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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玉容寂寞泪阑干 霜骑归邺, ...

  •   北疆秋寒彻骨,千里霜途覆尽风尘。
      连日以来,高澄困于晋阳军务囹圄,数次于齐王案前陈情自辩,坦荡磊落,句句属实,却次次被高欢盛怒打断。父子隔阂已成裂隙,疑心落地难消。
      他身在北疆,心却日夜悬于邺都一隅。
      他清楚邺城满城风雨是谁暗中操盘,清楚高洋藏在温顺假面下的阴狠算计,清楚那一层层流言、一纸纸伪证、一次次借疯人造局,尽数指向孤立无援的她。
      可他无实证、无契机、无脱身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人独扛千夫所指,独自困于东柏堂,步步隐忍、日日自持,替他咽下满城非议、替他承下朝野猜忌。
      直至一封邺城亲笔信送入晋阳军帐。
      “致渤海王高澄笺
      玉仪谨启:
      自邺城宫廊一别,京中流言汹汹,连日不息,各处竟凭空造出无数伪证闲言,辗转传至街巷官署,字字捕风捉影,刻意罗织是非。有好事之人捏造往来说辞,又有不明底细者附会揣测,将寻常觐见之礼肆意歪曲,满城闲话沸沸扬扬,连府中仆婢亦私下窃论,实在扰人心神。
      我寄居府中,素来谨守闺阁本分,平日深居简出,除循礼赴内堂谒见王妃之外,不曾随意踏出庭院半步,更无半分逾矩之举,从未与人私相交谈、授人拿捏话柄。身行端正,俯仰无愧,纵有千般谣诼,亦难污清白,此节郎君大可宽心,不必为妾挂怀分神。
      如今朝中事务繁杂,边境亦有防务牵挂,君身系中枢重责,万勿因后宅无根流言乱了心绪。眼下旁人多有猜忌,殿下当摒除杂念,专心面见齐王,逐条剖白始末,以实情自证清白,消解齐公心中疑虑。
      区区闲言,我自能安守方寸之地静待,不必劳殿下分心顾念。
      玉仪顿首。”
      纸上字句清宁平和、克制隐忍,落笔安稳端正,可字里行间藏着的委屈孤凉、负重无言,唯有他读得透彻。
      心口积压多日的焦灼、愧疚、疼惜,瞬间崩裂翻涌,再也压制不住。
      他不愿再坐视不理。
      不愿再任由手足暗处构陷、步步诛心。
      不愿再让他放在心尖之人,孤身一人替他承受漫天风雨、举世偏见。
      当夜,高澄置冗杂边防军务于身后,不顾禁令、不待父准,亲点数名心腹轻骑,一身寒霜劲装,披星月、踏霜尘,连夜疾驰,奔赴千里邺都。
      马蹄踏碎北疆浓雾,铁骑绝尘,逆风破局。
      他要归邺,护她清白,定尽风波。
      自被高欢禁足晋阳待查那日起,高澄表面默然受责、不辩不争,实则早已调动自己暗中布下的南北双线眼线,全线彻查邺城、晋阳两条流言通路。
      高洋为人极慎,深知王府耳目众多、娄母妃心思剔透,从不敢在府中私传密令。
      他所有构陷指令,皆由自己私下豢养、不入王府名册的外围私奴经手,单线往来晋阳邺城,避开所有高府规制信使。
      数月前,高洋一封加急亲笔密笺,遣心腹私奴北送晋阳幕僚,命其持续曲解邺都风声、刻意放大“高澄眷念旧魏、因私废公”的谗言,务必层层递入齐公案前,务求动摇储君信任。
      这封密信笔墨特殊,是高洋独用的松烟贡墨,寻常府人无权取用;笺纸亦是他私库独藏的暗纹蜀笺,边角隐有私人刻印。
      信中直白写清全盘布局:
      一、持续授意邺府下人,分层散播渤海王私情误政流言;
      二、令冷院贴身侍婢日夜蛊惑李昌仪,逼其疯言直指“元氏祸朝”;
      三、借大婚人心纷乱,持续制造储君失德舆论,离间父子君臣。
      这封致命亲笔信,尚未抵晋,便被高澄驻守边境的亲卫铁骑半路截获。
      字迹确凿、墨痕可验、内容直指构陷,是无可抵赖的第一铁证。
      高澄握信在手那一刻,便已坐实——整场风波,从头到尾,皆是高洋一手操盘。
      与此同时,一封出自元仲华手笔的家书也呈送到了高澄,面前。里面的内容大抵是她遵照往日与高澄暗定的默契,不打草惊蛇,表面只寻常整顿规矩,私下悄悄记录所有骤然得银、骤然阔绰、频繁私下聚谈的下人。
