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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藏锋静候雾消散 父心生嫌, ...

  •   柔然使团入城带来的喧嚣尚未平息,邺都城中流言已如潮涌,顺着驿道车马,日夜兼程送往晋阳。北疆已然入秋,晋阳王府的气氛,一日冷过一日。
      北疆黄花漫天,落满庭阶,也落满高欢眼底。
      王府正厅肃穆沉冷,案头堆叠数十封邺城密报,纸页字迹各异,转述的闲话却如出一辙,字字缠绕东柏堂,句句叩击储君德行。市井蜚语、士族私议、官吏闲谈,尽数被有心人收集整理,送往晋阳,落于齐王眼前。
      高欢半生戎马,白手起家横扫北方,最信人心、最重子嗣格局。他倾力栽培高澄,寄望其承高氏基业、代元魏、定乱世,正因看中长子果敢沉毅、公私有度、堪负天下重责。
      可近日邺城风议,句句诛心。
      皆言高澄镇守北疆、身系边防安危,却心系邺府一隅,牵挂东柏堂元氏孤女,分心军政、懈怠事务;更有细碎暗语隐晦揣测,言其眷念前朝遗脉、心志不纯,私念过重,难堪储君大任。
      这些流言无实证、无罪状、无把柄,却精准戳中高欢一生最忌讳的两处软肋——废政、怀魏。
      指尖抚过纸面,沟壑纵横的面容覆上一层沉沉寒气,厅中风气肃杀,压得人呼吸滞涩。
      高澄处理完一日边防文书,踏入厅堂时,恰好撞见高欢将密报掷于案上,面色铁青脸色,一对狼鹰般的眼睛炯炯地瞪着他。不及他上前辩解,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然狠狠打在他的脸上。这一下猝起突然,高澄痛得脸颊一阵发麻,眼前金星乱晃,登时怔在了当地。
      不等高澄反应,身侧立着的高洋已然先一步上前,语气恳切,看似处处为兄长辩解,实则句句补刀,将裂痕越划越深。
      “父王,邺城流言皆是市井虚言,不足为信。”高洋垂首低眉,姿态温顺无害,字字看似开脱,句句实则补刀入骨,“大哥心系家国,日夜操劳边防,从未懈怠分毫。只是邺府无人坐镇管束,下人闲散无事,随意编排是非,哗众取宠罢了。”
      他话锋微转,语气愈发公允温婉,却悄然埋下最深的刺:
      “只是元氏身份特殊,独居东柏堂重地,本就惹人瞩目。大哥心善怜她孤苦,多有照拂,本是仁厚。可落在世人眼中,便成了沉溺私情、荒废政务的把柄。好心护持一人,反倒折损自身声名、招惹朝野非议,委实得不偿失。”
      一番言语,圆滑周全、滴水不漏。
      看似替高澄辩白,实则全盘坐实高澄偏爱玉仪、因私授人以柄的事实,将所有流言的根源,悄悄归置于高澄自身心软、归置于玉仪身份碍眼。
      无形之间,将父子隔阂的裂痕,越撕越大。
      高欢闻言,长叹一声,眼底盛满深深失望,抬眸看向高澄,语气沉肃冰冷:“你为高家储君,身负天下厚望,北疆数十万将士、北方千里疆土皆系于你身。公私分寸,本该泾渭分明。区区内宅女子私情,何至于扰你心神、惹来满城非议?”
      “如今柔然和亲压境,内外局势紧绷,正是最需凝心聚力、稳政局、固边防之时。你当收私念、正心性、立格局,以社稷为重,莫要再因小失大,损耗自身储望。”
      “这一掌,是为父对你咎由自取、沉湎儿女私情的警戒!”
