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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霜凝剑骨恨无穷 双婚叠岁, ...

  •   十月甲戌,秋晴覆邺,吉日临章。
      连日铺陈的大红锦绸终是尽数舒展,自渤海王府朱门起,延绵十里长街,穿市井、绕鼓楼、覆皇城飞檐,满目绯色滔滔,铺成一地盛世红妆。秋风卷着喧天鼓乐,震荡整座邺城,车马骈阗,冠盖如云,百官躬身列道,万民沿街伫立瞩目。
      今日是九公子高湛与柔然公主郁久闾萦的和亲大婚,是胡汉盟好、北疆永宁的盛世重典,朝野共瞻,举国同贺。
      邺都的热闹是铺在明面上的,轰轰烈烈、堂堂皇皇,掩尽数月来府中流言、兄弟裂隙、内宅风波的所有阴霾。仿佛那些构陷猜忌、人言刀笔、暗流厮杀,尽数被这漫天红绸盖去,消弭无痕。
      可千里之外的晋阳齐王府,却是另一番截然光景。
      同岁同月,同日吉时,北疆霜风凛冽,沉寒压庭,无乐、无贺、无喧民、无盛景。
      一场更为沉重、更为隐秘、更能撬动乱世格局的大婚,正于无声之中落定——
      是高欢,迎娶蠕蠕嫡出长公主,郁久闾戈岚。
      一南一北,一盛一寂,一少一长,一明一暗。
      邺都红妆,是孩童联姻、邦交虚名、盛世点缀;
      晋阳婚典,是霸主和亲、权柄制衡、山河定局。
      双婚叠岁,同日落地,自此南北棋局对裂,高家风云,再无宁日。
      渤海王府今日彻底褪去往日沉郁,处处悬彩挂红,廊下灯盏成行,庭前锦毡铺地,侍女内侍皆着吉服,往来穿梭不息。流水宴席叠满中庭,金玉流光、烛影煌煌,一派鼎盛堂皇。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盛大婚典的喜庆之中,唯有东柏堂,依旧守着一方清寂。
      院内无红绸、无喜烛、无半分喧闹,草木疏凉,庭阶素净,与整座王府的沸热格格不入。
      玉仪一身素色常服,未簪珠翠、未施粉黛,素簪束发,清简淡然。她静立廊下,遥遥望着前院方向漫天翻卷的红浪,眸光安静微凉。
      满城喜庆灼目,可底下压着的,是一个少年被生生碾碎的余生。
      高湛今日大婚,风光无两、世人艳羡,可这场和亲,从来不是良缘,是枷锁,是交易,是家国拿来稳固北疆的筹码。
      他曾眼底有澄澈星光,有少年温柔,有悄悄驻足的执念,有不敢惊扰的心动。
      可从乱世大局落子的那一刻起,他的情意、他的心意、他的取舍,便从未被任何人放在考量之内。
      举国欢庆他的圆满,唯有她看得见他的荒芜。
      身侧步履轻落,高澄缓步走来。
      他褪去往日征尘寒甲,一身王爵锦袍玉带,墨发冠束,眉目清峻沉稳。连日紧绷的军政重压、兄弟对峙、流言风波过后,他眉宇间虽仍有沉敛疲惫,望向身侧人的目光,却只剩妥帖温柔。
      他没有前去前院迎客观礼,只愿陪她静立一隅,隔尽浮华喧嚣。
      “在看什么?”高澄声线温沉,融在秋风里。
      玉仪轻轻抬眸,望着前院隐隐传来的礼乐人影,轻声叹道:
      “看盛世嫁衣,葬孩童真心。”
      “人人都说九公子福气滔天,得柔然和亲尊荣,前程锦绣。可这十里红妆,没有一寸是他想要的。他今日所娶是家国安稳,不是心悦之人。”
      高澄默然片刻,深深颔首。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幼弟的心性。
      高湛聪慧敏感、冷眼观世、心思剔透,年少温柔纯粹,却偏偏生在权家长河、乱世棋局。
