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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邺宫残梦逐花残 杯酒藏谗, ...

  •   双婚落幕,南北风定,可邺都、晋阳两地的沉暗流涌,从未有半分停歇。
      邺都十里红绸尚未尽数撤去,街巷间喜庆余温犹存,只是盛大喧嚣落潮之后,只剩一地空寂繁彩。高湛与柔然公主的大婚盛典轰动朝野,看似稳固了东魏北疆邦交,掩去了数月来王府流言风波、兄弟阋墙的裂痕,可人心深处的猜忌与算计,早已根深蒂固,只待一阵风,便能死灰复燃。
      渤海王府褪去连日喧闹,重归沉静。前院喜宴残局由下人逐一收拾,满地锦彩、残灯余烛,衬得庭院愈发空旷。新房院落紧闭,无人窥探内里光景,新婚的荣华虚名,终究锁不住一颗彻底死寂寒凉的心。
      自大婚礼成那日起,高湛便彻底变了模样。
      昔日眼底残存的孩童澄澈、温和柔软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疏离与阴郁。他待柔然公主郁久闾萦礼数周全、恭敬有度,无半分苛待,却也无半分温情。白日循例拜见婆母、应酬宗亲,举止端方、沉稳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入夜便独守空院,或静坐窗前,或伫立槐荫,沉默无言,周身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凉。
      他不再悄悄驻足东柏堂墙外,不再藏起心底半分执念,只是将所有不甘、偏执、妒意尽数敛于心底,化作无声蛰伏的暗刃。少年情衷葬于大婚红绸,从此,世间再无温柔稚子,只剩隐忍待势的高家九子,冷眼旁观棋局,静待翻盘时机。
      东柏堂内,却是一派安稳静谧的光景。
      连日风波跌宕,玉仪早已褪去初入王府时的怯懦避世,慢慢褪去柔弱孤怯的外衣,学着沉心定神,陪高澄共对乱世棋局、朝堂风雨。
      案头摊着厚厚一叠邺城文书、朝堂奏报、边防纪要,皆是近日积压的庶务与舆情卷宗。高澄白日忙于整顿府中眼线、肃清高洋残留势力、梳理邺城防务,入夜便独坐灯下,处置繁杂公务,复盘朝野局势。
      玉仪静立一侧,素手轻翻纸卷,细细甄别字句,将市井流言、朝臣暗折、地方舆情逐一分类整理。她字迹清隽端正,批注简洁通透,将繁杂凌乱的文书梳理得条理清晰,免去高澄许多冗杂烦扰。
      历经身世磋磨、流言刀笔、生死风波,她早已看懂权场冷暖、人心诡诈。从前她只求独善其身、安稳苟活,如今心系一人,便甘愿褪去清闲,陪他共担风雨,替他分拣浊杂,守他半生清明坦荡。
      高澄抬眸,望着灯下女子低眉伏案的温婉模样,眸底沉沉疲惫尽数消融,只剩满目柔软珍重。连日朝堂暗流、兄弟算计、父子隔阂带来的重压,皆在这一室温软灯火里,悄然消解大半。
      “这些朝野暗折晦涩绕弯,你看得通透?”他轻声开口,声线温沉。
      玉仪抬眸,眉眼清宁:“字句是朝堂规矩,字外是人心算计。看多了府中风波,便也看懂了这层层诛心的隐晦。如今朝野仍有暗议,说殿下因我滞于私情、疏于军务,储心不坚、私德有亏。”
      她语气平静,无半分委屈怨怼,只是客观陈述这卷裹自己与高澄的浊风非议。
      高澄指尖轻叩案台,眸色微冷:“不过是余烬复燃的小人谗言。有我在,无人能凭空口流言,污你清白、乱我本心。”
      “我知。”玉仪浅浅颔首,指尖抚过纸面细碎批注,“只是风波从未真正止息。太原郡公在晋阳深得齐王殿下器重,经办蠕蠕大婚、对接北疆外事,人脉权柄日渐稳固。他隐于暗处,蓄势待发,邺都这点细碎流言,不过是他随手搅动的余波罢了。”
      短短数日,南北格局已然彻底倾斜。