      高洋为快速铺展流言,半月之内屡次暗中赏赐底层仆役、传话侍女,赏银、赏布、赏私田许诺,痕迹看似细碎,实则密集可查。
      元仲华锁定五名核心传声下人,其中一名领头侍女,得赏最多、传话最勤,却也最胆小畏死。
      那日府中杀鸡儆猴、杖责逐人之际,她唯恐顶罪惨死,深夜偷偷托人递出密状,愿倒戈自白、揭发主谋。
      高澄决意归邺前夜,早已先发轻骑密入邺城,在元仲华配合下,连夜将这名侍女秘密带出王府、安置在外驿站审问。
      侍女全盘吐实:谁私下召聚她们传谣、谁按月发放赏银、谁教她们如何添油加醋、如何刻意曲解、如何专挑“旧魏、废政、储君失德”几句放大。
      所有指令,皆来自二公子身边私使,层层落地,直指高洋。
      侍女为证清白,交出一枚二府专属暗纹银佩——是高洋特意赐予核心眼线、用以兑赏、认身份的私记。
      人证、信物、供词,三者闭环。
      根据侍女供词,高澄铁骑顺藤摸瓜,锁定高洋专属的跨城信使——一名常年隐匿暗处、只听高洋一人调遣、从不入府露面的私奴小厮。
      此人专门负责邺城收令、晋阳传密,所有离间父子、递送伪证、输送谤言的消息,全经他手。
      高澄亲卫沿路追截,于滏口官道中途拦截此人。
      当场搜出他贴身暗藏、尚未送出的第二封密稿底稿,纸上字迹与截获亲笔信完全一致,内容更是阴毒:待柔然大婚礼成,再造风波,坐实渤海王庇护逆女、私纵旧脉,务求彻底断其储望。
      小厮刑审不过,彻底招供。
      坦白近五月所有南北传密、递谗、送伪证、放大流言的全过程,时间、地点、经手人、赏银数目,字字与侍女供词、亲笔密信完全吻合。
      最阴毒的一步——借李昌仪疯语造“元氏祸魏”政治重罪。
      高洋从不亲自下令,只授意自己安插在冷院的一名贴身侍婢,日日守在李昌仪身侧。
      这名侍女早已被元仲华暗中盯梢多日,她每日趁送饭清扫之机,在李昌仪耳边反复蛊惑、刻意引导,一遍遍灌输:“东柏堂元氏夺你恩宠、乱储君心智、祸高家基业、本是旧朝余孽、蓄意倾覆新朝。”
      李昌仪本就心神溃散、神志错乱,经日复一日的洗脑挑拨,所有疯言尽数朝着高洋想要的方向爆发。
      高澄心腹在这名侍女房梁夹缝、枕下暗格,搜出残存的蛊惑话术碎纸底稿,纸上句句皆是刻意引导疯妇构陷玉仪、扣上“旧魏逆祸”大罪的文案。
      同时搜出高洋私库流出的刻记银锭,每一枚皆有二府私印,无可辩驳。
      更为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李昌仪的冷院里每日都有浓烈的草药香传来,并且据那位侍女与高洋的密信,高澄得知原来高洋已案中派大夫去给李昌仪医治疯病,如今的她已然神志恢复正常了。她一味地装疯卖傻不过是想让流言传得更广。
      邺城秋晚,暮色垂城。
      满城红绸铺街、锦缎覆院,三日之后便是高湛与柔然公主大婚吉期。举国筹备,朝野瞩目,整座城池浸在盛大喧闹的喜庆规制里,内里却是风雨压城、人心各藏诡思。
      长街喜庆未歇,城外忽然奔来一队轻骑,踏破城郊沉寂,直逼城门。
      为首那人一身征尘寒霜,墨发染霜,衣袂带风,肩上系着加厚狐裘大氅,腰间悬着渤海王符印,锋芒凛冽,破雾而来。
      是高澄。
      他弃仪仗、撤随从、简行装,星夜兼程,千里奔归。未通传官府、未先拜齐公府邸、未理朝堂琐事,归城第一程,直奔渤海王府。
      城门守卫见符印惊心,无人敢拦,任由铁骑长驱直入,穿街过巷,直抵王府大门。
      府中上下正忙于婚典布置,仆役穿梭、侍女奔走,人人沉浸在大婚将近的繁闹之中,谁也未曾料到,滞留晋阳待查、身陷父子裂隙、背负朝野非议的渤海王,竟会骤然归邺。
      消息如风窜遍各院。
      往日里刻意绕开东柏堂、私下妄议流言、添油加醋构陷是非的下人,瞬间惶然失色、四散躲藏,个个心惊胆战,唯恐被归来的殿下追责问罪。
      东柏堂院门轻闭,庭院清寂无声,静得与世府繁闹截然两隔。
      玉仪刚刚封好送往晋阳的家书,指尖尚留淡淡墨香,纸页压于案头,还未送走。连日闭门自持、忍风吞雨、不辩不争,她早已习惯这一方孤院的清冷沉寂。
      忽闻院外步履纷乱,夹杂着心腹低声恭敬的“殿下”二字。