      此前府中风波迭起,他日日隐于槐荫,沉默观望,看她孤身承压、百口难辩、步步自困;看自己远隔千里、有心难护、父子生隙;看高洋暗处操盘、借刀杀人、步步诛心。
      他看得太透,也憋得太深。
      昨夜大婚前夕,满府喜庆筹备,唯有他独处空庭,静默至夜深。
      “这场婚典,是他心魔成型之日。”高澄语声沉定,“从前他尚有孩童热忱、隐忍温柔、默默期许。今日大婚枷锁上身,身不由己、爱而不得、求而无果,他心底所有纯粹尽数死绝。”
      “今日邺都越热闹,他日他反噬之时,便越凛冽。”
      玉仪指尖轻拂廊下微凉栏杆,轻声道:“可他如今羽翼未丰,婚约束身,前路看似已定。”
      “棋局从来不死。”高澄垂眸望她,眼底笃定安稳,“高家男儿,最会蛰伏隐忍。今日之困,是他日之谋。只是……我终究亏欠他一分。”
      若不是他与她的羁绊风波层层叠起,若不是他储位飘摇、自身难稳,或许这位幼弟,不会看得这般刺骨寒凉,不会碎得这般彻底。
      玉仪闻言,轻轻摇头:“乱世之中,各有命途,各有劫难,无关亏欠。”
      秋风漫卷落叶,簌簌落地。
      高澄抬手,轻轻拢住她衣袖,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护紧,温柔笃定:“旁人命途自有归处,你只需安稳立在我身侧。从今往后,东柏堂风雨我挡,世间流言我破,朝野猜忌我平。”
      正语间,前院礼乐骤然拔高,震彻云天。
      迎亲仪仗入城!
      一名小厮火急火燎地跑进堂,俯首宣召:“殿下、姑娘,娄王妃命你们速速去亲临长广郡公的婚礼。”
      “好,请母妃容孤和元姑娘更衣。”高澄声线沉稳,徐徐应道。
      高澄为玉仪择了一件碧色云霏纱礼服,袖口针脚皆缀以上好无瑕的珍珠,密匝匝的银白丝线勾勒出玉兰花的纹样,显得大气端庄而又不失清丽。腰间系淡紫色宫绦,云鬟上虽只别一支银制发簪,但其垂下如夜空星辰般璀璨熠熠的银碎子流苏,鬓边簪一朵玫色绒花,遮去了她几个月以来的苍白憔悴。
      车马鎏金,旗仗鲜明,柔然送嫁队伍胡服飒飒、仪仗赫赫,长街红锦漫天飘落,百官躬身,万民欢呼,盛大婚礼正式启幕。
      远处喜台之上,高湛一身大红婚蟒吉服,身姿清挺如玉,容貌俊美夺目,立于满堂喜庆正中。
      他行礼端正、步履沉稳、应答有度,眉眼温顺恭谨,完美演绎着世人心中那个懂事听话、端庄显贵的高家九公子。
      无人看见,他眼底一片死寂荒芜。
      无喜、无悦、无盼、无暖。
      所有稚童温柔、默默贪恋、槐荫驻足、眼底星光,尽数在这漫天红绸、举国欢庆之中,埋棺落葬。
      从此,世间再无纯情稚子。
      唯余隐忍偏执、寒心藏刃、伺机待势的高湛。
      柔然公主从喜庆的红绫轿子上款款下来,她彼时约摸四五岁的年纪,却已然婷婷玉立。她已经换上了中原的服饰,正红的锦缎华服,满头金饰,赤金的流苏盖头前用一柄孔雀羽毛织成的扇子遮住住整个面庞。她身后跟着一个二十余岁的柔然妇人,便是公主的乳娘,她牵着公主的手,正红裙裾轻抚过白玉阶,用着她不太流利的汉语向娄昭君、高氏兄弟几人行礼:“奴婢诰命夫人洛氏携蠕蠕公主郁久闾氏萦参见东魏娄夫人、渤海王。”
      娄昭君虽然对幼子牺牲了一生的幸福而忧虑,但她依旧镇定自若,黑色衣袂在长风中飘扬:“请起。”
      众人跟着郁久闾萦进入内殿,与高湛行完礼数。
      同一吉时,千里晋阳,霸府深庭。
      无喧乐,无宾客,无十里红妆,无万民围观。
      北疆霜风穿庭而过,吹得檐角铜铃轻颤,声声寒凉。王府内外肃穆沉冷,森严压人,较之邺都的沸天喜庆,仿若两个天地。
