠加,不断消耗高欢对世子仅存的信任。
一旁的高澄坐在案前,桌上摊放着星图。
他心知这场算计出自何人。
高洋深谙人心,避开市井谣传的低端手段,选取上层圈层慢慢渗透,借星辰佐证旧闻,步步蚕食他的声誉。
“不现身、不留迹,步步藏于暗处。”高澄低声自语,眸中寒色渐浓,“好手段。”
明枪尚可格挡,这藏在星河暮色里的暗刃,最难防备。
风声渐密,悄然传入皇宫、王府、深宫各处。
太极后宫,凤仪殿沉静。
皇后高律听闻宫外流言漫天,手中茶盏微微一顿,眉间骤然凝起冷色。
她身居中宫,最懂朝野人心。
朝堂之争,权柄可让,声望不可毁。
权柄是实,声望是根。声望一塌,储位便形同虚设。
“是阿洋手笔。”高律语声沉冷,带着彻底的寒心,“他明面上被我拦下分权,不与朝堂争锋,背地里便造流言、污罚跪清誉,阴私卑劣至此。”
贴身侍女低声道:“娘娘可要出手制止?”
高律缓缓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本宫不能再出面。”
“本宫若再偏护大哥,朝野便会说皇后私亲徇私、后宫干政、刻意偏袒储君、打压二郎。反倒坐实高家兄弟相争、后宫乱局的口实。”
她是高家女,也是元魏皇后。
一肩担两家,两头皆是桎梏,进退两难。
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用最阴柔、最干净、最无法辩驳的手段,蚕食长兄储君根本。
一旁静坐的元善见,听闻流言始末,默然良久。
他太懂高洋。
这人深情偏执、护李祖娥成痴,又权欲深沉、隐忍狠毒。
他恨高澄轻辱心头之人,恨高澄占尽正统荣光,便要用最温柔的流言,一点点刮碎对方一身威仪。
“祖娥无辜,却成兄弟相残由头。”元善见握着玉如意,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力,“高洋为她争天下、毁兄长,世人只会越发议论她、揣测她,她身居西院,看似清净,实则早已被卷入风波中心,无处可逃。”
太原郡公府西院梧桐深庭,落叶萧萧。
李祖娥终究还是听闻了外界漫天流言。
侍女含泪禀报:“外面人人议论,都说……都说渤海王品行不端,皆是因您而起,无端招惹风波,污了王府体面。”
李祖娥指尖猛地一颤,温润玉如意险些脱手。
她素来清冷自持、与世无争,一生所求不过年少一诺、安稳余生。
可偏偏,高澄一时轻狂,沦为天下话柄;高洋一腔偏执,借她发难、毁尽储君声望;
世人悠悠众口,最终所有脏水、非议、揣测,尽数泼到她身上。
她从未害人,从未争妒,从未干预朝局。
却成了高家兄弟权斗、朝野流言、储位风波的原罪。
秋风穿庭,凉意彻骨。
她静静立在满庭落叶之中,眉眼清淡,却藏着无尽悲凉。
原来身不由己,从来不是深宫高墙,而是人心执念、权欲滔天。
东柏堂内,烛火长夜不熄。高澄一连三日召见朝中精通历法星算的官吏私下问询,却始终没有万全对策。星象本就玄虚,可附会万千释义,方士早已被暗中收买,一口咬定凶兆无解,旁人即便有心辩驳,也不敢公然忤逆“天意”二字,反倒容易被扣上罔顾天道的罪名。
陈元康躬身回禀:“殿下,属下查到那方士家中近日莫名多了大批金银绸缎,来源模糊,极有可能是太原郡公暗中馈赠。可对方交割隐秘,没有留下半点人证物证,无从定罪。”
高澄指尖叩着案上的星象疏文,眉心紧锁。他能断定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却苦于抓不到实据。若是强硬斥责方士,只会落得压制言官、忌惮天命的口实,恰好落入高洋圈套。连日操劳,他眼底已然浮起淡淡的青黑。
入夜,玉仪捧着一盏温茶,缓步走入正堂。这些时日她闭门自守,却从未停下思索,朝堂风波的脉络,她早已暗自梳理清楚。
“殿下连日为此事劳心费神,天象之说,当真没有拆解的法子吗?”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卷宗一侧,目光落在那份钦天监疏奏之上。
高澄抬眸,一声轻叹:“难就难在,世人皆敬畏天命。对方拿星象做文章,便是料定我无法自证清白。硬辩,是逆天;隐忍,便是默认僭越之心,进退都是死局。”
玉仪俯身,细细看过疏奏上标注的星位运行记载,指尖轻轻点在一处纪年刻度上。她在高澄离府的日子里研习过古法历法星算的些许皮毛,并非全然无知。
“荧惑运行自有定轨,自古历法皆有测算记录,绝非凭空妄断。”她语调沉静,字字分明,“这方士只截取了近日星位相对之势,刻意隐去了完整的运行周期。荧惑本就轨迹飘忽,阶段性靠近紫微垣本就是数年一轮的常态天象,前朝史书之中,多有明文记载,并非独独在今日出现,更谈不上专为殿下一人示警。”
高澄心头一动,连日紧锁的桎梏仿佛裂开一道缝隙:“你的意思是,可以调取前朝旧历典籍,以古法测算,印证此番星象只是常规运行?”