      邺都看似安稳,实则舆情浮动、暗议不止;晋阳看似沉寂,实则权柄下沉、势力深耕。高洋借高欢大婚之机,近身中枢、外联强藩、积攒资本,早已不再是昔日依附王府的闲散次子,悄然长成足以制衡储君的暗流巨势。
      高澄望着眼前通透沉静的她,心底暖意翻涌。历经千夫所指、满城非议,她未曾怨怼世道,未曾自怨自艾,反倒愈发清醒通透、沉稳坚韧,懂得审时度势、共对危局。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有你陪我梳理棋局,便是风雨兼程,我亦无惧。”
      “有殿下这句话,玉仪也放心了。”她的声音柔软得宛如春晓之花。
      高澄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面颊,温柔道:“这来日,有我们携手同行。”
      南北暗流层层叠叠,真正的博弈,早已从后宅流言,悄然升为朝堂权柄的无声拉锯。
      而千里之外的晋阳齐王府,一场深夜私宴,正藏着最阴毒、最诛心的算计。
      高欢新婚初成,北疆盟约稳固,连日处理外事军务身心劳顿,入夜便早早歇息,将府中善后、宾客酬酢、使团送别诸事,尽数交由高洋全权打理。
      夜色覆满晋阳深宫,霜风凛冽,庭前寒霜未消。齐王府偏殿设下私宴,无外臣宾客,唯有高欢、高洋与新晋入主内殿的蠕蠕长公主郁久闾戈岚,以及寥寥数名贴身侍从。
      殿内灯火华贵,暖酒温沸,锦幔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霜耳目,是最私密、最无人窥探的一隅。
      郁久闾戈岚端坐主侧,一身正红锦缎宫装,眉眼英气凛冽,自带草原霸主的桀骜风骨。她虽远嫁异乡,身为政治联姻的棋子,却心性通透、眼界开阔,熟知权谋制衡,从不沉溺儿女情长,一心只念两邦安稳、部落兴盛。
      连日相处,她看在眼里,这位高家次子,温顺恭谨、沉稳有度、办事缜密、进退得宜,经办婚典外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谦卑得体,远比世人传闻中更为老练通透。
      高洋执盏起身,步履从容,神色恭谦,端着一杯温热美酒,缓步上前敬酒。
      他姿态恭顺,语气温和,无半分逾矩张扬,尽显晚辈恭敬、臣子本分:“母妃远嫁晋阳,安定北疆邦交,功济两邦。今夜私宴,儿子借薄酒一杯,敬母妃风华大义,愿两邦永结同好、岁岁无争。”
      郁久闾戈岚虽然比高洋还要小五岁,但是碍于名分,他还是得恭恭敬敬地以晚辈自居。
      郁久闾戈岚抬手接盏,浅抿一口,目光淡淡落于他身上,语声平和:“二公子太过谦逊。此番大婚诸事,劳你费心周全,高氏子弟沉稳有度,果然名不虚传。”
      “既然你比我还年长五岁,不如以后你就唤我公主,我唤你阿洋,如何?”
      她言语间带着几分真切赞许,又有几分未脱去的稚气。在她看来,高家诸子之中,长子高澄锋芒太盛、性情刚直、易被私情牵绊;唯有高洋沉静内敛、深谙世故、擅长控局,是难得的可塑之才。
      便是这句赞许,给了高洋挑拨离间、构陷抹黑的可乘之机。
      他垂眸浅笑,看似谦逊自省,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淡的阴鸷,语气轻柔,似随口闲谈,字字却藏刀带毒:“公主想怎么唤我就怎么唤。只是公主谬赞,我愧不敢当。比起大哥,我资质平庸、性情愚钝,远不及大哥风头鼎盛、名动朝野。”
      话语先自谦示弱,顺势引出高澄,看似推崇高澄,实则早已铺好谗言的路。
      他抬眸之时,眼底带上几分似无奈、似惋惜的假意神色,声音压得更低,似私下贴心规劝、吐露肺腑:“只是大哥性情刚烈,心性不稳,素来容易被私情裹挟,于公私分寸上,时常拿捏失度。朝野诸多流言,并非全然空穴来风。”
      郁久闾戈岚眉梢微挑,生出几分探究:“哦?渤海王素有贤名,威震朝堂、劳苦功高,何来失度之说?”