      字字有责,句句失望。
      高澄立在当场,一缕碎发抚过脸颊上热辣辣之处,他强忍着疼痛,纵使胸中有万千坦荡委屈,却百口莫辩、万语难申。
      他远隔千里邺城,坐镇北疆、日夜勤政、无半分荒废军务。所谓沉溺私情、荒废政务,全然是无稽之谈。
      可流言铺天盖地、密报层层佐证、世人众口铄金。
      他身在晋阳,抓不到邺城散播流言的幕后黑手,查不到眼线踪迹,拿不出半分自证清白的实证。
      空有一腔磊落,却无处诉说、无人采信。
      他余光微侧,扫过身侧恭顺垂首、眉眼温顺的高洋。
      少年看似安分守己、尽心辅佐,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冷、极隐秘的得逞之意。
      高澄心底瞬间通透。
      这场席卷全城、直达君前、毁他声望、离间父子的滔天流言,十之八九,便是出自这位看似沉默寡言、木讷恭谨的二弟之手。
      只是眼下无凭无据、时局掣肘、父子生疑,他只能隐忍不发,压下满腹寒心与怒意。
      风波未平,兄弟阋墙,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
      厅堂议事散去,高欢拂袖离去,余留满室沉冷。
      高澄独自走入书房,落锁闭门,隔绝所有外人。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目沉郁寒凉。他执笔落纸,笔墨沉重滞涩,字字皆是桎梏无力。
      一边是疑心渐深、不再全然信任的父亲,君臣父子的情谊悄然开裂。
      一边是暗藏祸心、表面恭顺、暗中构陷的手足,兄弟情义早已凉薄腐烂。
      一边是千里邺城、孤身被困、日日承压、默默自持的玉仪。
      四面皆局,八方受制。
      他手握重权、掌北疆兵马、镇北方乱世,却护不住一人清白、守不住自身声名、稳不住父子信任。
      笔墨落纸,字字千斤。
      一纸家书,写尽无奈,却不敢写半句愤懑、半句凶险,只余再三叮嘱,嘱她慎行、嘱她自持、嘱她安稳静待归期。
      千里之外,邺都风雨,愈发寒凉逼人。
      自娄昭君那日暖阁敲打、划定界限之后,王府上下人心尽数通明。
      东柏堂,已然是朝野非议的是非漩涡、储君声名的致命软肋。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往日偶尔往来闲谈的侍女、管事、子弟侍从,如今途经东柏堂回廊,皆是脚步匆匆、低头疾走,无人敢驻足片刻,更无人敢登门半步。
      偌大庭院,明明门户敞开、日光寻常,却成了整座王府最冷清、最无人敢近的禁地。
      玉仪静坐院中,日日亲身体悟人言可畏、人心寒凉。
      前日她遣青竹前往主院申领换季衣料,途遇两名侍女随口应答两句寻常起居问话,不过片刻,闲话便肆意发酵,生生衍生成“东柏堂刻意拉拢主院下人、笼络人心、妄图干私”的新流言。
      区区两句寻常问话,尚且能被人曲解构陷、大做文章。
      若是稍有半分逾矩、半分松懈、半分流露,必会被幕后之人无限放大,彻底摧垮高澄仅剩的储君声望。
      自此,玉仪彻底收尽所有锋芒、敛尽所有情绪、封尽所有多余动静。
      她定下极致自持的规矩。
      院门日日常开,坦荡磊落,不刻意避世、不刻意藏躲,杜绝旁人说她心虚避嫌。
      可府中一切赏赐绸缎、珍玩点心、墨宝器物,尽数原封退回,分毫不取。
      府中一切闲聚、闲谈、闲访,尽数婉辞谢绝,一概不应。
      她寸步不出东柏堂,不涉外事、不沾风波、不近子弟、不问是非。
      白日静坐读书、夜来临窗静养,除贴身两婢,不与任何人多说半句言语。
      她以极致的沉默、极致的安分、极致的清简,硬生生斩断所有可被人利用、可被人构陷、可被人闲话的分毫破绽。
      青竹日日伴她身侧,看她日日沉寂自持、步步隐忍退让,心中又疼又愤,时常忍不住低声轻叹:“姑娘从未做错半分,安分守己、谨守本分、从未招惹是非,为何满城风雨、人人苛责,所有罪过,都要落在您一人身上?”
