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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深宫悦尽兴衰事 信分南北, ...

  •   晋阳霜气彻夜未消,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郁久闾戈岚便遣贴身侍女将一封亲笔信送入霸府正殿,字迹苍劲,满是草原女子独有的干脆凌厉,字字句句,皆是昨日高洋一番谗言种下的芥蒂。
      高欢独自端坐案前,逐字细读,指节不自觉攥紧玉镇纸。蠕蠕长公主在信中直言,柔然部族与高家结盟根基在于储君堪负天下,高澄沉迷私情、轻薄弟妇,德行有亏,日后北疆各部不敢全然仰仗邺都储君调度军务,往后草原与中原互通粮草、兵马协防之事,需多与驻守晋阳的高洋商议。
      短短一纸书信,已然将北疆大半外援的重心,悄悄偏向高洋。
      殿外靴声轻响,高洋一身素色常服入内,未再着吉服,眉眼温顺恭谨,仿佛昨日当众进言挑拨一事从未发生。他躬身行礼,目光余光扫过案上柔然信纸,心底了然,面上却装作一无所知,轻声问询:“父王晨起便阅览文书,可是北疆边境出了变故?”
      高欢抬眸,沉沉目光落在他身上,将柔然书信推至他面前:“你昨日同郁久闾氏所言,尽数落于纸上。如今柔然各部,已然不信任阿澄。”
      高洋垂首作惶恐模样,屈膝半跪在地:“儿子昨日不过据实直言,从未想过会令公主心生隔阂,若是因此离间两邦与大哥,儿臣甘愿亲赴邺都,向大哥赔罪解释。”
      “赔罪?”高欢一声轻叹,藏着几分疲惫,“如今隔阂已成,再去解释,反倒显得刻意。何况你说的两件事,并非虚言。阿澄擅离边防是实,酒后轻薄祖娥亦是实。”
      提及李祖娥,高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语气也随之低沉几分:“儿子从不计较长兄往日待我冷淡,可祖娥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倾尽真心相待,明知她心系当今圣上,仍愿守她周全,只求府中安稳。大哥明知祖娥心中苦楚,仍肆意折辱,每每想起那日宴饮场景,儿子心中难安。”
      他刻意重提李祖娥与当今圣上元善见青梅竹马的旧事:“祖娥年少与圣上一同长于洛阳宫阙,情投意合,一纸婚约将近,若非高家权倾朝野,拆散二人,逼迫圣上立了二姐为中宫皇后,那么今日稳居凤座的,便是祖娥了,她也不必困于王府,更不必受此羞辱。大哥这般行事,不仅伤我夫妻情分,更是触碰元氏残存宗室底线,于朝堂大局百害无一利。”
      这番话恰好戳中高欢心底最深的忌惮。元善见虽是傀儡天子,却仍是名义上的共主,朝中尚存不少心向元魏的老臣,高澄轻薄心系帝王的李祖娥,极易落人口实,惹来百官非议。
      高欢沉默许久,提笔铺开宣纸,写下一封训诫家书,字迹厚重严厉,字字敲打高澄:责令其安分驻守邺都,不可再因儿女私情耽误军政,往后府中宴饮,需谨守叔嫂礼法,不得再对李祖娥有半分失仪之举。
      写罢家书,高欢将信笺封好,递给高洋:“差心腹快马送往邺都,亲手交予阿澄。你留在晋阳,好生陪同郁久闾氏打理北疆交涉事务,制衡边防,莫要再生旁枝。”
      高洋双手接过家书,躬身领命,眼底藏起一抹隐秘的笑意。他要的便是这般结果——父王训诫高澄,柔然偏向自己,储君声望接连受损,而他手握北疆外援,稳扎稳打,步步蚕食权柄。
      辞别高欢,高洋独自走到王府后院,院中遍植耐寒胡杨,一如蠕蠕部落坚韧桀骜的风骨。他抬手抚上腰间一枚玉珏,那是成婚之初,他特意遣人寻来、打算赠予李祖娥的礼物,只可惜远赴晋阳联姻,独留她一人在邺都空守院落,这份心意,终究无从送达。
      他心知李祖娥心中从来没有自己,满心满眼都是深宫之中的元善见,可他依旧放不下。只要能护住她不受旁人欺辱,哪怕借权谋手段打压高澄,哪怕一生都换不来她半分温情,他也心甘情愿。
      千里之外,邺都太原郡公府中,晨雾笼罩满园草木,寂静无声。
