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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孤灯自证冰雪心 邺下空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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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前夜,夜色浓墨,一轮残月悬于天际,清辉冷淡淡洒满回廊。高澄屏退所有侍从,独自来到东柏堂侧殿。
院内未燃过多灯火,只窗内一盏青油灯幽幽摇曳,光晕微弱,将少女静坐读书的剪影拓在窗纸之上。元玉仪一身素色轻纱襦裙,指尖轻轻抚过书卷上斑驳的史文字迹,连日来安稳沉静的眉眼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寂寥。
听见房门轻响,她抬眸回望,见高澄孤身立在月下,墨发被夜风拂动,一身常袍染上满身月色,眼底积攒着连日处理军政、安顿府务的疲惫,唯独望向她时,沉沉眼底漾开一层难得柔和。
“夜色已深,怎不早些歇息?”高澄缓步走入屋内,青油灯火光晃动,映得二人身影交叠。
玉仪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取来温热茶盏递至他手中,轻声应答:“知晓殿下今夜会来,便多等片刻。晋阳路途遥远,北疆秋寒刺骨,一路行路,万事需多加小心。”
她言语通透懂事,从不纠缠挽留,只句句牵挂前路安危,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娇柔牵绊,这般沉静自持,反倒让高澄心底怜惜更甚。
他接过茶盏,掌心裹住温热瓷身,驱散满身夜霜寒凉,目光沉沉锁在她清丽恬淡的眉眼上,缓缓开口,将离府后的所有安排细细说与她听。
“我离邺都时日不定,少则月余,多则两三月。府中防卫我已重新调配,西跨院四面增设侍卫,二十四时辰轮值,寻常下人无通行令牌不得靠近。青竹、紫夏二人长久伴你左右,忠心可靠,一应所需只管吩咐,不必有所顾忌。”
“家母那边我已然打过招呼,若有难解之事,可直接前往主院寻她。冷院李昌仪早已不足为惧,已被我关禁闭思过,再无害人之力;徐宝林安置妥当,若你思念,可遣侍女送信互通音讯,不必担忧牵连是非。”
一桩桩、一件件,府中内外所有隐患、琐事、退路,他尽数为她铺排周全,生怕自己远在晋阳,她再遭遇半分惊扰委屈。
玉仪静静聆听,心头暖意翻涌,乱世漂泊半生,从未有人这般将她的安危冷暖放在心上,事事筹谋妥当,护她隔绝世间所有风霜暗算。
“殿下不必为我费心过度,邺都府中安稳,无人再敢寻衅生事。我每日闭门读书,安分等候殿下归来便是。”她垂眸,长睫轻颤,藏起心底不舍,“只是北疆柔然暗流汹涌,朝堂、边境诸事繁杂,殿下千万保重自身,勿要过度操劳。”
高澄放下茶盏,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染的一缕落发,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动作珍重克制,不敢过分逾矩,却藏不住压抑许久的牵挂。
“待晋阳和亲、边防、朝堂人事三件大事尽数敲定,我即刻快马折返邺城,一日也不多耽搁。”他语声低沉笃定,是郑重许诺,“邺都这一方院落,我留与你,等我回来。”
短短一句承诺,胜过千言万语。
屋内青灯摇曳,二人相对无言,没有缠绵相拥,没有泣泪别离,唯有历经生死劫难后的彼此珍重,乱世浮沉里难得安稳的片刻温存。