“仅仅印证常态尚且不够。”玉仪微微摇头,目光通透,看穿了对手全盘算计,“高洋的高明之处,在于将星象凶兆,和‘权臣耽于美色、疏于政务、私德有亏’的流言捆绑在了一起。我们既要破天象之伪,更要拆穿人心之私。”
“当日之事,是我一人之错,我自知自省,何须天下人借此诟病、否定我半生功业?”高澄面色铁青,一手握拳,狠狠掷在星图上。
他坐镇朝堂、安定中原、抚民理政,半生兢兢业业。
却因一次酒后失仪,被高无限放大,彻底抹除所有功绩,沦为朝野口中“私德不修、不堪为储”的昏浮世子。
元玉仪静静立在他身侧,眸光通透澄澈,早已将高洋全盘阴谋看得清清楚楚。
她轻声开口,字字冷静、字字破局:“不必怒。”
“这正是他最狠、也最聪明的一步。”
“他不争权、不兵变、不忤逆、不违王令。他只攻心、攻名、攻朝野观感。”
“天象之说,包含主观臆断,门道绝学。你若大肆追查,便是心虚恼羞、小题大做、器量狭小;你若不查,便是默认罪责、默认私德残缺。”
“他把你困在两难之地。”
高澄看向她沉定从容的眉眼,心绪稍敛,低声道:“那我该如何破局?我半生英名,岂能任由他如此践踏?”
玉仪抬眸,眼底清亮如镜,早已想好万全之策:
“你不辩、不怒、不查那方士。”
“你只需做三件事,便可自净其身、反立格局、反衬高洋阴狭。”
“第一,即日启书,亲拟自省疏,上呈齐王殿下。坦然直言当日酒后失仪、礼法有亏、自省悔过,不遮掩、不推诿、不狡辩。”
“坦荡认错,是君子风骨。越坦荡,越衬得暗中造谣之人阴诡不堪。”
“第二,连日亲巡中原各州、抚恤灾民、核查吏治、稳民生根基。用实打实的功业,盖过虚无流言。世人最终信功、不信谣。”
“第三,寻无人深夜,独往西院,当面致歉李夫人。了结旧债、断他永久借题发挥的由头。”
她缓缓道尽三步棋,步步正大、步步光明、步步居高临下。
“高洋走阴诡小道,你便走天下正道。”
“他暗处织网,你明处立身。”
“他越阴暗,你越磊落。”
“久而久之,朝野自会分辨——一人心机狠毒、狭隘偏执;一人坦荡知错、勤政守民。”
“公开观验,便是以阳谋破阴谋。”元玉仪轻声道,“高洋躲在暗处,靠着私下交易操控一人一言,最怕摆在明面上当众质证。他一贯以疯癫伪装自保,无法亲自出面为太史令背书,一旦公开勘验,他布下的局便会不攻自破。”
高澄静静望着身前女子,心中震动。他执掌朝政多年,惯于以权柄、武力解决纷争,却一时困在“天命”的道德枷锁里,反倒不如她旁观者清,一眼看穿棋局要害。她虽是亡国遗脉,胸中见识格局,远胜许多世家公卿。
“我险些困死在固有思维里。”高澄舒展眉心,连日的郁气散去大半,“借典籍正史为凭,以实干功绩作证,再用公开核验倒逼对手露怯,这套法子,周全稳妥,不留半分把柄予人。”
他当即传令心腹崔季舒,连夜入宫调取秘府藏书,分头寻访隐居的历法大儒,同时安排行程,三日后亲自巡阅边境诸城,把政务实绩一一梳理造册。
东柏堂的这番谋划,终究还是落入了高洋布下的眼线耳中。消息连夜传回蠕蠕别院,正在独自品酒的高洋听完禀报,指尖酒杯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没想到这个元玉仪,居然还通晓星算历法。”他缓缓勾起唇角,随即又恢复了几分惯有的阴鸷,“倒是小瞧她了。不过没关系,我这盘棋,从来不止一步后手。”
一旁心腹段韶低声请示:“郡公,要不要提前授意方士做好应对准备?”
“不必。”高洋重新端起酒盏,又刻意摆出几分疯癫散漫的姿态,“方士败露,我依旧可以推说全然不知情,不过是底下官吏自作主张。大不了舍弃一枚棋子,我有掌管柔然军事大权,便是最好的退路。只是……看来想要拿捏大哥,还要再另寻新的切口。”
他早已做好舍弃弃子的准备,城府之深,令人胆寒。
三日后,朝堂大朝会。
高澄手持数卷前朝天文典籍,辅以两位大儒联名勘文,当众逐条拆解荧惑运行规律,条理分明,论据详实。同时呈上北疆防务、各州民生的厚厚卷宗,桩桩件件皆是亲力亲为的实证。最后当庭上奏,请旨设立公共观象台,邀约天下术士共同观星勘验。
话音落下,满朝哗然。
原本笃定手握天命利器的方士面色骤然发白,支支吾吾,再三推脱公开核验,慌乱之间破绽百出。天子元善见看着眼前详实的典籍与政绩文书,心中的猜忌不由得松动几分。皇后高律立于一侧,暗自松了一口气,兄长总算凭一己智谋,破开了这一场天命困局。
朝堂之上的星象危局已然松动,可高洋依旧表面恭谨,静静蛰伏。一次算计落空,并不会让他收手,新一轮的暗流,已然在暗中悄然酝酿。
高澄豁然开朗,郁气尽散,心底只剩庆幸与敬重。
漫天困局、无解死局,旁人皆陷其中、束手无策,唯独她一眼看透、一招破局。
散朝之后,高澄第一时间赶回东柏堂。
秋风穿过回廊,他推门而入,看见元玉仪正临窗翻阅旧书,身姿安静淡然。
“幸好有你。”他低声轻叹。
院外槐荫暗影,高湛静立良久。
他身陷天象风波,听尽玉仪破局之策,心底最后一点对俗世纷争的迷茫彻底散尽。
世人争权、争名、争输赢、争情爱。
唯有元玉仪,不争不抢,却始终立于最高处,冷眼收局、抬手破局、静定掌局。
暗流滔天的邺都风雨,自此,真正进入明暗对弈、正邪分野的终局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