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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敛尽蛾眉不与人 东柏叙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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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步入盛夏,东柏堂西侧殿窗前的药炉早已撤去,元玉仪养足已有月余,已经可以自由行走了。毒案尘埃落定,冷院锁着疯癫的李昌仪,城郊别院安住着洗清冤屈的徐宝林,王府后宅难得迎来一段无纷争的平静光景,可平静之下,层层暗流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涌动。
一桩震动后宅、险些颠覆人命、牵出冤屈的阴私大案,最终在外人眼中落得干净利落的结局——下毒恶妇徐良娣畏罪自缢,元凶伏法,风波平息,府宇安宁。
唯有高澄、元玉仪与少数心腹知晓,真正的恶者仍在人间,只是被牢牢锁在无人过问的幽寂深牢,日日受疯癫与罪孽反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玉仪身中残余毒气尽数清散。
原本常年体虚、经毒劫后更显苍白孱弱的面容,终于慢慢养出一层极浅的温润色泽,眉目依旧清宁恬淡,只是眼底褪去了从前过分温顺隐忍的软怯,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看透人心鬼蜮后的沉静通透。
从前的她,寄人篱下、身世飘零、无依无凭,总以为步步退让、事事谦卑、谨守分寸、避尽是非,便能换来一隅安稳容身之地。
她忍流言、忍疏离、忍苛待、忍暗处细碎刁难,从不争分毫体面,不抢半分偏爱,只求安安分分守着西跨院一方清净,读完书、过完日,安然熬过乱世漂泊。
可这一场藏在药香里的慢性毒杀,一场精心布局、滴水不漏的栽赃嫁祸,彻底打碎了她所有温顺自持的处世之道。
她舍命挡下凶兽利爪,挡得住世间明晃晃的刀戈凶险,却挡不住深宅妇人藏于温柔假面下的毒心妒火。
她步步恭谦、处处容人,换来的不是体恤善待,而是步步紧逼、无痕绝杀、冤屈缠身。
生死一遭,大梦初醒。
温柔换不来慈悲,隐忍守不住性命。
乱世高门,尊卑悬殊,人心叵测,唯有自保立身、眼底清明、心有风骨,方能不任人宰割。
午后阳光柔和,高澄遣青竹送来口信,邀元玉仪去往府中僻静的松风亭闲坐。此地远离姬妾院落,少有人往来,四面青松环绕,石桌上早已备下凉茶与精致小点,夏日热浪穿过松枝,簌簌作响,烈烈骄阳穿透过松间缝隙,在石子路上形成光怪陆离的剪影,其余部分则被树林阴翳覆盖,令人心生丝丝,凉意隔绝了府内所有嘈杂与燥热。
元玉仪一身青樱色襦裙,缓步踏入亭中时,高澄正凭栏望着远处天际,墨发松松束起,一身简约居家锦袍,卸下了朝堂世子的凌厉锋芒,只剩松弛柔和。听见脚步声,他回身,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眼底漾开不易察觉的暖意。
“身子彻底无碍了?”他伸手,示意她在石桌对面落座。
元玉仪轻轻颔首,指尖触碰温热茶盏,淡淡茶香漫开,冲淡了长久萦绕心底的药苦与阴寒。“劳世子挂心,早已无大碍。如今再想起夹竹桃汤药、冷院疯语,反倒像一场绵长噩梦。”