      她心口骤然一颤,来不及整理衣饰、抚平素衫,快步上前,伸手推开沉重朱门。
      秋风扑面,暮色落庭。
      廊下立着那人。
      一身千里风霜,满身北地寒凉。眉眼堆着连日军政操劳、父子对峙、心结郁积的疲惫,眼底却亮得惊人,沉沉锁住她单薄伫立的身影。
      千里思念、万般担忧、满腹愧疚、一路焦灼,尽数凝在一眼之间。
      他瘦了,素日俊逸的面庞被北疆的风刮得菱角分明,双眸似凝聚了边地如钩冷月的精锐寒气,更添了几许刚毅,他的发梢间尚残留着半融的晶莹霜雪,狐裘氅衣上着满了落叶残花,还未来得及洗去眉眼间的仆仆风尘。
      隔了五个多月未见,几乎要望穿秋水,终于再度与高澄重逢,那样突兀的,那样的悲喜交加。
      周遭侍从尽数识趣退远,庭院空空,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高澄语声低沉沙哑,压下一路奔途的翻涌心绪,简简单单数字,抵过千言万语:
      “玉仪,我回来了。”
      玉仪垂眸,长睫轻颤,鼻尖微酸。
      连日独扛风波、孤身承压、百口难辩、举世相逼的所有委屈,险些在这一刻崩弦决堤。可她依旧守着分寸礼数,浅浅躬身,声线清稳:“北疆军务繁重,殿下怎敢擅自离晋阳?您父王那边……”
      “父王之责,我自领、自请、自担。”
      高澄上前半步,目光细细抚过她清减的眉眼、素净的衣衫、空寂的庭院,心底疼惜翻涌。他太清楚这些日子她是如何步步退让、寸寸自困、缄默自持,一人扛下满城刀笔流言。
      “唯独你,我放不下。”
      语声笃定,字字沉定:“府中流言脉络、伪证来路、疯语挑拨、下人收买、层层递往晋阳的构陷套路,我一路归城,已然查清大半。幕后之人,我心中有数。”
      二人立于廊下晚风之中,低声细数这数月邺都暗流,院门落闩,隔绝满府喧嚣与暗处窥探,一室烛火柔和,将二人影子投在素白屏风上,挨得极近。
      从高洋暗中授意、眼线遍布,到府中仆役被收买造伪供、造伪笺;从李昌仪被刻意挑拨、疯语成刃、升级旧脉逆心之罪,到娄昭君心存忌惮、冷漠制衡、隔绝孤立;从元仲华逆风相护、暗中清障、数次保全,到高湛雨夜偏执告白、少年心死成执、暗处蛰伏窥局。
      桩桩件件,清晰复盘。
      他的眸色彻底冷沉。
      一母同胞的手足,为离间父子、撼动储位、争夺权柄,不惜掀起满城风雨,不惜将一介无争弱女推至举世唾骂的风口浪尖,不惜搅乱家国舆情、动摇朝堂根基。
      心肠阴狠,算计刺骨。
      高澄方才细数完所有暗中构陷的脉络,话落良久,院中只剩秋风卷落叶的轻响。他望着玉仪清瘦的侧脸,连日千里奔袭的疲惫、看她独自承压的疼惜、隐忍许久的情意,层层叠叠堵在心口,再也压不住。
      玉仪垂着长睫,指尖轻轻攥着素色裙裾。这些日子流言缠身、身世枷锁、人人猜忌,唯有眼前这人,不惧朝野非议,不惜违逆父命、千里踏霜而来,独独为她撑住一片安稳。心底积攒的酸涩与动容翻涌,她甚至不敢抬眼直视他滚烫的目光。
      高澄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拂开她鬓边一缕被晚风吹乱的发丝。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脸颊,触到她眼底藏不住的湿意,声音低哑,裹着一路风霜的沉涩:“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玉仪鼻尖一酸,下意识抬眸望他。
      四目相撞的刹那,周遭一切权谋、流言、身份隔阂、父子裂隙,尽数化作虚影。他眼底盛着独一份的珍重,没有储君的锋芒,没有世家世子的疏离,只剩藏了许久、克制无数回的温柔。
      高澄微微俯身,动作缓慢,给足她退让回避的余地。见她不曾躲闪,只是睫羽慌乱轻颤,方才极轻、极珍重地覆上她的唇。
      初时只是浅浅一贴,带着他身上北疆霜雪与淡淡墨香,温热柔软,轻得像一片落秋的梧桐叶,不敢有半分逼迫。
      玉仪浑身骤然僵住,浑身气血一瞬冲上面颊,手足无措地垂在身侧,连呼吸都忘了。亡国宗室的身份、君臣礼教、世人眼光,无数规矩在心底拉扯,可连日来他不顾一切奔赴的模样、处处护持的心意,尽数盖过所有顾虑。