      玉仪指尖轻轻抚过案头高澄遗留的策论字迹,眼底平静无波,只剩通透寒凉。
      “我无错,可我有罪。”
      她语声极轻,却字字清醒,看透乱世尊卑、权势规则、人心偏见。
      “我的存在,便是罪。”
      “我是元魏遗孤,本就是高氏江山最忌讳的前朝余影。殿下待我一分不同,便是我十分过错。世人不需我作恶,不需我惑主,只需我身份碍眼,便足以定我风波源头之罪。”
      “无人害我,可举世皆可逼我。”
      “我唯有全然收敛、彻底自持、不惹一丝风波、不添半分话柄,方能不拖累远在晋阳之人。”
      秋风穿廊,微黄落叶簌簌,落满空寂庭院。
      院中静得寒凉,静得孤寂,静得令人心慌。
      城西老槐浓荫深处,少年身影日日伫立,风雨无阻。
      高湛再也不复从前孩童模样。
      不再嬉闹纠缠、不再送食赠物、不再执着相伴、不再流露半分幼稚贪恋。
      他日日谨遵课业、勤学婚仪、应对柔然使臣礼数,举止沉稳、进退有度、恭顺知礼,府中人人皆赞九公子日渐成熟、懂事知大局。
      无人知晓,少年温顺表象之下,心底温柔尽数枯死,只剩沉冷偏执与不甘。
      他日日立在树荫暗处,遥遥望向东方柏堂的窗影。
      他看得见那方院落的孤寂清冷。
      他看得见她步步退让、寸寸自困。
      他看得见满城流言噬人、人人避嫌远之。
      他看得见长兄远在晋阳、身陷非议、自顾不暇。
      他看得最通透——高澄护不住她,世人容不下她,这偌大高府,无一人真正为她撑腰。
      所有人都在逼她退、逼她藏、逼她隐、逼她消失。
      娄昭君为大局制衡她。
      朝野为储望非议她。
      下人为趋利诋毁她。
      二哥为权谋构陷她。
      无人加害,却全员相逼。
      少年垂在身侧的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色泛青。
      眼底最后一点柔软温情彻底冰封,只剩沉沉暗执。
      大哥给她偏爱,却护不住她安稳。
      大哥予她珍重,却挡不住举世非议。
      来日,他若掌权,必不叫她再受半分委屈、半分逼迫、半分孤冷。
      他不争一时朝夕,只静待风起、静待变局、静待羽翼丰满。
      暮色沉落,夜色漫府。
      夜风微凉,吹动檐角铜铃,叮咚零落,声声孤寂。
      元仲华趁着夜色人静,遣心腹侍女悄悄送入一件狐裘,附带一纸短笺。
      笺上字迹清丽沉稳,告知今日又暗除三名散播流言的底层仆役,表层府中闲话已渐压下,可深层暗流依旧蛰伏汹涌,劝她万万不可松懈自持,守好己身,便是最大安稳。
      满城皆避,人人唯恐沾祸。
      唯有元仲华,始终逆风而行,默默为她扫清周遭细碎风波,替她挡去底层人言汹汹。
      乱世凉薄,深宅险恶,这一份同宗相护、知己相惜,何其珍贵。
      玉仪执笔回笺,字句简短恳切,谢她护持之余,亦再三叮嘱她不必为己过劳,恐惹旁人猜忌,拖累自身名分安稳。
      信纸送出,夜色更深。
      东柏堂一院孤灯,静静燃于沉沉黑夜里。
      玉仪独立窗前,抬眸北望晋阳深空。
      南北千里,两处煎熬。
      晋阳厅堂,父子生隙、兄弟暗刃、权谋博弈步步惊心。
      邺都深宅,流言噬骨、举世相逼、孤身自守步步维艰。
      从来无人明目张胆加害于她。
      可世人的偏见、朝野的忌惮、权争的算计、命运的原罪,层层叠叠织成巨网,将她困于中央。
      无刀无血,却足以困死清白、磨尽温柔、逼退所有生路。
      她静静伫立良久,眼底柔软褪去殆尽,只剩沉静坚韧。
      风波未彻,前路未明。
      她唯有敛尽锋芒、固守本心、静守孤院,待他冲破晋阳迷雾,踏霜归邺,逆风破局。
      长夜漫漫,风雨未歇。
      更大的惊涛骇浪,已然在暗处悄然蓄势。
      邺城连日天色灰沉,秋雨虽停,空中却裹着化不开的湿冷,王府各处压抑得喘不过气。高洋安插在府中的眼线得了晋阳密令,不再只靠市井闲言铺垫,而是将那枚藏在冷院许久的棋子,彻底推到风波正中——幽禁多日、终日疯癫呓语的李昌仪。
      冷院偏僻荒芜,高墙锁着满园衰败草木,往日极少有人踏足。可这几日,总有打杂仆役、闲逛侍女有意无意绕到墙外,假意拾捡枯枝、晾晒衣物,实则静静驻足,偷听院内传出来的哭喊疯话。
      府里诸人皆道李昌仪早已心神溃败、神智不清,但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她每日的装疯卖傻、疯言疯语,不过是为了等来那一日——元玉仪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曾经玷污过自己的高澄也自食其果,自己则因为襄助高洋而荣极。
      潜伏在她身侧的旧侍,本就是高洋早年安插的余线,此刻得了明确密令,日夜在她耳边低声挑拨、反复蛊惑。
      日日絮絮,句句引导。
      东柏堂、元氏遗女、储君分心、前朝余脉、高氏忌惮……
      字字反复,夜夜浸毒。
      近两个月而来谣言人尽皆知,李昌仪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再加上身边人日复一日的挑拨,一个极端偏执的恶念暗生。
      这日午后,秋风吹过冷院荒庭,一道凄厉癫狂的哭喊骤然冲破高墙,穿透层层院落,清清楚楚落遍整座王府。
      “元氏余女藏于东柏堂!勾乱储君心智,惑乱高氏根基!”