      高洋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是温和无害的神色,字字斟酌、句句诛心,将早已烂熟于心的污名谗言,缓缓道出:“大哥心系东柏堂元氏,朝野皆知,为她违逆父命、擅离军职、背负非议,已是公私不分。更有一事,我本不愿手足相残、私议兄长是非,只是公主初入高家,身居主母尊位,当知府中深浅、识人通透,我不敢隐瞒。”
      他刻意停顿,营造出隐忍为难、不得已直言的假象,随即轻声造谣,字字污浊,刻意败坏高澄私德:
      “大哥素来风流无度、行事恣意,从前府中宴席之上,曾数次轻佻失仪,当众调戏我正妻祖娥。彼时宾客满堂、宗亲在侧,大哥毫无储君分寸、君臣礼教,举止轻浮,惹人非议。只是府中刻意遮掩、下人不敢外传,外人无从知晓罢了。”
      “此番他为元氏一意孤行,更是可见心性偏执、私德有亏。这般性情,若日后承继大统、执掌山河,难免因私废公、耽于情爱、乱了朝纲。父王常年忧心储君心性,亦是为此。”
      “朝中大臣多有不满,屡次向父王进言,劝长兄疏远那女子,可长兄一意孤行,不惜与宗室宗亲生出嫌隙,甚至因那女子与我生出隔阂,心胸狭隘,容不下半分劝谏。”
      他刻意隐去自己暗中散播流言、伪造证据构陷高澄与女主的全部行径,反倒将一切祸乱源头尽数推给高澄重情、行事失度,把自己塑造成忧心家国、苦劝兄长无果的委屈模样。
      蠕蠕长公主久居草原,最厌恶因私情荒废正事的掌权者,闻言眉峰微蹙,眼底生出几分不悦:“掌一国军政之人,怎能因女子误了边防大事?北疆柔然与高家结盟,所求便是边境安稳,若储君心性不定,日后两国盟约恐难长久。”
      这句话戳中高欢心底长久以来的隐忧。先前高澄擅自离晋阳奔赴邺都,他本就心存不满,如今经高洋一番刻意渲染,那份猜忌再度被放大。
      高洋趁热打铁,继续轻声进谗,姿态谦卑,仿佛句句都是肺腑忠言:“我并非刻意诋毁长兄,只是心系高家基业、两国邦交,不得不直言。长兄如今身居储位,手握半壁中原权柄,一举一动皆牵动天下局势,倘若始终沉溺私情,将来难以驾驭百官,更无法与柔然同心守御北疆。”
      “反观我,自始至终安分守己,一心辅佐父王打理边务,从不敢因私人情绪耽误半分公事,只求能替父王分担忧愁,稳固两邦和睦。”
      他话里话外暗藏攀比,明着贬低高澄心性不稳,暗地夸耀自己沉稳可靠,不动声色地在高欢与郁久闾戈岚心中埋下质疑高澄的种子。
      高欢沉默许久,杯中奶酒一饮而尽,沉声道:“阿澄性情刚烈,重情重义,行事的确常有失度之处,此事我心中自有考量。”
      他并未全然采信高洋一面之词,半生识人,怎会看不出次子藏在温顺外表下的私心算计,只是此刻刚迎娶蠕蠕长公主,需要稳住柔然部族,不便当场斥责高洋,只能暂时含糊揭过。
      高洋见父王没有发怒,知晓此番谗言已然起效,心中暗喜,面上立刻收敛忧色,躬身行礼:“是儿子多嘴,妄议储君,还望父王与公主恕罪,只是家国为重,儿子方才一时心急,失了分寸。”
      郁久闾戈岚淡淡摆了摆手,眸中不悦尚未散去:“忠言虽逆耳,却是实情,本公主记下了。往后若邺都储君行事依旧失当,柔然部落也需早做筹谋。”
      短短一句,便意味着北疆最强外援已然对高澄生出隔阂,高洋的目的已然达成大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真假糅合。
      七分虚言污名,三分事实铺垫,将高澄塑造成一个风流轻佻、罔顾礼教、私德败坏、因私废公、不堪为储的失德之人。
      调戏弟妻,是触犯人伦礼教的大忌;耽于私情,是动摇储君根本的重罪。
      二者叠加,彻底将高澄的人品心性,打入尘埃。
      郁久闾戈岚闻言,眸色骤然沉冷。
      她出身草原王族,向来直言不讳,没有中原女子的弯弯绕绕。身为未来北疆最尊贵的主母、绑定高氏江山的蠕蠕公主,她最忌惮的,便是君主私德有亏、性情不稳,终将祸乱家国。
      先前听闻高澄为前朝遗女屡犯规矩、搅动朝野,她尚且只当是少年情深、一时糊涂。可如今听闻他竟当众调戏弟妻、轻佻无度、罔顾人伦,心底顿时生出深重的鄙夷与戒备。
      原来这位朝野推崇的储君,竟是这般礼法尽失、心性轻浮、公私不分之人。