      今日,是高欢迎娶蠕蠕长公主郁久闾戈岚的大婚吉期。
      蠕蠕势大,雄踞北疆草原,兵马彪悍,部落强盛,是东魏北疆最大的藩邻。乱世相争,边防为重,柔然一支嫁入邺都和亲、安抚朝野声名;蠕蠕嫡系长公主远嫁晋阳、绑定霸主实权。
      一柔一刚,一虚一实,南北双重联姻,锁死北疆十年安稳。
      这场婚事,无关情爱,无关色貌,全然是乱世权谋、邦交制衡、江山安稳。
      正殿之上,高欢端坐主位,一身黑底暗纹王袍,面容沉威凛冽,半生戎马风霜尽数刻在眉眼之间。中年霸主,眼底早已无半分儿女温情,只剩山河棋局、权柄算计、家国利弊。
      阶下立着的高洋,一身素锦恭肃常服,身姿挺拔,敛尽所有锋芒,温顺谦和、沉静有度。
      邺都风波落幕未久,他暗中操盘构陷、离间父子、搅动流言、借疯造局,桩桩件件,高欢心底尽数洞明。
      只是大婚在即、邦交为重、朝野需稳,娄昭君居中调和顾全大局,高欢不愿自乱家门、重罚亲子,只得暂且压下罪责、含糊揭过。
      不罚,不代表不警。
      不究,不代表不察。
      高欢看透了他的阴狠隐忍、极深城府、勃勃野心,亦看清了他缜密冷静、擅长布局、暗中成事的手段。
      储位已定,高澄为长、名正言顺、兵权在手、朝野归心。
      可朝堂制衡,不可一势独大。
      长子刚正磊落、性情坦荡,却易被私情牵绊、易被人心裹挟;次子深藏不露、冷静狠绝、擅长权谋、能压乱世诡局。
      是以,这场晋阳大婚,高欢特意留高洋在侧,全程辅礼、经办婚典、对接蠕蠕使团、打理北疆往来事务。
      是敲打,是制衡,是历练,亦是放权。
      让他近身观权、亲历朝政、对接外族、执掌实务,给他积攒人脉、沉淀势力、打磨心性的机会。
      高洋心底通透如镜,早已看穿父王一重重深意。
      邺都一局,他输了明面,赢了暗流。
      虽被揭穿布局、被母妃保全、被父王戒备,可他彻底落入权力中心,得以近身朝堂、接触北疆权脉、参与邦交重事。
      温顺垂首,是他最擅长的假面。
      隐忍蛰伏,是他最耐心的棋局。
      殿外霜风愈寒,司仪低声入报:“蠕蠕公主仪仗,已至府门。”
      高洋闻声,上前半步,躬身领命,语态恭谨沉稳,滴水不漏:“儿子亲自引礼,接公主入殿。”
      高欢抬眸,沉沉看他一眼,语声威严冷肃:“今日婚典,关乎北疆安稳、家国邦交,一应礼制、外事、使团安置,皆由你统筹督办。慎行、慎言、慎心。”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不敢有差。”
      高洋躬身退下,举止端方、神色恭顺,无半分逾矩,完美无缺。
      转身之际,垂落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深光。
      他太懂这位父王。
      年老多疑、善制衡、喜拉锯,从不肯让任何一方势力独盛。
      今日留他辅婚,便是刻意制衡东宫储势,刻意给他铺路蓄权。
      很好。
      他缺的从来不是心机手段,只是时机、身份、权柄、人脉。
      今日晋阳大婚,便是他名正言顺、踏入核心权场的最好阶梯。
      不多时,王府正门缓缓开启。
      蠕蠕长公主郁久闾戈岚缓步入庭。
      她一身草原至尊婚袍,配色沉肃华贵,金纹缠襟、银饰垂肩,肌肤微丰,高挑身材,眉眼英气凛冽,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温婉娇柔,自带草原儿女的桀骜傲骨、飒爽锋芒。
