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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漂泊浮萍自我身 惊鸿一瞥, ...

  •   武定元年,正值暮春,邺城的芍药开得灿烂。
      邙山大战的硝烟初褪,邺城的风里还裹挟着尚未消散的杀伐气,风沙卷着芍药花瓣满天飞舞,残留着地面上的残花更像是渗血的美人的朱唇,烈艳而又凄美。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序,冲破街巷的嘈杂。马上之人正是当今权倾朝野的大丞相兼渤海王世子高澄,他一袭玄色锦缎旗装,腰佩长剑,端坐于骏马之上,剑眉星目,眉眼间飒爽英气与阴柔之美似乎并不违和,自带世子的矜贵逼人。在他身前坐着他髫龄的幼弟高湛。当马驶过青石板长街,随行的甲士肃立两侧,沿途百姓尽数垂首避让,整条铜驼大街鸦雀无声。
      街角的断墙之下,蜷缩着一位少女。她身着白得破旧的衣衫,似乎是经过了无数次的刷洗,粗棉糙布仍遮不住她瘦削单薄的身形,青丝如同乌青瀑布一般倾泻,而无簪钗的绾束,发梢沾满了尘土与草屑,脚踝被碎石磨出连片血痕,怀里紧紧攥着半块残破的羊脂玉牌。可纵然周身狼狈,她却身姿端直,全无市井女子的怯懦慌乱。她垂首,没有任何血色的指尖轻轻捻着地上零落的芍药残花。周遭车马喧嚣,行人来来往往,似乎她置身世外一般。
      少女的身后几名溃兵步步紧逼,对其出言轻薄,伸手便要拉扯她的衣袖。街边有依稀几个路人,但无人敢上前搭救,寻常百姓可不愿因一个被溃兵羞辱的女子而惹祸上身。少女步步后退,脊背抵住冰冷的土墙,眼底强压着惶恐,不肯流露出半分乞怜之色。
      刚刚凯旋的高澄本带着分别多时的幼弟巡游街市,不料恰好遇到了这场欺凌。
      溃兵见到高澄仪仗,瞬间僵在原地,连忙跪地叩首。
      高澄双手叉腰,他颀长的身材配上他那英挺的眉目,顿时有了世子震慑四方的威仪。他并未立即发怒,目光则落向墙角衣衫单薄,满身狼狈却傲骨未折的少女。他挥退兵卒,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少女面前,一眼便瞧见了她怀里的那块玉牌。高澄素来与北魏前皇室的族人交往甚广,得知这么名贵精美的玉牌是独属于北魏嫡系宗室的,平常的百姓是没有资格打造的。他听闻高阳王元斌有一失散多年的庶妹,唤做元玉仪,更加笃定了身前女子的身份。
      他的声音平静却自带分量:“北魏元氏宗亲?”
      玉仪一怔,猛然抬起头,一双清透眼眸猝不及防撞入他深邃的视线。她不肯屈膝,只淡淡颔首。
      她是一个未满二八的少女,生于永安二年,原本是高阳王府金尊玉贵的小郡主,而在她尚未满周岁之际,河阴之变致使满门宗亲惨遭屠戮,或许是因为尚在襁褓之中,她捡回来了一条命。然而,这却使她打小便成了孤女,异母兄长元斌嫌弃她累赘,据不承认她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反而转手将她送入仆射孙腾府中做婢女,双手整天在冰冷的水里浣衣。前些日子孙腾看她有几分姿色,于是逼迫她去取悦往来的宾客,而自知身份的她却当众拒绝了主人,这使孙腾对她心生了厌弃,差人打了她二十大板,随即将人赶出府邸。偌大的邺城,她竟无半分容身之地,只能流落街头苟活。
      “乱世之中,宗室无依,本该可怜,但你宁死不卑不亢,倒也难得。”高澄侧身挡住她身前的风沙,抬手示意侍从取来干净的布帛与伤药,“此处非容身之处,随我回世子府,暂且安身。”
      短短十数字,救她一世浮沉,也绊她半生宿命。
      一旁年仅六岁的高湛扒着马鞍,小小的身子藏着阴影里。他静静地望着墙下的那个姐姐,她明明是那样的衣衫褴褛,但却干净得像未染尘埃的月;她的眉眼清润沉静,宛若秋水含波。即使身处绝境,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比所有人都坚定。这一刻,落霞落在玉仪的侧脸上,这一幕深深烙印在了孩童的心底,或许他还尚不自知,这惊鸿一瞥已然埋下了跨越半身的执念。
      玉仪迟疑片刻,环顾四周无处可去,终究还是轻轻屈膝一礼,低声道谢。
