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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且收朱玉避尘嚣 婚期迫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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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漫天,顷刻间,东柏堂似乎变成了禁忌之地,府中唯一还敢暗中照拂玉仪的便是元仲华了。
流言愈演愈烈,府中人心浮动,她无法再坐视不理。
身为王府正妃,统管内宅是她分内之事,若任由疯言无限扩散,最终受损的不仅是玉仪,远在晋阳的高澄亦会持续背负污名。当日黄昏,元仲华亲自传唤全府管事、各院侍女领班齐聚中堂,当众整顿后宅规矩。
数名连日散播冷院疯话、添油加醋议论东柏堂的仆妇侍女被带到堂下,元仲华语气温和,法度却丝毫不容私情:“府中规矩在前,严禁妄议主君、私论内眷,尔等无视禁令,以疯妇虚言捏造是非,动摇王府根基,今日绝不轻饶。”
为首三名传话最甚的下人,当场杖责后逐出王府,永世不得踏入邺城高府半步。其余一众管事侍女吓得跪地叩首,再不敢私下议论半句。杀鸡儆猴之下,府内表层流言暂时压下,可藏在人心深处的猜忌,早已无法根除。
处置完毕,元仲华避开众人耳目,独自绕道前往东柏堂。
庭院寂静无人,玉仪正立于廊下望着远处冷院高墙,背影单薄孤寂,瘦削得如同蒲柳。
“今日我处置了一众乱传闲话的下人,暂时压下府内风声。”元仲华走到她身侧,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无力,“只是借疯人造出的揣测早已传出城外,抵达晋阳只是迟早之事,父王心中的隔阂,只会愈发深重。”
玉仪微微躬身道谢:“屡次劳烦王妃为我周旋,这份恩情,玉仪无以为报。只是我心中明白,疯语作刃,人心先入为主,纵使堵住所有人的嘴,也堵不住旁人心里的猜疑。”
“你本无过错,错只错在生于元氏,又得殿下偏爱。”元仲华轻轻叹息,同是元魏血脉,她最懂这份寄人篱下、步步受限的煎熬,“往后我会再加派人手看护你这院落,筛除暗藏眼线,只是晋阳那边暗流汹涌,太原郡公步步筹谋,这场风波,远未到落幕之时。”
二人并肩立在廊前,望着沉沉暮色,彼此心照不宣。高洋藏在千里之外,仅凭一封封密信、一枚看似疯癫的棋子,便搅乱整座邺城,离间父子、猜忌君臣,布局之深,令人心寒。
冷院的疯言虽经元仲华强力压制,府中仆役不敢当众议论,可那些裹挟着猜忌的流言早已顺着驿道、商旅散遍邺城内外,如同埋入泥土的毒草,根系深扎,难以根除。时序推至十月,距离高湛与柔然公主郁久闾萦的大婚吉日甲戌,只剩寥寥数日,整座渤海王府被盛大又压抑的婚典筹备裹住,处处锦缎堆叠、金玉成箱,喜庆的器物衬得人心愈发沉郁。
王府上下全员奔波,内务府清点和亲聘礼,礼部官员入府教习大婚礼仪,侍女匠人昼夜赶制婚服、铺设喜堂,连平日里看管各处院落的护卫都被调去西郊别院值守柔然使团,府中防卫空虚,无数暗处的眼线得以肆意游走,伺机搜罗更多构陷高澄的把柄。
东柏堂之内,玉仪彻底闭门自守。