      “高家篡魏立国,却留前朝郡主在侧!养虎为患,早晚倾覆山河!”
      “私情误国!私情误天下!北疆未宁,战火未熄,储君满心只有亡国孤女,何谈苍生社稷!”
      疯妇之声凄厉破碎,字字竭嘶底里,带着极致的怨毒与癫狂。
      “疯人”言语,本当荒诞无稽、不值一哂。
      可人心最是诡谲,世人最信绝境疯言。
      这也是李昌仪与高洋下的赌注。
      寻常下人分辨不清真假虚实,只觉这话出自曾经近身王府、深得宠爱、亲历内宅风波的李昌仪之口,必然藏着几分真相根底。
      流言瞬间彻底变味。
      此前满城非议,尚且只停留在高澄沉溺私情、荒废政务的私德层面,尚可辩解、尚可抚平、尚可时间冲淡。
      可自李昌仪疯语传出的一刻起,风波彻底升级,直达政治禁忌、国本忌讳的致命高度。
      ——元玉仪身携元魏宗室旧脉,滞留高澄身侧,意在伺机复辟、颠覆新朝。
      ——她以色惑主、以情乱君、以旧脉牵绊储君心志,祸乱高氏基业。
      一语成杀,万劫不复。
      这是高氏挟天子以令诸侯、扶植东魏傀儡皇帝以来,最忌讳、最敏感、最不能容忍的重罪。
      无关风月,无关情爱,只关江山社稷、王朝正统、天下权柄。
      不过半日光景,风声席卷士族府邸、官府衙署、朝堂私宴。人人缄口不言,却人人心知肚明,眼底皆是深沉揣测、重重戒备。
      加急驿马再度北出邺城,带着这层诛心新议,日夜兼程奔赴晋阳。
      千里之外的齐王案前,猜忌必将层层堆叠,根深蒂固。
      东柏堂内,清宁一瞬被彻底击碎。
      青竹面色惨白、浑身微颤,踉跄奔入屋内,语声惶急失色:“姑娘!冷院疯话传遍全府了!如今人人都说您心怀旧魏、暗藏复辟之心、刻意祸乱殿下心智!这话传入晋阳,齐公必定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玉仪手执狼毫,正临写魏碑古卷。
      笔尖骤然一顿,浓黑墨汁垂落宣纸,晕开一团漆黑凝滞,如同此刻骤然覆顶的滔天魔局。
      她垂眸静静望着纸上端正苍劲的元氏字体,心底漫开一片彻骨寒凉。
      她自入府以来,无争无妒、无妄无求、谨守本分、闭门避世。
      历经毒祸诡局、栽赃冤案、生死劫难,步步隐忍、岁岁自持,唯求乱世安稳、苟全性命。
      她从未有过半分复辟故国、搅动权局、离间高氏的念头。
      可世人不给她半分辩解余地。
      只因出身元魏,便是原罪。
      只因得他偏爱,便是祸根。
      只因李昌仪一句无凭呓语,便足以给她钉上祸乱江山、暗藏逆心的千古罪名。
      “不必慌乱。”玉仪缓缓搁下笔,神色平静无波,“疯人言语,本无凭据,越是辩驳,越惹人疑心。我们只需守住本分,足不出户,不与外人争执半句,时间久了,无新话佐证,流言自会淡去。”
      “清白这件事,在乱世里一文不值。”
      话虽如此,她心底清楚,疯语早已化作一把无形利刃,狠狠扎进所有人心中。幕后之人算计得滴水不漏,借一个疯妇的嘴,造无解的杀局,哪怕日后查清是刻意挑拨,刻在人心底的猜忌,也再难抹去。
      她把刚才着了墨点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焚了,又重新抽出一张新纸,意欲通过练字让自己静下心来。
      烛火摇曳,映得纸上空白一片。
      她执笔良久,终究落不下一字。
      每一笔皆是元氏旧姓,每一划皆是宿命枷锁。
      她忽然彻底通透。
      世人从不问本心,从不辩清白。
      在这高氏天下、乱世棋局之中——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罪。
      风声已渡黄河,暗浪直扑晋阳。
      储位危局、父子裂痕、兄弟阋墙、身世原罪。
      层层叠叠的滔天风雨,已然在千里之外,静静等候倾覆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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