      高洋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阴翳渐浓,面上依旧温顺恭谦,适时收住话头,故作惶恐道:“大哥在朝中苦心经营十数载,如今也是位高权重的渤海王。我在此先告知于公主,本就犯了以下犯上之罪,还望父王和公主宽恕。”
      郁久闾戈岚缓缓颔首,眼底已然存下根深蒂固的偏见,语声淡漠:“你据实而言,是顾全大局之心,何错之有。看来高氏储位,的确隐患深重。”
      短短一杯酒,数句闲言。
      高洋不费一兵一卒、不留半分痕迹,便借新晋蠕蠕长公主之尊,埋下一颗诛心毒种。
      郁久闾戈岚身负两邦盟约,话语权极重,她的态度,便是北疆部落的态度,更是未来朝堂制衡的关键力量。
      今日一句私谗,来日便会化作朝堂折奏、朝野舆论、父王猜忌。
      一杯温酒,藏尽阴毒城府。
      一席私言,染黑储君清名。
      高洋垂首敬酒,眼底是无人窥见的凉薄野心。
      他深知,高澄最大的软肋,便是立身太正、太重情义、太过坦荡。
      世人敬他磊落,便最怕他失德;朝野信他清明,便最易被污名动摇。
      只要私德污点扎根人心,纵使军功在身、民心所向,储位根基,也会日渐腐朽、摇摇欲坠。
      宴内温酒低语,谗言暗种;
      宴外霜风呼啸,暗流奔涌。
      高欢不愿继续谈及长子是非,抬手吩咐侍从引长公主前往后殿歇息,柔然一众侍女紧随其后,正殿终于只剩下高家父子二人。
      殿门闭合,隔绝柔然耳目,方才温顺谦卑的面具自高洋脸上缓缓褪去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高欢侧首看向他,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几分敲打:“今日家宴,当着蠕蠕长公主的面,你刻意数落阿澄,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高洋心头一紧,立刻跪倒在地,伏地叩首,惶恐不已:“儿子不敢心存私怨,只是担忧两邦盟约、高家江山,方才一时失言,绝无半点构陷大哥之意。”
      “有无私心,你我心知肚明。”高欢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漫天寒霜,“邺都那场流言风波,幕后是谁主导,我早已查探清楚,只是碍于昭君颜面、朝野安稳,才未曾当众治你的罪,你切莫以为我全然不知。”
      “今日借柔然长公主诋毁储君,挑拨两方关系,是一步险棋。柔然生性多疑,你今日所言,他日定会传入朝臣耳中,只会加剧你与阿澄的兄弟裂隙。”
      高洋伏在地上,脊背紧绷,垂首不语,心中却丝毫没有悔改之意。父王纵然看穿他的算计又如何?谗言已经传入蠕蠕长公主耳中,种子已然埋下,来日自有发酵之日。
      高欢看他伏地沉默,无半分真正悔过的模样,心中叹息,却也不愿在柔然长公主耳边重罚亲子,只能冷声告诫:“往后安分守己打理北疆军务,莫要再动歪心思手足相残。阿澄是储君,名分已定,你只需守住自身本分,将来自有你的富贵权柄。”
      “儿子谨记父王教诲。”高洋恭顺应下,可心底野心与嫉恨早已生根疯长,半点不曾收敛。
      晋阳喜殿红烛摇曳,烛火映着高洋阴沉的侧脸,一面在父王与柔然主母面前构陷亲兄,积攒属于自己的外援筹码;另一面,远在千里之外的邺都太原郡公府,偏院一室清冷,高洋的妻子李祖娥独守空宅,无大婚喜宴,无夫君相伴,她手里怀揣着一柄羊脂白玉如意,由于尘封多年,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她独坐窗前望着漫天秋风,满心孤寂。
      “问苍天,世间有哪个女子能与自己的少年郎以情相悦、以心相许、以身相偎依呢?”
      她喃喃自语,清冷月华洒在她浅蓝色的衣袍上,恰似给寻常的衣衫绣了银丝。
      邺都东柏堂的灯火依旧温柔安稳,玉仪尚且沉静梳理文书,陪高澄静待风雨。
      他们尚且不知,千里晋阳的一杯无心敬酒、一段刻意污名,已然为来日更烈的朝堂倾覆、储位惊涛,埋下了最致命的伏笔。
      高家兄弟的明暗博弈,自此,彻底撕下所有温情假面,只剩权谋杀伐、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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