除去每日固定的骑射功课与文书研读,她绝不踏出院落半步,外界喧嚣的婚嫁锣鼓、搬运礼器的喧闹,尽数隔绝在朱门之外。青竹每日外出采买所需,都谨言慎行,绝不与旁人攀谈半句,回来也只拣无关紧要的琐事回禀,刻意避开一切有关大婚、有关流言的话题。
这日午后,内务府差人送来一套华贵的素色锦缎,称是齐王体恤各院女眷,添制秋冬新衣。玉仪看也未看,便吩咐青竹原样退回。
“如今满城目光皆盯着东柏堂,任何赏赐、物件都容易落人话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指尖抚过高澄留在此处的军政简册,字句之间尽是北疆边防的操劳,心底满是惦念,却又束手无策,“远在晋阳之人自顾不暇,我更不能再给他添半分累赘。”
青竹看着她清冷孤寂的模样,满心酸涩,却寻不出宽慰的言辞,只能默默遵从吩咐,将锦缎送回内务府。
王府西侧的渤海王别院,本该是少年人筹备大婚、满心期许的地方,此刻却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高湛被礼部官员轮番传唤,试穿繁复的郡公婚服,背诵迎接柔然使团、行合卺礼的全套仪轨。一身大红吉袍衬得他面容清俊稚嫩,眼底却无半分成婚该有的喜色,只剩化不开的漠然与厌烦。
教习礼仪的文官循循善诱,细细讲解与柔然公主共处的规矩,言说这场和亲关乎两国边境安宁,是高家莫大荣耀。高湛垂着眼,面上顺从应和,耳中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只觉刺耳。
于旁人而言是风光无双的良缘,于他,却是锁住一生的囚笼。
他从未见过那位远自漠北而来的柔然公主,也无心知晓对方性情容貌,这场婚事从头到尾,只是父辈用来稳固北疆的筹码,从没有人问过他心中所愿。他真正放在心上、日日遥望的人,困在东柏堂,被满城流言攻讦,被母妃暗自提防,被世人扣上祸乱储君的罪名,无人真心护持。
礼仪教习结束,下人捧着鎏金喜冠上前,请他细看大婚配饰,高湛猛地抬手挥开,冠饰落地,金玉碰撞发出刺耳脆响。
周遭侍从、文官尽数惊得跪地,不敢言语。高湛冷眼扫过满地狼藉,没有半分歉意,只含着泪吼道:“不必再拿这些东西来扰我!”
众人只当他孩童心性,婚前焦躁,唯有高湛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恨意与不甘。
所有人都在逼迫他接受不属于自己的命运,长兄坐拥权柄、手握心仪之人,安稳占据东柏堂,独得父亲看重;而他只能接受一场毫无情意的政治联姻,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族女子,终身困在不由自己抉择的姻缘里。
他独自避开所有侍从,绕至东柏堂外的老槐树荫下。连日筹备大婚,府中人人忙乱,无人留意藏在树影中的孩童。他遥遥望着窗内那道静坐的浅淡身影,心中蛰伏许久的执念彻底定型,再也无从撼动。
大哥眼下深陷流言漩涡,父亲心生隔阂,储君地位摇摇欲坠,自顾尚且艰难,根本护不住她。
母妃忌惮她的元氏血脉,处处设限隔绝;满城百姓、士族官吏以流言刺伤她;就连疯癫的李昌仪,都能凭几句妄语给她扣下复辟旧朝的重罪。偌大邺城,偌大高氏王府,没有一处能容她安然立足。
今日众人追捧长兄风光,可风浪袭来之时,所有人都会弃她而去。