      她缓缓放松紧绷的肩背,下意识微微仰头,没有抗拒。
      一滴清泪灼灼滚落在高澄的衣襟上,高澄因连日紧勒缰绳而布满红印的手掌轻轻拂过玉仪苍白如纸的面颊上。昏黄灯光之下,玉仪眼眶里盈盈的泪水宛若暮光里的闪闪秋波,荷瓣般娇小的面庞上似乎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高澄将她依偎在怀中,她轻声呢喃:“殿下,您这样是不是有点……”
      未及她说完,高澄已然俯身,擒住了她气血尽散的唇,他的指尖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她的五脏六腑似有一瞬间的窒息,凝胶般的空气里仿佛把时间都定格了。她瘦弱的身体渐次滚烫起来,熊熊烈火似在心间燃烧。她本欲挣脱,不料他温热的少年气息顺势而下,剑眉星目深深地锁住了玉仪精致苍白的脸颊。他对她青灯黄卷的独自坚守、望眼欲穿的相思之苦、傲雪凌霜的洁身自好的全部愧疚与亏欠,皆凝聚在了这个深沉的吻上,那刻骨的深情浸入她的三百六十个毛孔,没入她的四肢百骸。
      “往后,有我在。”
      “无人再敢孤立你、诋毁你、逼你自困。”
      “殿下——”玉仪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轻声唤着高澄。
      吻渐渐深了几分,不再克制疏离,藏着千里相思、满心愧疚,还有跨越身份鸿沟、不顾乱世非议的笃定。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交叠的身影微微发颤。庭院外是筹备大婚的喧闹红绸,院内却是独属于二人的静谧。所有的隐忍、猜忌、孤苦,都在这一吻里暂时消解。
      先前困于晋阳,无凭无据,只能隐忍受制、百口难辩。
      如今他亲归邺城,风波源头、棋局脉络、人心诡思,终于一一明晰。
      “让你受苦了,玉仪。”
      高澄抬手,轻轻顺了顺她散乱的长发,低声轻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往后有我,不必再一人硬扛所有风雨。”
      “比起殿下受到的父亲猜忌、兄弟构陷,我所受的那些风言风语,根本不足挂齿。”
      不多时,内侍匆匆至院外传召,娄昭君召见,命玉仪和高澄二人同赴主院暖阁议事。
      暖阁炭火融融,一室沉肃。
      娄昭君端坐榻上,神色复杂难言。近日来为那些流言蜚语操劳,她的鬓角已经悄悄生出了几分霜色。
      一边是自幼栽培、寄予天下厚望、心性磊落的长子。
      一边是温顺懂事、心思缜密、暗藏城府的次子。
      她心底早已通透真相。
      这几个月的满城风雨,起于高洋暗筹,成于人心猜忌,借于疯妇残棋,终于离间父子、撼动储望。
      可她身为主母,不愿当众撕破次子假面、不愿兄弟彻底决裂、不愿大婚在即再生惊天动荡。
      权衡大局,终究只能折中调和、含糊压事。
      高澄率先开口,字字清晰、句句有据,将沿路查实的人证、被收买的眼线、层层伪造的笺供、疯语挑拨的脉络,逐条拆解、当众道明。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高洋暗中布局的铁证。
      娄昭君沉默良久,眼底风云翻覆,最终只淡淡落下结语:“你和阿洋二人一母同胞,当同心稳固高氏基业,不可私斗内耗、自乱家门。流言风波,就此打止。大婚在即,举国瞩目,莫再生波澜。”
      一语轻轻接过所有罪责,轻轻抹平所有算计。
      无追责、无惩戒、无揭穿。
      言语末处,她依旧隐晦提点高澄,切莫再因儿女情长落人口实、损声望、误大局,字里行间,依旧未消对玉仪元氏旧脉的根深芥蒂。
      这场对峙,看似草草落幕、风波暂歇。
      可兄弟阋墙的裂痕,彻底摊开在明面上,再也无法弥合。
      高澄陪玉仪重返东柏堂,抬手合上院门,隔绝外界所有纷扰、窥探、暗流。
      连日紧绷压抑的风雨重压,终于稍稍松落。
      烛火轻轻晃,高澄手臂还环着她纤细的腰,鼻尖抵着她泛红的额角,呼吸带着长途奔波的清寒气息,声音低哑温柔。
