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清名虽在意难欢 内宅暗涌, ...

  •   家书残页被指尖轻轻抚平,玉仪将信笺叠得方方正正,收入紫檀木匣中。窗外夏风卷着残花败柳扑打窗棂,檐角铜铃碎碎作响,衬得东柏堂愈发空寂。青竹捧着温好的蜜水轻步入内,低声回禀:“姑娘,长广郡公方才又遣小厮送来一篮新摘的桃子,奴婢依您吩咐回绝了,只是那小厮守在院门外,迟迟不肯离去。”
      玉仪倚着窗沿望着紧闭的朱漆院门,眉宇间浮起一丝淡淡的烦忧。高澄远走晋阳不过旬余,高湛的执念一日甚过一日,孩童心思直白执拗,全然不懂男女分寸,长此以往,府中流言蜚语迟早滋生,于她、于远在北疆的高澄皆是拖累。她轻叹一声:“再遣人传话,郡公课业繁重,不必时时往侧殿奔波,往后诸般馈赠,一概不收。”
      青竹应声退下,屋内重归沉寂。玉仪取过高澄留下的策论手卷,想要静心研读,可字里行间全是那人月下温柔眉眼,翻了数页,终究难以沉下心神。娄昭君昨日闲谈时暗藏的试探、李昌仪冷院日夜不绝的疯哭、徐宝林城郊别院无人问津的落寞,一桩桩在心头盘旋。乱世女子,无论贵胄公主还是落难宗室,终究逃不开后宅倾轧、身不由己的宿命。
      正怔忪间,外头传来侍女通报,王妃元仲华遣人送来一碟精致糕饼。玉仪略感意外,整理衣衫前往院外相见。
      回廊之下,元仲华一身浅青色罗裙,配湖蓝色大袖丝绸衫,没有过多的花纹雕饰,头发松松绾了一个十字髻,不见往日王府正妃的雍容华贵,眉眼间有难以言说的寂寥。见玉仪她微微抬手示意侍女退远,轻声开口:“殿下北上已有多日,府中大小事务我皆一一处置妥当,只是近日听闻阿湛日日来东柏堂寻你,特来叮嘱一二。”
      玉仪垂首行礼:“劳王妃挂心,是我没能妥善避嫌,惹出闲话。”
      元仲华望着天边残云,语气平和无半分妒意,只剩满身无力:“我身为正妃,与殿下名分相配,却常年形同陌路。我知晓殿下待你与众不同,并非怪责,只是阿湛年纪尚幼,心性偏执,你这般次次闭门相拒,反倒容易逼得他生出逆反之心,日后更是难收场。”
      她是东魏公主,若是论辈分,她仿佛还是玉仪的族姐。她自幼看透皇权更迭、夫妻疏离,所言句句通透:“你与我都出身前朝,本就站在风口浪尖,切莫再与高家子弟牵扯不清,平白授人构陷你的把柄。李昌仪便是前车之鉴,一步踏错,便是落得幽禁疯魔的下场。”
      玉仪心中一震,躬身道谢:“王妃提点之恩,玉仪谨记于心。”
      二人又闲谈片刻,元仲华提及晋阳送来的和亲文书,十月甲戌吉日已定,不出半月,王府便要着手筹备高湛迎娶郁久闾萦的丰厚聘礼,柔然使团不久便会抵达邺城暂住。说罢,她淡淡一笑,转身离去,单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雕花廊门之后。
      目送元仲华走远,玉仪站在原地,心中思虑愈发沉重。高湛大婚吉日已定,柔然使团转眼便至邺城,两国和亲是维系东魏北疆安稳的重中之重,万万容不得半分差错。倘若高湛依旧日日前来纠缠,大婚之前闹出男女私相往来的风波,消息一旦传入柔然使团耳中,便是动摇两族盟约的大祸,到那时,娄昭君、手握实权的高欢,断不会对她有半分姑息。
      她在廊下静立思索良久,转身重回殿内,铺开一纸素笺,提笔写下一封措辞委婉却立场分明的短笺。笺中先以家国大义开篇,叮嘱高湛当潜心筹备和亲聘礼、研习接待柔然使臣的礼仪,莫要因儿女细碎心事耽误正事;又婉转点明二人尊卑有别,频繁相见徒增流言,于他、于她皆是不便,恳请高湛往后不必再来东柏堂相见。
      写罢,她仔细吹干墨迹,折好信纸,吩咐贴身侍女亲自送往高湛居住的院落。侍女领命,捧着笺纸快步走出院门。