唯有等他长大,等这场和亲落幕,等他积攒足够势力,才能挣脱命运捆绑,将所有掌控权握在自己掌心。凡是长兄拥有的权位、庇护、偏爱,他日他尽数要夺;凡是旁人肆意施加在她身上的诋毁与桎梏,他日他尽数碾碎。
温柔期盼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遥望与不甘里消磨殆尽,余下的,是绵长、冷硬、不择手段的占有之心。
千里之外的晋阳,局势悄然迎来转折。
连日处理边防、应对柔然使臣的高澄,终于将北疆所有军务梳理妥当,军备调度、边境盟约全部敲定,只待请示高欢,即刻动身返回邺城。连日流言缠身、父子生隙的煎熬,让他日夜难安,心中牵挂东柏堂孤身避祸的人,更想亲自回邺,揪出暗中散播流言、构陷自己的幕后黑手。
可他归邺的消息,很快经由潜伏的眼线送入高洋手中。
密室烛火幽暗,高洋捏着传信纸条,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大哥即将归来,一旦踏回邺城,便能当面自证清白,清查府中眼线,此前数月布下的流言棋局便会功亏一篑。
他即刻提笔,写下密信送往邺城,下令潜伏心腹启动最终毁誉杀招,务必在高澄归邺之前,彻底击碎他在高欢心中的储君信誉。
“伪造细碎书证,串联下人供词,将‘心念元魏、因私废政’做实,不等大哥归来,便让父亲彻底寒心。”
信使快马连夜奔赴邺城,藏在暗处的算计,即将掀起更大的惊涛骇浪。
邺城暮色四合,大婚在即的喜庆锣鼓断断续续飘入东柏堂。
玉仪独坐灯下,指尖摩挲着高澄从前教她习字的毛笔,心底满是忧虑。一边是晋阳步步紧逼的算计,一边是邺城愈演愈烈的猜忌,还有槐树下那个日渐沉默、心思难测的孩童。
所有人都被命运裹挟着入局,无人得以脱身。
婚典的红绸铺满王府长街,可这份虚假的喜庆之下,暗流汹涌,一场足以颠覆储位、搅动高家骨肉的惊天构陷,已然整装待发,只待席卷全城。
过了些许时日,距甲戌大婚只剩三日,邺城四处红绸悬檐,礼乐器物堆满各院,一派虚假繁盛。高洋自晋阳快马送出的密信,早已悄悄交到潜伏王府的心腹手中,一纸指令,开启了蓄谋已久的致命构陷。
心腹暗中联络数名早已收买的底层仆役,又取来废弃旧纸,模仿细碎笔迹伪造残损信笺。纸片上字句隐晦,似是元氏旧部互通心意,隐约流露怀念魏室之言,刻意让人联想玉仪暗中联络前朝残余;又威逼利诱曾出入东柏堂的洒扫下人,逼其写下供词,谎称常听见玉仪与高澄闲谈时惋惜元魏覆灭,称高澄因私情放松对元氏遗臣的管控。
这些证物零散破碎,无完整首尾,单独看不足为凭,可层层堆叠在一起,再经由商旅驿卒分批送往晋阳,便成了一套看似完整、诛心至极的罪证。
流言不再是市井闲话,化作白纸黑字的“凭据”,直送高欢案前。
晋阳齐王府正厅,秋霜落满阶前。高欢连日本来就因满城流言心中郁结,此刻看着案上散落的残纸与人证供词,沟壑深重的面容彻底覆上寒霜。他半生颠沛起兵,毕生心愿便是取代腐朽元魏,建立属于高氏的基业,最忌讳子嗣与前朝宗室纠缠不清,滋生复辟隐患。
先前只当是下人无端造谣,尚且存着几分宽容,如今眼见所谓“实证”摆在眼前,猜忌彻底化作刺骨失望。他当即传召高澄入内,将所有纸页狠狠推至他面前,语声沉冷,满是疏离:“北疆军务万千,你不思专心□□,一心牵念邺中女子,甚至纵容她心念旧魏,动摇我高家根基?这般格局,怎配承我身后大业?”