      高澄正欲伸手去虚扶玉仪起身,一旁的心腹在其耳边低声劝诫:“世子,此处市井杂乱,况且您又身处京城,老爷尚在晋阳,这般停留驻足不免会落人口舌。”
      而他浑然未听。方才刚刚结束两军对垒,是他亲自领兵上阵,纵然凯旋,连日的行军却使原本养尊处优的他疲惫不堪。父亲高欢仍远在晋阳,把持着东魏八成兵权,他身为高家嫡长子,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张眼睛在对他虎视眈眈,不容得他半点懈怠。正当心底烦闷郁结之时,窥见了这楚楚可怜而又不甘示弱的少女,心头的那一点悸动,似乎又生出了几分怜悯。
      高澄一把扶起她:“不必多礼。往后在府中,亦不必拘束。日后我可教你读书写字,若你有心,校场之中,我亦可教你骑马射箭,乱世一身本领,方能自保。”
      “你的命,不由这乱世定,不由他人定。”
      “由你自己。”
      风沙渐歇,高澄牵过马匹,让侍从备了一顶小车护送玉仪随行。长街尽头落日低垂,碎金般的余晖洒在高澄完美无暇的脸颊上,俊美的下颌线在夕阳的映衬下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少女的车跟在世子仪仗队身后,那段路走了好久好久,魑魅魍魉的奇树遮挡了视线,让人分不清何处是尽头。
      世子仪仗缓缓归府。
      一路入世子府朱门,层层殿宇,步步雕梁,昔日元氏皇宫的气派犹在眼前,如今她却只能以落魄之身,踏入仇家高氏的府邸。
      车帘轻落,玉仪闭目静坐,心底一片清明。
      信女不求富贵,不求恩宠。
      信女只求一席安身,一片活命之地。
      入府落地,已有管事侍女候在门前,见是世子亲自带回的人,不敢怠慢,却也暗自打量——无人知晓她的身份,只当是世子新纳的卑微姬妾。
      众人眼底打量、揣测、轻视、好奇,层层叠叠。
      玉仪垂眸,一概无视。
      高澄看穿了府下人的眼色,淡淡一句定了她初入府的所有地位:“元氏女,暂居西跨院书房偏阁。只侍奉笔墨,不入内院,不随姬妾行列。”
      一句话,免她羞辱,保她体面,隔绝所有□□纷争。
      玉仪心下微震。
      他明明识出了她是落难宗室,明明可将她视作战利品、视为玩物、视为乱世附庸,却给了她最干净、最体面、最清白的立足之处。
      西跨院,曲径通幽,紧邻外书房,远离内院姬妾争扰。
      一室明净,窗明几净,书卷满架,无人喧闹。
      这是她自打襁褓中起15年来流离,第一次拥有一方安稳天地。
      玉仪换上高澄差人给她送来的妃色对襟窄袖裳,下配青色垂地碎花裙,腰间松松别以湖蓝色宫绦,她薄施粉黛,乌黑长发绾成一个飞鸟髻,并两支素色银簪。她窥镜自视,一位清水出芙蓉的美人儿赫然出现在眼前,纵使没有浓妆艳抹抑或是珠翠满头,她相较于方才瞧见的女眷的庸脂俗粉更显得清新脱俗。
      入夜,高澄独自前来。
      他未带侍从,只携一盏孤灯,缓步走入她小小的居所。
      夜色浸满邺城府邸,西跨院避开了正院的灯火喧嚣,静得只听见窗外晚风拂过竹影的清响。
      高澄立于窗下,一身月白常服素净,褪去了白日街头的肃杀威仪,眉目只剩得沉静温雅。他没有居高临下地落座,只是默默站着,给足了少女从容喘息的余地,无半分强人所难的逼迫。
      他看着灯下静坐、默然整理衣衫的少女,鬓边微乱的发丝尚未梳理干净,踝处的伤处隐隐作痛,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宗室矜贵,哪怕沦落尘埃,亦不肯折半分风骨。
      方才那句“你的命,由你自己”,涤荡在她荒芜漂泊的心底,掀起久久不散的涟漪。
      乱世浮沉十余载,她见过了太多的兵戈屠戮、人心凉薄。元氏倾覆了之后,宗室们要么屈膝苟活、依附权贵,要么亡命天涯,死于非命,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她,身为亡国孤女,她竟然尚可自主命运。
      良久,玉仪轻声开口,声线清浅犹如昆仑玉碎、击晶裂玉,却又带着经历风霜的沉静,无丝毫的娇怯或是乞怜: “世子厚爱,玉仪惶恐。只是元氏与高氏,世有恩怨,朝野皆知。世人皆云元氏乃亡国余孽,人人避之不及,世子为何独独收留我,不惧引火烧身?”