一句轻叹,拉开二人藏了许久的心绪。往日碍于师徒名分、尊卑隔阂,许多心里话二人都刻意藏起,历经熊劫、毒杀、构陷、惊魂一遭生死,那层礼法薄纸早已破碎,不必再刻意遮掩心事。
高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沉落在她眉眼间,缓缓开口,细数一路走来的种种:“当初长街见你流落受辱,一时心软将你带回府中,本只想护你一处安身之地,以师长身份教你诗书史卷,守好分寸,互不逾矩。”
他顿了顿,想起清晖书阁日夜研磨习字的朝夕,想起李昌仪当众刁难时她隐忍退让的模样,想起黑熊扑来那刻,她毫无迟疑扑在自己身前的单薄背影,喉间微涩:“可我不曾料到,日复一日相处,早已乱了本心。那日你昏迷不醒,整整两日夜,我守在榻前,才看清自己心中在意,远不止师徒之义。”
直白坦诚的心意,没有半分迂回遮掩,落在安静的松亭里。
元玉仪指尖微微收紧茶盏,心底长久的自卑、戒备、小心翼翼尽数化开。她是亡国宗室孤女,寄身高家王府,从前总自觉身份低微,不敢奢望半分特殊相待,事事退让、处处避嫌,生怕流言蜚语连累高澄。可一次次危难之中,是他始终站在她身前,为她彻查毒案、洗清冤屈,包容她所有敏感脆弱。
她抬眸,迎上他专注的目光,轻声回应,语气坦然无怯:“乱世漂泊,我早已不盼安稳。可自遇见殿下,我才知有人会为我挡风遮毒。从前恪守分寸,不过是怕自身身世拖累于你,如今生死走过一遭,倒也不想再刻意疏离。”
松风阵阵,两人之间横亘许久的隔阂彻底消散,不必再称师长、不必刻意避嫌,眼底情愫坦荡流露,无声相融。
亭外矮松之后,一道小小的身影静静伫立。年仅六岁岁的高湛一身青色小袄,身形尚幼,悄无声息躲在树后,远远望着亭中相伴闲谈的二人。孩童懵懂的心,只看见兄长温柔看向玉仪的模样,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与执念。他不懂男女情爱,只知晓,这位温柔好看的姐姐,只能属于自己,不该与世子兄长这般亲近。他静静窥看片刻,无人察觉,便默默转身离开,心底悄悄埋下一道偏执的印记。
亭内温情未久,一名贴身侍卫轻步走上来,躬身递给高澄一纸书信。封皮是晋阳寄来的家书,字迹出自家父高欢。
“家父自晋阳传信,召我、阿洋两兄弟即刻动身前往晋阳议事。”他将书信放在石桌上,简单说明内情,“柔然和亲、北方边防、朝堂官员任免,诸多要事需要兄弟二人一同商议。”
玉仪心头微微一怔。
不到半日,高洋便奉母亲之命来到渤海王府厅堂。
高洋止步于廊间,一声轻嗤打破静谧。
高澄闻声抬眼,看见二弟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但是眉眼间惯常的木讷褪去了几分,眼底藏着冷意,他神色阴郁寡言,一双眼眸深沉锐利,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他一眼留意到庭院深处的松风亭方向,隐约看见了亭中独处的元玉仪,他心底暗自揣度,兄长近来对这名亡国孤女太过特殊,后宅因她掀起毒杀风波,兄长却一味庇护,这般看重,迟早会成为旁人攻讦兄长的把柄。沉默之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猜忌悄然滋生,眼底掠过一丝阴晦。
“军务文书不去处置,跑到我这儿来闲逛?”高澄先发制人,语气里带着渤海王独有的威压,天生压高洋一头。
高洋垂首作揖,礼数周全,话里却句句带刺:“大哥整日困顿在这府里,只顾与闺阁女子纠缠不清,东魏军政万千要物反倒搁置,为弟心中不解,特来劝诫。”
高澄眉峰一蹙,冷冷道:“我府上私事,容不得你来置喙!朝堂内外的谋划,我自有分寸,不必你来操心!”