高澄俯身拾起那些伪造的残笺,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心底一片冰凉。字迹刻意仿造,供词皆是屈打成招的妄言,破绽随处可见,可父亲此刻盛怒,满心先入为主的怀疑,半句辩解都难以入耳。
他知晓是二弟暗中布下的圈套,自流言四起那日起,种种蛛丝马迹早已指向高洋,可眼下无凭无据,所有算计藏于暗处,他空有坦荡本心,却无从自证清白。他反复向高欢剖白玉仪心性纯粹,从无勾结旧臣、怀念魏室之举,所谓证物皆是人为捏造,可盛怒之下的高欢半句不肯听。
争执落幕,高欢落下严令,暂缓高澄归邺行程,命他留在晋阳继续整顿边防,待查清此事虚实,再商议返程之事。
一道禁令,生生将高澄困在千里之外,隔绝他与邺城,隔绝他唯一能自证清白的机会。
消息快马传回邺城,不过半日便传遍王府上下。所有人都清楚,渤海王因东柏堂那位元氏女子,落得储位动摇、滞留北疆待查的境地。先前还敢隐晦议论的下人,此刻毫不遮掩地避着东柏堂,途经院门皆是快步疾走,生怕沾上半分祸事。
东柏堂内,青竹从外面打探完消息归来,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发颤,哽咽着将晋阳传来的消息尽数告知玉仪。
玉仪正伏案整理军政文书,闻言手中狼毫坠落在宣纸之上,浓墨肆意晕开一大片乌黑,如同此刻铺天盖地压来的罪责。
她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无言。从前只以为自己是旁人闲谈的谈资,此刻才知,她早已被塑造成祸乱储君、威胁高氏江山的罪魁祸首。区区伪造的纸片,便能斩断他归邺之路,离间他们父子,动摇他数年辛苦积攒的储君声望。
她安分守己,闭门不出,不与人结交,不妄议朝局,从未生出半分复兴元魏的心思,可身份便是原罪,偏爱便是把柄,有心人稍加罗织,所有清白尽数崩塌。
“姑娘,我们要不要写信向齐王殿下陈情,道明一切都是伪造?”青竹抹着眼泪发问。
玉仪缓缓摇头,眼底一片沉静寒凉:“远隔千里,书信抵达晋阳尚需数日,齐王如今满心怒火猜忌,再多辩白,只会被视作刻意掩饰。如今唯有继续深居简出,不留给幕后之人半分新的把柄,静待殿下寻得时机自证。”
她遣青竹将院内所有带有元氏落款、前朝印记的书卷尽数收束封存,不再随意展露笔墨,收敛所有属于元魏的痕迹,尽力降低自身存在感。偌大一座东柏堂,从此再无半分鲜活气息,只剩沉寂压抑。
府中各处,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往日受过玉仪恩惠的侍女管事,如今看见她的身影便绕道而行,生怕被旁人视作同党,惹祸上身。偌大王府,再无一人敢主动踏足东柏堂,朱门内外,隔出一片无人靠近的禁地。
西侧槐荫之下,高湛静静立了许久,将府中人避嫌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亲眼见证流言如何发酵,见证伪证如何困住长兄,见证所有人将所有罪责推到玉仪身上。长兄远在晋阳,被父亲苛责,储位岌岌可危,连自保都难,更谈不上护她。母亲满心戒备,府中众人冷眼相待,天下之大,竟无一人能真正为她遮风挡雨。
孩童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消散,浓烈的占有欲翻涌不息。
如今所有人都视她为祸水,弃她、避她、诋毁她,唯有自己,不会因她的元氏血脉厌弃她,不会因漫天罪责远离她。
长兄如今自顾不暇,根本护不住她。待和亲大典结束,他慢慢积攒势力,等到手握权柄的那一日,他会扫清所有诋毁她的流言,碾碎所有构陷她的人,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她分毫。
暮色沉沉落下,元仲华遣心腹悄悄送来一封短笺。笺上寥寥数语,写尽无奈:她尽力清查府中收买的仆役,可幕后黑手远在晋阳,眼线遍布,她能压制府中闲话,却拦不住送往北疆的伪证。如今局势危殆,嘱玉仪万事加倍谨慎。
玉仪握着薄薄信纸,心中仅有一点暖意也被漫天寒意吞没。
红绸满城,婚乐隐隐,大婚将近的喜庆,衬得东柏堂愈发孤冷。
千里之外,高澄被困晋阳,父子隔阂难消,储誉摇摇欲坠;邺城之内,伪证定调,流言噬人,她孤身困于漩涡中心,进退皆是绝境。
一场席卷高家骨肉、颠覆朝野格局的风波,已然抵达顶峰,只待风雨彻底倾覆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