      他轻声安抚她连日独忍的孤苦,许诺尽数肃清府中被收买的眼线仆役,驱逐所有散播流言、构陷是非之人,严惩李昌仪身侧挑拨侍女,斩断所有借她生事的残局余棋。
      “方才一时情难自抑,唐突了你,莫要怪我。”
      玉仪指尖攥着他衣襟,脸颊滚烫,眼尾还蒙着一层薄薄水汽,声音细弱,带着一点未散的颤意:“我不曾怪殿下。这一路北疆霜雪,你不顾军务、不顾齐公责罚奔回邺城,这份心意,我早就记在心里。”
      高澄抬手,指腹轻柔擦去她眼角悄悄溢出的一点湿痕,眼底满是疼惜:“看着你一封封寄来克制隐忍的书信,字字句句都藏着委屈,我在晋阳夜夜难安。世人拿你的身世做刀,拿流言做网,将你困在这座院子里,我却远在千里,什么都做不了。”
      玉仪轻轻摇头,抬眼望他,眸光安静通透:“我本是元魏遗孤,生来便背负旁人的猜忌偏见,早已习惯独自隐忍。只是每每想起远在晋阳的你,怕那些谗言离间你们父子,拖累你的储君之路,心中才日夜难安。”
      高澄收紧环着她的手臂,将她牢牢揽在怀中,语气笃定,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储位、权势,于我而言皆不及你半分重要。母妃既然已经了然高洋暗中构陷的事实,不过只是碍于高氏一族的颜面不愿声张罢了。从今往后,我会扫清所有非议,再也不会让旁人随意折辱、孤立你。”
      玉仪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缓下来,轻声低语:“可高家与元魏终究有旧怨,齐王殿下心中的隔阂、朝野百官的议论,哪里是轻易就能抹平的?我常常惶恐,我的存在,终究会成为你的拖累。”
      高澄微微退开,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认真凝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郑重:“拖累又如何?乱世之中,人人皆为权利奔走,唯有你,从未算计分毫。旁人如何议论、如何猜忌,我全然不在乎。我高澄想要护着的人,便拼尽一切,也要给你安稳。”
      玉仪唇角微微泛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眼底的寒凉尽数化开:“有殿下这句话,纵使往后还要面对再多风雨,我也敢坦然去扛了。”
      高澄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语声温柔缱绻:“不必你独自去扛。往后所有风霜,我与你一同分担。等九弟大婚落幕,我便寻机会向父王坦明心意,寻一个两全之法,再也不叫你困在这方寸东柏堂之中。”
      暮色渐深,庭院清静。
      西侧槐荫浓荫深处,孩童静立良久。
      高湛默默伫立暗处,将暖阁对峙、兄弟博弈、风波落幕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他看见长兄一归,所有风雨尽数偃息,所有非议尽数退散,所有逼压尽数消解。
      她不必再独自承压、独自隐忍、独自避世。
      只因高澄有权、有势、有翻盘之力。
      而他一无所有。
      他眼看高洋数月筹谋一朝落空,眼看长兄轻易便能护住心尖之人,眼看自己只能静默旁观、束手无策。
      心底深处的温柔彻底死绝。
      偏执、不甘、掠夺,层层疯长,扎根入骨。
      三日之后,便是他的大婚。
      一场身不由己、彻底锁死宿命、碾碎心意、成全家国的政治婚典。
      他娶不来心爱之人,守不住半分心意,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坐拥权柄、坐拥偏爱、坐拥安稳。
      暗恨生根,执念成魔。
      屋内灯火温柔,暖意浅浅。
      玉仪望着眼前千里奔归、逆风护她之人,积压多日的寒凉委屈稍稍消解。
      可她心底清明如镜。
      风波只是暂压,从未真正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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