“私事?”高洋抬眼,目光扫过窗内残留的女子绢帕,字字戳心,“大哥先前对弟妹非礼,如今又为一名落魄宗室女荒废心神,阿娘时常忧心,总道大哥沉溺于儿女情长,忘了代魏大业。”
一句话戳中两件心事:调戏高洋夫人李祖娥,独宠元玉仪。
高澄眼底冷光骤现,上前半步逼近高洋,气场慑人:“祖娥一事,不过玩笑戏言,我早已作罢。至于玉仪,她聪慧通透,于我有救命之恩,并非寻常姬妾可比。你素来藏拙避事,府中内院、朝堂大局,轮不到你来评判。”
高洋依旧一副恭顺模样,可言语步步紧逼,暗中试探兄长软肋:“一介亡国公主,终究身份低微,兄长这般相待,宗室王公私下早已议论纷纷,恐落人口实,有损殿下威望。不如将她送出东柏堂,另行安置,免得惹出是非。”
他看似劝谏,实则想拆分二人,同时试探高澄愿意为元玉仪退让几分。
高澄当即断然回绝,态度毫无转圜余地:“我护着的人,谁也动不得。旁人闲话,自有我来压下,无需你费心。你若只是来劝我遣走玉仪,大可回府去,不必多言。”
见兄长护人态度坚决,高洋心底的嫉妒与阴翳更深,转而换了角度,拿兵权施压:“晋阳诸将近日频频来信,都盼大哥早日定下代魏大计,以便于阿爹早日登基,莫要被儿女私情牵绊。若是兄长无心进取,军中将士难免心寒。”
高澄看穿二弟暗藏的野心,淡淡冷笑:“军中调度由我一手掌控,诸将心思,我比你清楚。你安分守好自己的太原公府,少私下与晋阳诸将往来,免得落下勾结私党的话柄。”
短短一句,点破高洋暗中拉拢势力的小动作,敲打意味十足。
高洋知道今日无法撼动高澄分毫,再僵持只会暴露更多心思,于是收敛锋芒,再度躬身行礼,恢复平日愚钝温顺的伪装:“是孩儿多嘴,兄长自有远见,是我思虑浅薄,这便不再叨扰。”他顿了顿,“只是,和亲之事日□□近,柔然大军屯驻边境,若婚约出了半分差错,边境极易发生战乱,阿爹此次叫你我赴晋阳,正是为了筹划此事。因此,为弟还是得劝告大哥,后宅妇人纷争繁多,大哥切莫因儿女私情,耽误军政大事。”
高澄淡淡抬眼,从容应对,语气不卑不亢:“后宅祸乱已然处置妥当,不会乱了分寸。家国边防、部族和亲,我自有决断,不必多虑。”
说罢,高洋转身离去,背影沉默,眼底翻涌未散的戾气。
厅堂议事落幕,高澄重回松风亭,方才温柔松弛的眉眼,多了几分朝堂权谋带来的沉重。
玉仪静静等候,见他归来,一眼便察觉他心绪沉郁,轻声问道:“晋阳之事,棘手吗?”
“柔然施压,兄弟各怀心思,朝堂暗流汹涌,不会轻松。”高澄在她身侧坐下,晚风卷起满地松针,一边是二人刚定心意的柔软情愫,一边是兄弟离心、外族虎视眈眈的乱世危局,强烈反差压在心头,“我北上晋阳时日不短,府中诸事我已吩咐心腹严加看管,无人能再惊扰你。”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松枝碎叶,动作温柔珍重:“待我处理完晋阳所有事务,即刻折返邺城。府中一切,安心等我归来即可。”
天空中宛如一滴墨水滴在了洁白无瑕的宣纸上,眨眼间乌青色晕染渗透开来。松风亭内温情脉脉,王府厅堂权谋暗涌,北方边境风云欲起。
秋风穿窗,拂动二人衣袂,温柔相融,安宁静好。
一桩后宅毒局彻底落幕,人心鬼蜮暂时尘封。
可真正的乱世风雨、权谋惊涛、兄弟暗流、家国博弈,才刚刚掀开崭新的一页。
冷院深处,李昌仪日夜疯癫呓语,困于罪孽梦魇,永世不得解脱。
回廊暗处,年少高湛藏起懵懂偏执,心底执念悄然扎根。
正殿之外,高洋隐忍藏锋,野心暗蓄,静待变局。
晋阳风云待启,柔然风雨将至。
东柏一叙,礼崩心定,情根深种。
往后山河辽阔,风雨浩荡,他掌天下权谋,护她一世安稳。
她守初心澄澈,待他满路归程。
风波未尽,前路绵长,所有暗流与深情,皆静待来日席卷山河。