院外矮树阴影深处,一道小小的身影静静伫立。年仅六岁的高湛一身单薄青布衫,不知何时悄悄尾随高澄而来,藏在廊下槐树之后,将窗内二人相对闲谈、温柔相处的画面尽收眼底。
孩童尚且懵懂,不懂家国权谋、生死别离,只清清楚楚看见兄长看向元玉仪时独一份的温柔偏爱,心底那股酸涩不甘与偏执占有欲再度翻涌,比松风亭那日所见,更为浓烈。
他暗自攥紧双拳,小小的眼底盛满执拗。玉仪姐姐这般温和好看,应当只陪着自己,不该与渤海王兄长独处相伴,更不该满心等候远走晋阳的兄长归来。
高湛默默伫立许久,直至屋内灯火依旧,二人不曾走出房门,才悄无声息转身离开,心底的执念深深扎根,只待兄长离开邺城,无人管束之时,肆意滋长。
屋内温存半晌,夜色愈发深沉,高澄不便久留,唯恐惹人闲话,起身辞别。玉仪送至院门口,月下拱手浅礼,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层层回廊尽头,直到天幕落下缠绵悱恻的泪,才缓步折返屋内,独对一盏孤灯,再无读书心绪。
第二日天未破晓,王府正门车马齐备,随行侍卫、文书、粮草辎重尽数排列整齐。高澄一身朝服劲装,立于马车旁,王妃元仲华立于身侧。
她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粉面含春,合中身材,削肩细腰,一身桃红色云锦长衣,腰系鹅黄色宫绦,面目亲和温婉,颦笑间尽显大家风范。
“王妃,王府里的事物都交给你了,若遇到棘手的问题,可去找家母指教。”高澄看向元仲华,语气郑重沉稳,交付府内大权。
元仲华颔首躬身,语气柔和无波:“妾定当殚精竭虑,主持好府内外事务,孝敬母妃,静候殿下归来。”
元仲华是当今圣上的胞妹,诰封冯翊公主,虽身为天潢贵胄,可如今元氏倾颓,高氏欲将其取而代之,元仲华也变没有寻常公主那般娇纵。世人皆道冯翊公主贤良淑德、才德兼备,但由于高澄的忌惮,元仲华与其并不亲近,每月见面次数不过寥寥。
不多时,车马启程,车轮碾过覆霜石板路,缓缓驶出渤海王府大门,朝着晋阳方向疾驰而去。邺城这座偌大王府,骤然失了主心骨,往日里因高澄存在而紧绷收敛的各方人心,渐渐开始显露本貌。
高澄一行人北上途中,快马信使往返不绝,每日都有书信送入邺城东柏堂侧殿,告知路途平安、北疆近况。元玉仪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等候信使送来晋阳家书,细细读罢,妥善收好,独自一人守着偌大侧殿,晨昏与书卷为伴。
三五日后,娄昭君遣侍女来请玉仪前往主院闲谈。主院暖阁内供着极大的冰雕,清凉如水。娄昭君端坐在檀木雕花大椅上,双目微阖,轻摇团扇,几案上碗盏中的碎冰丁零作响,像是檐间叮当作响的风铃,分外悦耳。
娄昭君见是玉仪来了,旋即屏退左右侍从,与玉仪对坐品茶,缓缓说起近日诸事。
晋阳传来消息,柔然使者再度面见齐王,反复提起高湛与蠕蠕公主婚约一事,寸步不让,若婚约稍有延误,柔然便会屯兵边境,联合西魏夹击我东魏,北疆战事一触即发。”娄昭君轻叹一声,眼底藏着疲惫,“当初为家国安稳,我主动让出正妻之位,如今还要看着幼子远娶异族公主,皆是乱世身不由己。”
玉仪静静聆听,轻声宽慰:“王妃深明大义,以家国为先,这般胸襟,寻常女子难以企及。”
“口齿倒是挺伶俐。”娄昭君温柔一笑,细细端详着玉仪的脸,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随即她眼角里冒出一阵冷意,“难怪阿澄被你哄得团团转,果然是个美人儿,狐媚惑主。”
玉仪闻言,立即垂首下拜,恭恭敬敬地说:“王妃息怒,殿下对奴婢有知遇之恩,奴婢与殿下唯有师徒之谊,并无儿女私情。”
“哦?那么为何阿澄他独独留你居住他处理政务的东柏堂侧殿,还亲自给你喂药?”