      李祖娥端坐在妆台前,手中反复摩挲那枚少年时元善见赠予她的羊脂白玉如意,玉佩温润,承载着洛阳皇城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侍女捧着早食轻轻入内,低声禀报:“夫人,晋阳那边遣人传了消息,郡公如今伴在蠕蠕王妃身侧打理边务,深得齐王殿下器重。”
      李祖娥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并无波澜,只是淡淡颔首:“我知晓了。”
      她蛾眉白玉、好目曼妙,轻柔如薄雾移云,美到让人不忍移目。肤色玉华,瀑布似的青丝,她宛若袅袅凌波上的芝兰玉树,盈然出脱于冰雪晶莹之上。
      她从不怨怪高洋独赴晋阳、将她独自抛下。她看得通透,高洋满心皆是权路算计,暗通蠕蠕是他登顶必经之路,自己不过是留在邺都、稳住赵郡李氏世家的一枚棋子。可她心底又难免生出一丝微弱的愧意——高洋待她百般包容,知晓她心系元善见却从不强求,这般深情,她终究无以回报。
      昨夜九公子高湛大婚的礼乐喧嚣早已散尽,十里红绸尽数撤去,只余下满地零落红纸,衬得院落愈发冷清。她忆起数日前府中宴饮,高澄酒后上前肆意调笑,言语轻佻,将她满腔体面碾碎,那一刻的羞愤屈辱,至今萦绕心头。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高澄正巧被加封了中书监,他邀请心腹属下以及兄弟携她们的妻子来府里赴宴。李祖娥平日里虽然与高澄见面的次数不算少,但是那一日,他把玩着手中的雕花酒盏,不住地用酒壶在其中倒酒,一杯接着一杯……
      高洋彼时正在晋阳帮高欢办事,故李祖娥那日是独自前来的。她只记得高澄衣襟半敞,醉意朦胧,半截臂膀露在外面,墨发随意地披散着。李祖娥正欲上前劝他少喝点,不料高澄一把把她抱在怀中,害怕、惊恐、窘迫、委屈,种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她欲呼救却已被吓得晕厥过去。她只依稀感觉到,高澄温热的唇已然嵌在了她的脸颊上,他的桃花眼充满贪婪地望着她,仿佛自己是他的战利品一样。耳畔少年醉酒的声音似有似无地传来:“弟妹生得如此好看,为何本世子不能拥她入怀?”
      她不曾向任何人倾诉委屈,只因知晓高洋对自己用情至深,若是听闻此事,定会不顾一切与高澄撕破脸面,加剧兄弟间无法挽回的裂痕。她夹在高家兄弟、元魏旧情之间,进退两难,唯有沉默隐忍,方能少生风波。
      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高洋最终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陛下近来在宫中,可还安好?”李祖娥轻声询问侍女,口中陛下,正是当今圣上元善见。
      侍女面露难色,低声回话:“宫中下人传信,天子身居深宫,处处受高家亲信看管,行动受限,终日郁郁寡欢,时常独自望着洛阳方向发呆。”
      一句话,戳破李祖娥心底最柔软的伤疤。年少青梅竹马的情谊,被强权生生拆散,如今她困于高家王府,他囚于深宫牢笼,咫尺天涯,终身不得相见。两行清泪悄然滑落,滴落在羊脂白玉如意上,晕开点点湿痕。
      与此同时,东柏堂内,快马信使风尘仆仆送来晋阳家书与探子密报。
      高澄拆开父王亲笔训诫,逐字读完,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与懊悔交织。信中字字斥责他轻薄弟妇、因私误公,连蠕蠕长公主心生隔阂一事也一并写明,足见高洋昨日一番谗言,已然尽数落在父王心底。
      玉仪静立一旁,待他看完家书,轻声开口:“太原郡公抓住你当日失仪的把柄,借蠕蠕王妃向齐王殿下进言,一来拉拢北疆势力,二来借齐王之手训诫打压你,一石二鸟,算计周全。”
      “我知晓是我有错在先。”高澄将家书置于桌案,眉宇间满是烦躁,“那日宴饮酒后失德,冒犯祖娥,是我骄纵无礼,本打算寻机会向二弟、二嫂登门致歉,未曾想他抢先一步,将此事当作攻击我的利器。”