      千里之外的晋阳齐王府里,烛火昏黄微弱,厚重帷幕隔绝外界所有声响,沉沉暗影铺满密室四壁。高洋独坐案前,高德政垂立一侧,脊背微躬,压低嗓音,低声剖析谋划:“十月九公子迎娶蠕蠕公主,邺城必定人心涣散,上下忙于筹备聘礼仪仗,正是我们寻机损毁渤海王名声、离间齐王与渤海王父子的最好时机。”
      高德政目光阴鸷,低声诉说,“元氏孤女居于东柏堂,本就是朝野上下非议的由头,只需暗中散播流言,称渤海王滞留侧殿沉溺儿女私情,为一名前朝女子荒废军政要务、无心边境社稷,流言层层发酵,传入齐王殿下耳中,齐王心中,必然会对长子生出隔阂猜忌。”
      高洋指尖摩挲腰间短刀,正是那日斩断乱麻的利刃,他抬眼,黝黑粗糙的面庞被跳动烛火映得明暗交错,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阴鸷野心,缓缓开口,声线低沉沙哑:“大哥自少年时便自持正统储君身份,平生最看重在外的声名威望,视储位、朝野口碑重于一切。一旦这些流言顺着商路、驿道传遍邺都与北疆,他苦心十余年经营的贤臣、仁主形象便会折损大半。不必操之过急,暂且隐忍,静待柔然使团抵达邺城那日,再将流言分多路层层铺开,一石二鸟,既折损大哥威信,又能借和亲纷乱掩盖我们的谋划,无人能追查到源头。”
      高德政躬身应下,又禀报邺城安插的眼线动向:"如今冷院李昌仪尚有残存心腹,若是稍加挑唆,再借这疯妇之口放大流言,自然真假难辨,无从追查源头。若是殿下能在事成之后许李氏自由,她必当为您效力。这便是再好不过的棋子。”
      高洋颔首默许,挥手令高德政退下,独留自己静坐密室。昏暗密室之中,只剩他一人独坐,烛火在他身后投下巨大扭曲的黑影。
      他想起那日与柔然使者对峙,一刀断乱麻时父亲眼中难得的赞许、惊讶、佩服,心中野心疯狂生长。世人皆笑他木讷呆滞、不修边幅,样貌、才情尽数不及俊美聪慧、玉树临风的大哥高澄,连母亲娄昭君平日里,也更偏爱出挑出众的长子。可唯有他知晓,隐忍蛰伏,方能静待取而代之的时机。
      隔日朝堂议事,高欢召高澄、高洋二人商议送亲仪仗规制。提及高湛迎娶蠕蠕公主郁久闾萦、自己同日迎娶蠕蠕长公主郁久闾戈岚一事,高欢眉宇间难掩疲惫。柔然开出条件,蠕蠕长公主入府之后,须为王府正室,凌驾于娄昭君之上,此事令他左右为难。
      高澄率先缓步出列,身姿挺拔从容,语气条理清晰,徐徐进言:“父王,两族和亲核心,只为安抚草原、平息边境战火,不必执着于府内名分高低。我们对外可大肆宣扬郁久闾戈岚尊贵无双,给予外人可见的礼遇荣光;王府内宅依旧由母妃主持中馈,大小家事仍由母妃决断。虚实相济的法子,既能稳住柔然君臣的心思,也不会寒了跟随您多年、育有我们兄弟姊妹八人的母妃的心。”
      一旁静立的高洋却忽然上前一步,沉声插话,话语看似为国考量,实则暗藏心思:“依我拙见,直接全盘应允柔然开出的所有条件便可。区区一个正室名分,不过是虚名,若能换来北疆数年无战事,这点虚名根本不值一提。”
      此言一出,高澄侧目斜睨向身侧的弟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讥诮冷意。他瞬间看穿高洋心中盘算,这番话看似顾全大局,实则刻意迎合高欢急于安稳边境的心思,博取父亲的好感,暗中与自己分庭抗礼,争夺父亲心中储君人选的权重。
      兄弟二人目光无声相撞,空气里弥漫开无形的博弈硝烟,满庭文武百官尽数垂首沉默,不敢插言半句。主位之上端坐的高欢,将两个儿子之间暗流涌动的对峙、各自暗藏的心思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清晰察觉,长子与次子之间,日益深重的芥蒂与对立,早晚会酿成祸事。
      议事散后,高澄独自留在书房,铺开素笺提笔写信。他避开朝堂兄弟猜忌、柔然苛刻条件,只在信中描绘晋阳深秋漫山红叶,叮嘱玉仪多注重保暖,莫要因贪恋冰块而受了风寒,末尾一句“十月事毕,我必归邺”,落笔格外沉重。