      身为蠕蠕嫡出长公主,执掌部落礼仪、熟知军政大局、身负邦交重任,心性沉稳、眼界开阔、性情刚烈。
      此番远嫁晋阳,亦是身负重命,不求情爱,只求两邦安稳、部落兴盛。
      一路行来,她目光淡漠沉静,无羞涩忸怩,无新婚期许,唯有审视与端稳。
      高洋亲自引礼前行,举止恭谦有度,礼数周全,待人接物沉稳老练,进退得体。
      他不卑不亢、不躁不扬,对接蠕蠕随行使臣,应答外事礼制,条理清晰、分寸绝佳。
      全程无半句逾矩之言,无半分失态之貌,将一场沉重盛大的邦婚大典,打理得妥妥帖帖。
      随行蠕蠕使臣见高家次子如此沉稳端然、少年老成,皆是暗自点头,心生敬重。
      无人知晓,这位温顺恭谨、经办周全的二公子,心底藏着何等深沉的算计与野心。
      正殿礼乐低低响起,肃穆规整,冷硬端庄,无半分儿女旖旎。
      司仪朗声唱礼,字字沉肃:“吉时至——霸主成婚,联蠕蠕之盟,固北疆之土,定乱世之安!”
      高欢起身,步履沉稳,立于红毯正中。
      郁久闾戈岚垂眸依礼相对,英气凛然,风骨落落。
      一君一主,一霸一雄,两两相对,无关风月,只为山河。
      一拜天地,风雪山河为证,两邦盟约既定;
      二拜家庙,朝野社稷为凭,乱世格局重分;
      夫妻对拜,尊卑礼制已定,从此北疆锁局。
      三礼落毕,婚典即成。
      没有欢呼,没有喝彩,没有满堂喜庆喧闹。
      可这短短三拜,撼动的是整个北朝局势。
      蠕蠕部落正式绑定高氏霸府,北疆十年无大战,高欢后顾无忧,可倾力南向、争霸中原。
      而全程辅礼、经办全程、对接外族、稳住使团的高洋,无声之间,已然捞尽实权裨益。
      他借父王大婚之名,名正言顺接触蠕蠕高层、留存外事人脉、熟悉边防礼制、沉淀朝堂实务。
      父王年迈,暮年精力渐衰,日后北疆邦交、外族往来、边防制衡,必会渐渐交付他手。
      储兄高澄常年震慑朝堂、奔波军务、立身明面、承万众瞩目。
      而他,隐于暗处、掌外事权、握部落人脉、沉朝堂根基。
      一明一暗,一内一外,一储一辅,兄弟权局,悄然逆转。
      礼成之后,宾客尽散,殿内沉寒依旧。
      高洋立在阶下,目送新妃入内殿安置,依旧恭肃端稳,不露半分心绪。
      高欢立于窗前,望着庭前满地寒霜,淡淡开口:
      “今日之事,你办得极好。”
      高洋垂首:“皆是父王威德,儿子不过尽职而已。”
      高欢缓缓回身,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审视良久,语声深沉:“你心性深沉、遇事冷静、擅长控局,比你大哥更懂权衡世故。”
      “只是切记——城府可用,不可泛滥;权谋可执,不可乱家。”
      短短两句,半是赞许,半是警示。
      高洋心底清明,伏地应诺,恭顺如初。
      可心底那根蛰伏多年的野心之弦,早已轻轻震颤。
      父王心知他有权谋之才,便会用他制衡储君。
      只要储位一日不稳,他便一日有机会。
      邺都风波虽止,可世人心中对高澄“徇私误政、偏爱旧脉、心性不坚”的猜忌早已扎根。
      储君声望,裂痕永在。
      而他,借这场晋阳大婚,悄然羽翼渐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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