      “难的是二嫂的处境。”玉仪缓步走到窗前,望向西侧寂静无人的偏院,“她心中念着深宫的陛下,面对倾心待她的太原郡公只能疏离客气,如今还要受你折辱,夹在多方纠葛之中,左右为难,无处倾诉委屈。”
      高澄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高洋府邸的方向,心底生出几分愧疚。从前他只觉得李祖娥貌美温婉,一时兴起肆意调笑,从未深思她背后的过往与苦楚,更不曾顾及高洋视她若珍宝的心意。一时狂妄,不仅伤了手足情分,更让无辜女子深陷煎熬,还给对手递上制衡自己的把柄。
      “待寻一个合适时机,我亲自登门,向祖娥致歉。”高澄语气郑重,“无论阿洋心中如何记恨,我需当面赔罪,消去祖娥心中屈辱。”
      玉仪轻轻摇头:“此刻万万不可。如今齐王殿下刚寄来训诫家书,晋阳蠕蠕王妃对你心存偏见,你此刻登门致歉,只会被太原郡公曲解成刻意讨好、心虚示弱,反倒又落人话柄。需等晋阳风波稍稍平息,寻一个无外人在场的清静时机,方能成事。”
      高澄默然颔首,知晓她所言句句在理。眼下南北棋局暗流汹涌,高洋手握蠕蠕外援步步紧逼,父王心中猜忌渐深,自己一步行差踏错,便会牵动整个中原与北疆的平衡。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新婚过后的高湛独自走来,一身大红婚服早已换下,换成一件米色衣衫,神色死寂,眼底无半分孩童鲜活。他立于廊下,遥遥看向东柏堂内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数日以来他亲眼见证二哥借大婚拉拢柔然、借情爱旧事构陷长兄,看透权术冷暖,也看清自己身为和亲棋子的无力。他心中藏着对她长久的执念,却亲眼看着高家兄弟为权、为情互相倾轧,一腔孩童赤诚,彻底冰封。
      他身旁站着眉眼间温润如玉的六公子高演,他发觉九弟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轻轻拍拍他的背:“阿湛,我们兄弟几人都离不开得非所愿、愿非所得的命运。你就别忧虑了,大哥现在被父王猜忌,他的处境比我们危急得多。”
      高演于去岁娶了开府元蛮之女元尚柔,亦是高氏与元氏的政治联姻。
      他踱步上前,俨然一个小大人的样子,对高澄说:“大哥,晋阳传来消息,二哥已然稳住蠕蠕各部势力。”高演声音清冷,听不出悲喜,“往后北疆军政,父王多半会倚重二哥,你的储君之路,只会愈发艰难。”
      高澄望向廊外的两位幼弟,心中生出几分叹惋:“你们还年幼,本该安歇,何苦思虑这些朝堂纷争。”
      “大婚于六哥和我,不过一场困住半生的牢笼。”高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人人皆在棋局之中,无人能独善其身。二哥有心爱之人可争,大哥有心系之人可护,六哥至少曾经与六嫂相识,唯独我,所求不得,一无所有。”
      说罢,他未再多留,转身孤身走入槐荫深处,背影落寞单薄。
      东柏堂窗内,烛火安静摇曳。玉仪走到高澄身侧,轻轻握住他紧绷的手掌。
      “前路再多谗雾与算计,我始终同你一道。”
      高澄回握住她的手,眼底纷乱戾气尽数归于沉静,他挽起她瘦弱的胳膊,亲呢道:“谢谢你,玉仪,只是最近流言纷纷,亦有指针于你的过激言论,真是哭了你了。”
      一纸晋阳家书,拉开南北制衡的帷幕;
      一段深宫旧梦,困住三人无解的情衷。
      高洋借高欢联姻、谗言稳步扩张势力,李祖娥困于两段求而不得的情意,高澄为一时失行背负重重非议,高湛葬尽少年心意蛰伏暗处。高家兄弟间的权斗情爱纠葛,经晋阳一封家书,彻底缠作一团,再难拆解。千里南北,两处愁肠,满城暗流,方才只是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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