玉仪头不敢抬一下,娄昭君团扇上垂下的流苏轻划过她的颊,心生寒凉,她敛起眼底的委屈,道:“奴婢身为前朝郡主,本就被□□所觊觎,再加上前些日子奴婢中毒昏迷、险些丧命,殿下这才把奴婢接到侧殿起居。”
“奴婢当日为殿下挡熊是出于身边无侍卫保护,殿下千金贵体,怎可被禽兽所伤,故奴婢即使当日粉身碎骨,也要确保殿下的安全。奴婢失血昏迷,殿下喂奴婢止血汤药,亦合乎情理。”
“说话有理有据,不愧为前魏郡主。”娄昭君示意玉仪起身,目光里的凛冽之意早已灰飞烟灭,化作了一丝赞许,“阿澄有你这样的贤内助,我也是放心了。”
“奴婢不敢当。”
“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了,到时候旁人还会议论我轻贱前朝郡主呢。”
玉仪颔首,内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二人闲谈之间,提及冷院李昌仪。
那女子困在冷舍,日夜疯癫哭喊,看守侍卫夜夜被她的呓语惊扰,府中上下无人再念及她往日的体恤,皆是她自作自受。”娄昭君语气平淡,并无半分怜悯,“为一己妒心布下毒杀大局,构陷无辜之人,落得失心疯魔、禁足幽禁的下场,已是最轻惩戒。”
谈及徐宝林,娄昭君神色柔和几分:“城郊别院安稳清静,无人前去叨扰,她总算能摆脱满身污名,安度余生,也算一桩善果。”
暖阁请安半晌,元玉仪辞别娄昭君,折返东柏堂侧殿,刚踏入院落,便看见年幼的高湛立在阶前等候。
自高澄北上晋阳,失去兄长管束的高湛,每日都会寻各样由头前来东柏堂,或是送来精致点心、新奇玩物,或是借口请教诗书,日日准时到访,不肯间断。
今日亦是如此,高湛手中捧着一卷杂书,快步上前拦住元玉仪去路,一双孩童眼眸直直望着她,直白吐露心底执念:“玉仪姐姐,大哥去往晋阳,许久不会归来,往后我每日都来陪你读书,比大哥伴你更多。”
可高湛全然听不进委婉推辞,孩童偏执心性全然显露,拉住她衣袖不肯松开,语气带着一丝委屈执拗:“我不愿你心里只等着大哥,大哥远在晋阳,相隔千里,哪里能时时护你,留在邺城陪你的人是我才对。
这番直白幼稚的告白,听得元玉仪心头微沉。她早已察觉高湛懵懂心底滋生的异样执念,如今高澄不在府中,这份占有欲愈发不加掩饰,若是长久放任,日后必定滋生更大风波。
玉仪微微蹙眉,语气温和却态度疏离,轻轻推开他递来的书卷:“长广郡公自有课业需要研习,不必日日来我的侧殿耗费光阴,我一人读书足矣,无需旁人相伴。”
说完,她转身走入院内,吩咐青竹关上院门,将高湛隔绝在外。
门外的高湛立在阶前,望着紧闭的院门,眼底委屈与不甘交织,心底那股偏执执念愈发深重,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元玉仪留在自己身边。
此后数日,元玉仪闭门不出,遣侍女婉拒高湛所有到访,一心等候晋阳家书,日子清净却也满是孤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晋阳王府,暗流远比邺城更为汹涌。
高澄携高洋抵达晋阳后,第一时间入内拜见高欢。齐王高欢端坐厅堂,他虽然已年过不惑,但是双目深邃明亮,目光锐利有神,自带枭雄的压迫感,看人是极具穿透力;面部棱角分明,颧骨立体高耸,下颌线条利落,骨相深邃;风霜感重,虽自带疏离的霸主气场,但俊而不柔,雄而不粗。
可彼时,他眉宇间满是沉郁,北疆柔然施压、西魏虎视眈眈、各州粮草调度失衡,一桩桩军政大事压在肩头,令他心力交瘁。
父子三人落座议事,一个身披甲胄的护卫快步走进厅堂,在高欢耳边低声耳语几句,高欢脸色随即阴沉下来,低沉地说:“宣他进来。”
一位身着胡服,披金戴银的柔然使者入内觐见,他很不情愿地薄施一礼,语气充斥着傲气:“参加见齐王、渤海王、太原郡公,我柔然可汗有旨,请齐王年内便送长广郡公湛前往我国迎娶公主萦,若是高家推诿拖延,那可别怪我大汗立即调集草原骑兵进犯东魏边境。”
“既是当日许下诺言,家父定当不会推诿。”高澄不卑不亢,回击使者,“中原乃礼仪之邦,我高氏亦是世家大族,常言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想必柔然可汗也会履行承诺,永不动我东魏一兵一卒吧。”
使者见这位少年渤海王语言如此犀利,眼神中多了几分暴戾:“那是自然。我柔然可汗说过,高氏与郁久闾氏为一家,高氏与郁久闾氏之子亦当为世子,承袭王爵,永续香火。”
这句话把矛头直指高澄高欢父子,明目张胆地剥削高澄的齐王继承权以及正嫡地位,同时也对高欢进行控制,强行高欢与比高澄还小10岁的蠕蠕公主行夫妻之礼。
高澄视线深邃,目光锐利宛若要噬人一般,他鬓边一缕乌发被风吹得飘起,多了几分肃杀凌厉之色。他站起身,按住腰间的佩剑,颀长清癯的身姿散发出少年权臣的威仪,他缓步走到使者身前,双目似睁非睁,话语中自有当权者的霸气:“两族和亲,结的是两族之好,并非男欢女爱。前魏道武帝皇后慕容氏乃后燕慕容宝之女,明元帝原配昭哀皇后曾为后秦西平长公主,太武帝赫连皇后乃夏国国主赫连勃勃之女,文成帝的文明皇后亦是北燕皇族后裔。此皆两族联姻,至于两厢情愿,那还得看造化。”
柔然使者被高澄的施威怼得无言以对,他忿忿道:“不愧是渤海王,能言善辩。可不知是你们的气节道理厉害还是我柔然的金戈铁马厉害!”