      写罢,他仔细吹干墨迹,亲手将信笺封入油纸信封,唤来随行最快的驿马信使,再三叮嘱务必日夜兼程,将家书平安送至邺城。信使躬身领命,揣着信笺快步踏出书房,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满地乱红,朝着千里之外的邺城疾驰而去。一骑独行,跨越山川千里,薄薄一纸家书,成了乱世之中,分隔南北两地二人唯一的牵绊与念想。
      东柏堂内,玉仪刚将写给高湛的短笺送出,院外忽然传来喧闹之声。青竹慌慌张张跑入内殿,面色发白:“姑娘,长广郡公竟不顾小厮阻拦,直接闯到院门口了!”
      玉仪起身走到廊下,只见高湛立在阶前,手中紧紧攥着那封被原路退回的短笺,眼眶泛红,孩童的委屈与偏执尽数写在脸上。盛夏的热风掀起他单薄衣袍,他抬眼死死望着玉仪,声音带着哽咽:“为何不让我来?大哥远在晋阳,十月我又要迎娶柔然公主,往后我连见你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不要什么蠕蠕公主,我只想日日陪着你。”
      这番口无遮拦的妄语,听得玉仪心头骤然一沉,后背漫上一层寒意。和亲乃是两国定下的家国大事,岂能容少年随口置喙?这般话语若是被路过的下人听去,辗转传入柔然使团耳中,便是动摇两族盟约的滔天祸事。她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嗓音,语气带着严厉警示:“郡公慎言!柔然和亲关乎东魏北疆万千百姓安稳,是朝堂与齐公定下的大事,万万不可随口妄议。你我身份尊卑悬殊,频繁相见本就不合规矩,还请你速速返回自己院落,莫要再在此处纠缠逗留。”
      高湛不肯退让,伸手便要去拉她衣袖,玉仪侧身避开,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眉眼间疏离冷淡,再无往日温和:“若郡公依旧这般不懂分寸,往后我便只能亲自前去禀报你的母妃。”
      听闻要禀报母亲,高湛动作一顿,眼底的委屈化作浓重的不甘。他死死盯着玉仪片刻,终究是攥紧短笺,转身狂奔离去,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夏荫深处,心底那份不肯磨灭的执念,在烦闷夏风里愈发根深蒂固。
      玉仪静静伫立在青石廊阶之上,望着少年消失的林间小路,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身侧的青竹轻轻上前,低声出言劝慰,想要为她排解心中烦忧。她却只是轻轻摇头,抬眼望向北方天际,晋阳所在的方向云雾沉沉,看不真切分毫。
      一南一北两座城池,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望。邺城王府内宅,后宅倾轧、孩童纠缠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千里之外的晋阳,朝堂权谋暗流翻涌,兄弟离心、外族施压层层裹挟。乱世之中生出的一点微薄情意,被架在权谋刀刃之上,藏在家国夹缝之间,脆弱得不堪一击。
      燥热晚风再次席卷院落,乱红漫天飞舞,檐角铜铃依旧叮咚作响。偌大的东柏堂侧殿,只剩她一人独守满室孤寂,唯有千里之外送来的一纸家书,支撑着她日复一日,苦等一场遥遥无期的相逢。
      窗外夜色缓缓沉降,青竹上前点燃殿内青油灯,微弱光晕漫开,将她孤身剪影拓在窗纸之上,一如高澄启程前夜,那幅安静寂寥的画面,只是这一回,月下再无等候她归来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