      玉仪抬眸,静静望他。她的目光里全是坦然的询问,无遮无掩。
      她要的不是一时的庇护,是明白自己的祸福根源,是看清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年轻世子,到底存着何种心思。
      高澄闻言,低低一笑,笑意清淡,并无半分权臣的凌厉。他缓步走到案前,修长的手指拂过架上整齐的书卷,在摇曳灯火的照应下,犹如翻飞起舞的银蝶。他的目光落回玉仪恬静的眉眼间,字字从容坦荡,没有半点觊觎、轻视、亵渎:“我知道你心中有戒备,理所当然。”
      “高氏掌东魏权柄,元氏则坐拥百年帝基,新旧更迭,朝堂厮杀,血债累累,你怕我利用你、禁锢你、将你作为制衡朝野的棋子,皆是人之常情。”
      他一语道破了她所有暗藏的心思,通道得让人脊背发凉。
      玉仪心头微震,默然不语。
      高澄继续娓娓道来,声音沉缓,掷地有声:“可乱世立身,我高澄从不用弱女子当棋子。”
      “你是元氏帝系贵女,虽然未尝读过什么诗书,但是你仍有一身清骨。国破家亡,你宁肯流落长街、受尽欺凌,也不肯委身乱兵、攀附庸人,这份心性与风骨,远胜邺城半数世家儿女。”
      “我留你,不为宗室身份,不为权谋制衡,而为怜惜你这个人。”
      晚风穿窗而入,吹动岸上的空白宣纸,簌簌清响。
      高澄目光柔和,却藏着胸藏山河的野心与格局:“再者,王朝更迭,乃自古常理。元氏失德,国运倾颓,非你一人之过也;高氏掌权,权倾天下,亦非你该背负的罪孽。你生来是宗室贵女,而非前朝罪奴,不必为覆灭的前朝,而困死自己一生。”
      玉仪指尖微蜷,攥紧了衣角,眼底沉寂多年的酸涩,悄然翻涌。
      十五年来的流离,人人对她避之不及,有人觊觎她残存的宗室身份牟利,有人唾弃她亡国孤女的身份欺凌,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坦荡地为她剥离原罪,敢告诉她——亡国非她之错,她值得安然立身。
      高澄也注意到了她眼底微动的情绪,语气愈加柔和:“我知道你心中有恨,有悲,有惶恐。你怕依附高府,便是背弃宗族;你怕承我庇护,便是苟且偷生。”
      “但是,玉仪,”他微微俯身,目光平视她,无君臣之分,云泥之别,唯有真诚恳切,“真正的立身,从不是困于旧日名分、死守无谓气节。乱世之中,活着、立身、自持风骨,才是最大的本事。”
      “我给你安身院落,给你诗书弓马,不是牢笼,是底气。”
      玉仪怔怔地望着他,灯下的年轻世子,眼眸深邃,心怀山海。
      他的修长手指搭在案边,灯火摇曳下如同在翻飞的银色的蝶。世人皆道高澄锋芒毕露、杀伐果断、狼子野心,可此刻的他,温柔通透、悲悯宽厚,看透她所有的隐忍与挣扎;救她于长街泥泞、许她读书、许她刀马、许她生路的,偏偏也是他。
      她沉默良久,轻声反问:“世子叫我读书写字、骑马射箭,终究是防身之技。可我一介亡国孤女,无家世、无权势、无依靠,学得一身本领,又能如何?终究不过是寄人篱下。”
      这句话,是她心底最深的自卑与不安。纵然风骨仍在,可她无凭无根,在高家掌控的天地里,她永远都是外人,永远身不由己。
      高澄闻言,正声敛色,字字清晰作答:“你错了。”
      “笔墨能安身,可明理、可断事、可阅尽朝堂时局,他日你能通读策论、草拟文书、明辨是非,便是不输朝臣的心智格局。”
      “弓马能立命,可防身、可御敌、可于乱世兵戈中自保,他日危难临头,不必任人宰割,可执刃自立。”
      他望着她,目光里是全然的笃定:“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依附于我,是让你不必依附任何人。”
      “来日若你想安稳,可凭文才自持,清宁度日;若你想立身,可凭胆识立足,不输男儿;若来日世道安稳,你想抽身离去,我高澄护你一场,亦许你自由来去。”
      这是乱世之中,最贵重、最难得的承诺。
      不绑身份,不困情爱,不求回报,只赠她安身立命的底气与自由。
      玉仪心口震颤,久久无言。
      十五岁的她,历经国破家亡、颠沛流离,早已对世间的温情不抱期许,却在今夜这个小小的西阁,被一个世人眼中的跋扈权臣,轻轻救赎。
      她敛去眼底所有的酸涩,敛去半生漂泊的惶恐,深深屈膝,行了最端正的宗室大礼,身姿恭谨,眼底却不再是卑微戒备,而是全然的敬重与感激。
      “玉仪受教。”
      “从今往后,必勤学不怠,不负世子提携,不负自身风骨。”
      高澄虚手扶起她,指尖未触分毫,守着最得体的分寸、温柔克制,从未半分觊觎轻薄。
      “我信你。”
      夜色深沉,灯火温柔。窗外竹影婆娑,屋内笔墨生香。
      无人知晓,这场深夜的寻常对谈,是玉仪日后文武双绝,于四代帝王之间周旋的开始。
      也无人知晓,今夜西阁的灯火与温柔,会成为高澄一生最澄澈的怦然心动,成为邺城乱世里,再也复刻不来的白月光。
      更无人知晓,院外廊下,一道小小的身影静静伫立。
      六岁的高湛,没有离去。
      他躲在夜色阴影里,听尽了整场夜谈。听着兄长许诺她的底气与自由,看着清冷孤绝的姐姐,眼底第一次漾起了柔软的光,也第一次,埋下了他对其仰望半生、执念一生、求之不得的命运枷锁。
      今夜西阁风与月,成全了两人的知己羁绊,也注定了兄弟们间半生的爱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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