一直沉默的高洋终于忍不住了,他绰起手中宝刀,手起刀落,案上的一团乱麻便被其一刀斩断。高欢愣愣地看着自已原本以为内敛缄默的次子,不知所意:“阿洋,这时何意?”
“当乱者,斩!”高洋扬起他那张平日里常常低垂,备受大哥、母亲嫌弃的黝黑的脸,振振有词,“但凡我们高家与柔然有其中一人有违了当日所誓,扰乱东魏与柔然的姻盟,那大可群起而诛之!”
他的话掷地有声,仿佛是一块巨石沉入了深不可测的海底,四虚顷刻间安静了下来。高欢脸上的惊讶与赞许,高澄眼中的轻蔑与讥诮,使者面色的凝重与震慑,恰似被揉在了一张卷轴里,成为了高洋毕生难忘的高光时刻。
比起高澄高谈阔论、陈述道理,高洋的快刀斩乱麻之举更直接地向柔然宣告了他们高家和亲结盟的决心。这位平日里衣着邋遢、行为不羁、看似呆滞的太原郡公,没想到竟然有着如此野心与智谋,这一次周旋,令高欢顿时对这位十七岁的次子刮目相看。
“那么阿湛启程迎亲之日便定在十月甲戌,恰好是不将叠加金匮黄道的吉日,那日便启程去柔然迎接公主。”
高欢宽大的手掌婆娑着手中的玉珠,略带郑重的说。
“孤亦将于同日启程恭迎蠕蠕公主,以示诚意。”
柔然使者满意地点点头,向高欢行礼道谢,推出厅堂去。
和亲时日已然尘埃落定,只待书信传回邺城,安排高湛备办聘礼,择日动身前往柔然。
议事完毕,高洋借着空闲,暗中联络晋阳一众依附自己的文武心腹,闭门密谈许久。密室之中,心腹杨愔劝说高洋,如今高澄手握大权,是名正言顺的渤海王、高家继承人,若想要取而代之,唯有静待时机,寻一处破绽一举拿下他。
“渤海王如今心系邺城东柏堂的元氏孤女,分心儿女情长,便是最大软肋。待日后寻得良机,毁了渤海王的清誉,郡公便可成事。”杨愔低声献策。
高洋垂眸沉思,眼底掠过一缕阴鸷冷光,淡淡颔首,默许杨愔暗中联络邺城里埋伏的自己亲信,欲趁高澄不备让他身败名裂。
晋阳议事之余,高澄从未间断给玉仪写信,信中不提朝堂权谋、兄弟离心的阴暗,只淡淡诉说沿途风光、北疆霜雪,叮嘱她珍重身体,静待归期。
数日后,一封厚厚的晋阳家书快马送至邺城东柏堂。
深夜,玉仪独坐窗前,拆开信笺,细细读完高澄工整沉稳的字迹,知晓柔然和亲大局已定,高湛迎娶郁久闾萦、高欢纳蠕蠕公主为正妻已成定局,北疆边境暂且能换来短暂安稳,可兄弟之间暗藏离心,高洋心思难测,前路依旧布满凶险。
玉仪放下信纸,抬眼望向天边残月,心头万千思绪翻涌。
她与高澄乱世相逢,历经兽劫、毒杀、构陷,方才定下心意,却要隔着千里风霜遥遥相望;邺城王府之内,年幼高湛偏执纠缠,疯妇困于冷院日夜哀嚎;千里之外的晋阳,权谋博弈、兄弟猜忌、外族施压层层交织。
情爱藏于乱世夹缝,安稳浮于权谋刀刃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一盏青油灯燃至深夜,纸上家书字迹清晰,可前路漫漫,风起晋阳,邺下空庭,只剩她一人静守,等候一场不知何时方能落幕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